阿岩钻进去之后,洞里安静了几秒。然后传出脚步声,很慢,很稳,是阿岩的。他在往前走。
刘二娃蹲在洞口,往里看。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他回头看看我:“真进去?”我说,不进去不是白来么。然后把手电咬在嘴里,侧身钻了进去。刘二娃骂了一声,也钻进去。阿妹跟在他后面,苏雅跟着阿妹,周眼镜最后一个。
洞很窄,肩膀擦着石壁,石头是热的,不是烫,是那种从地底渗上来的温,像人的体温。手电的光只能照出几米远,再往前就是一片黑。空气里有一股腥味,不是腐烂的腥,是活物的腥,像动物园的兽笼。刘二娃吸了一下鼻子,说:“什么味儿?”苏雅说:“别闻。”
走了大概二十分钟,洞变宽了。能直起腰了,但还是很矮,头顶就是石头,伸手能摸到。石壁上刻着东西,不是字,是画。人形,跪着,面前站着更高的东西。跟切莫巢穴里的画一样,但这里更多,密密麻麻的,从洞壁一直延伸到头顶。刘二娃用手电照着看,说:“这是什么?”周眼镜说:“苯教的祭祀图。他们在拜山。”刘二娃说:“拜山?拜冈仁波齐?”周眼镜说:“拜山里的东西。”
洞越来越宽。能并排走两个人了,但空气更热,更腥。刘二娃把热成像仪掏出来,对着前面照。屏幕亮了,他看了一眼,手抖了一下。“前面有东西。”他把屏幕转过来给我们看。屏幕上,洞深处有好几个白点,在动。不是一两个,是很多,密密麻麻的,像一群鱼在水里游。它们不动的时候聚在一起,一动就散开,然后又聚拢。刘二娃说:“这是什么?”阿岩的声音从前面传来:“是它们。”刘二娃说:“它们是谁?”阿岩没回答。
为了辨别方位。我掏出罗盘。指针晃了一下,然后猛地转起来,越转越快,像停不下来的陀螺。转了三圈,突然停了,指着洞深处。不是北方,是洞深处。指针钉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阿岩在前面停下来。他侧着身,耳朵贴着石壁,在听。刘二娃小声说:“听到什么了?”阿岩竖起手,让他别出声。洞里很安静,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。然后有声音传来。不是风,是脚步声。很重,很慢,像有什么东西在走路。一步,两步,三步。越来越近。不是一个人,是很多人。脚步声混在一起,像军队在行军。
刘二娃攥紧工兵铲,手在抖。阿岩的脸色变了,不是害怕,是别的什么。他说:“它们来了。”
刘二娃说:“什么来了?”阿岩没回答,他转过身,往回走。不是跑,是走,很快,但很稳。他说:“退。退回洞口。”刘二娃说:“退?你不是说门在里面吗?”阿岩说:“门在里面。但它们不让进。”
脚步声越来越近。能听清了,不是军队,是很多只脚踩在石头上,有快有慢,有轻有重。有的像人的脚,有的不像,脚趾叉开,指甲刮着石头,发出吱吱的声音。
刘二娃往后退,退了几步,脚下一滑,差点摔倒。苏雅扶住他。她说:“别慌。”刘二娃说:“没慌。腿软。”阿岩走在最前面,步子很快,但到了洞口,他停下来了。
洞口外面站着一个人。不是德国老头,是守山人。他穿着破烂的藏袍,头发披到腰,眼睛是灰白色的。他站在洞口,挡住了出去的路。他身后还有,一个,两个,三个……十几个人,把洞口堵得严严实实。他们不说话,不动,就那么站着,看着洞里的人。
阿岩往后退了一步。守山人往前走了一步。他的脚踩在石头上,没有声音,但石头裂了。裂缝从他脚下往前延伸,一直伸到阿岩面前。阿岩停下来。
守山人开口了。声音很沙哑,像石头磨石头。他说:“回去。”阿岩说:“不回去。”守山人又说:“回去。这不是你来的地方。”阿岩伸出那只老手,指着洞深处:“门在后面。我要进去。”守山人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低下头,看着阿岩那只老手。他说:“你已经老了。”阿岩说:“我知道。”守山人说:“再进去,就死了。”阿岩说:“我知道。”
守山人没再看他。它转过头,看着吴忧。那双灰白色的眼睛盯着他,看了很久。它说:“龙心在你身上?”吴忧说:“还了。”守山人摇头,说:“龙心还了,龙气还在。”它抬起手,指着我的胸口,“你是钥匙。”
刘二娃挡在前面,说:“什么钥匙?你少碰他!”守山人没理他。它往前走了一步,伸出手,朝吴忧抓过来。那只手干枯得像树枝,皮肤是灰褐色的,贴在骨头上,没有肉。指甲又长又黑,像动物的爪子。
刘二娃用工兵铲挡了一下。铲子砍在守山人的手臂上,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,火星子溅出来。工兵铲的刃口卷了,守山人的手臂上只有一道白印。它没缩手,继续往前抓。刘二娃又挡了一下,铲子弯了。守山人的手直接穿过铲子,抓向我的脖子。从怀里掏出母玉,举在胸前。玉不大,巴掌大小,青白色的,在蓝光下泛着幽幽的光。守山人的手停在半空,离吴忧的脖子只有一拳的距离。那干枯的手指蜷缩了一下,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了。它缩回手,往后退了一步,又退了一步。它的眼睛盯着那块母玉,灰白色的瞳孔里映出玉的光,像两颗石头突然有了温度。
它开口了,不是之前那种石头磨石头的声音,是另一种声音。它在念经。藏语,声音很大,不像是从嘴里发出来的,像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。洞壁在抖,头顶的碎石往下掉,砸在地上,噗噗的。山谷外面也在震,石头滚落的声音从远处传来,轰隆隆的,像打雷。刘二娃扶着石壁才站稳,他说:“它在干什么?”周眼镜没回答,他在听。他的嘴唇在动,跟着守山人的节奏,一个字一个字地念。念了几句,他的脸白了。
守山人的声音停了。洞不抖了,山谷也不响了。安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周眼镜说:“它念的是经文。”刘二娃说:“什么经文?”周眼镜说:“苯教的。它说的是——那若本琼、苯教、封印、等待。”刘二娃说:“什么意思?”
阿岩站在裂缝边上,转过身来。他说:“守山人是那若本琼的信徒。”刘二娃说:“那若本琼?那个跟米拉日巴斗法的苯教法师?”阿岩点点头:“当年那若本琼被米拉日巴打败,从半山腰摔下来,在岩壁上划了一道沟。他没死。米拉日巴没杀他,把他封印在山里。他的信徒也跟着被封印了。”他指着守山人,“它们就是。活了几百年,守着神山的秘密,不让外人靠近。”
刘二娃看着守山人,它站在裂缝边上,灰白色的眼睛盯着他们,一动不动。刘二娃说:“它守什么?”阿岩说:“守门。”
经文念完了。山谷里起雾了。不是从外面飘进来的,是从地底渗出来的,灰白色的,很浓,像牛奶。雾里有脚步声,很多脚步声,从四面八方涌过来,像军队在行军。刘二娃把工兵铲横在胸前,他说:“又来了。”苏雅把药瓶攥在手里,阿妹往后退了一步,贴着石壁。周眼镜把罗盘举起来,指针在转,一圈一圈,越转越快。
雾里走出一个人。跟洞口那个守山人一样的装束,破烂的藏袍,灰白的头发,灰白的眼睛。又走出一个,又一个,又一个。它们从雾里走出来,从石壁里走出来,从地底钻出来。围着他们,一圈,两圈,三圈。几十个人,几十双灰白色的眼睛,在雾里亮着,像石头做的灯。它们不说话,不动,就那么站着,把洞口堵得严严实实。
刘二娃说:“这……这是要干嘛?”阿岩说:“它们不让进。”刘二娃说:“不让进?那刚才那个让进了?”阿岩说:“那个是守门的。这些是守山的。守门的让进,守山的不让。”刘二娃说:“那到底听谁的?”阿岩没回答。
领头的守山人往前走了一步。它伸手指着吴忧,说:“钥匙在你身上。”又指着裂缝,“门在里面。你进去了,门就开了。你不进去,门就不开。”它把手放下,往后退了一步,退进雾里,不见了。其他的守山人也往后退,一个接一个,消失在雾里。脚步声远了,雾散了,山谷又恢复了安静。洞口外面空荡荡的,什么都没有。好像刚才那些守山人从来没有出现过。
刘二娃说:“它们走了?”阿岩说:“没走。在等。”刘二娃说:“等什么?”阿岩看着吴忧:“等你进去。”他转过身,第一个钻进裂缝里。刘二娃看了吴忧一眼,说:“进?”吴忧说:“进。”他也钻进去。刘二娃骂了一声,跟上去。苏雅跟在他后面,阿妹跟在苏雅后面,周眼镜最后一个。
裂缝很窄,侧着身子才能过去。石头是热的,比洞口还热。裂缝深处有光,蓝的,很亮,一闪一闪的。像心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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