领头的守山人退进雾里之后,山谷安静了几秒。那些灰白色的影子还在雾里,没有走,只是停下来了。它们站在雾里,一动不动,像一排石头。
刘二娃攥着工兵铲,手心里全是汗。他说:“它们怎么不动了?”阿岩说:“在等。”刘二娃说:“等什么?”阿岩没回答,看着吴忧。我站在裂缝前面,母玉还攥在手里。玉在蓝光下泛着幽幽的光,像一只闭着的眼睛。
刘二娃往裂缝里钻,身子刚进去一半,背包被拽住了。不是石头挂的,是手。一只干枯的手从雾里伸出来,抓住他的背包带,指甲扣进帆布里,很紧。刘二娃被拖出来,摔在地上,碎石硌着后背,疼得他叫不出声。那只手拽着背包带往后拉,他整个人跟着往后滑,地上的石头刮着他的背,火辣辣的。
苏雅从裂缝里钻出来,一刀砍在背包带上。匕首很利,带子断了。刘二娃从背包里脱出来,被苏雅拽着胳膊往回拉。那只手把背包拖进雾里,雾吞了它,什么都看不见了。其他的守山人没动,就那么站着,看着。刘二娃趴在裂缝口,大口喘气,背上的衣服烂了,露出的皮肤是红的,擦破了皮。
苏雅说:“能动吗?”刘二娃说:“能。”他爬起来,钻进裂缝里。这次没人拽他了。那些守山人还站在两边,灰白色的眼睛看着他,像石头。他钻进去,回头看了一眼。领头的守山人站在雾里,手里拎着他的背包。它没扔,也没打开,就那么拎着,像拎着一块石头。雾又浓了,把它和那些守山人一起吞了。
刘二娃转回头,往里钻。裂缝越来越窄,石头越来越热。前面有光,蓝的,很亮。阿岩站在光前面,等着。他说:“到了。”刘二娃爬过去,站起来。面前是一扇门。石头做的,两丈高,一丈宽,门上刻满了符文。跟昆仑天梯上的一模一样。
我第一个走进门。
门很厚,石头做的,但推开的时候没声音。门后面是黑的,手电照进去,光被吞了,什么都看不见。他走了一步,脚下是平的,石头铺的地面,很光滑,不像山洞,像走廊。刘二娃跟在后面,背包没了,背上空荡荡的,走路的姿势都不对。他说:“这地方,像房子。”周眼镜说:“就是房子。山里面的房子。”
洞很宽,能并排走三个人。手电照在洞壁上,壁是光滑的,不是自然形成的,是打磨过的,反着光。刘二娃伸手摸了一下,说:“滑的。像大理石。”苏雅也摸了一下,说:“不是大理石。是花岗岩。被打磨过。”刘二娃说:“谁能在山里打磨花岗岩?”没人回答。
越往里走越热。不是洞口那种温温的热,是从地底往上涌的热气,脚底发烫,像踩在蒸笼上。刘二娃把冲锋衣拉链拉开,说:“这地方,比外面热多了。”苏雅说:“地热。底下有温泉。”刘二娃说:“温泉?在海拔五千米的山里?”苏雅说:“冈仁波齐是雪山,但底下是热的。冰川融水渗下去,被地热加热,再从别的地方冒出来。印度河、雅鲁藏布江,源头都在这里。”刘二娃说:“所以这底下是空的?”苏雅说:“是。”
周眼镜掏出罗盘。指针在转,不是之前那种乱转,是很慢地转,一圈一圈,匀速,像钟表。刘二娃说:“它怎么了?”周眼镜说:“在指路。”刘二娃说:“指路?罗盘指路?”周眼镜说:“不是指北。是指那个方向。”他指着洞深处。
走了大概一个小时。洞还是那么宽,壁还是那么滑,热气越来越重。刘二娃把冲锋衣脱了,系在腰上,背上的伤被汗浸着,疼得他龇牙。他说:“还有多远?”阿岩走在前头,没回头,说:“快了。”刘二娃说:“你上次来也这么说。”阿岩说:“上次走不到。这次能。”
前面有光。不是手电的光,是金色的,从洞顶照下来。刘二娃把手电关了,光还在。金色的,暖暖的,像夕阳,从头顶的什么地方照下来。他仰着头看,洞顶很高,看不到头。光从高处泻下来,在洞壁上画出影子。影子在动。不是他们几个的影子,是别的什么。
刘二娃停住了。他指着墙上,说:“那是什么?”墙上有一排影子,不是人的,比人高,比人瘦,手很长。它们在动,不是走,是移,很慢,从左边移到右边,又从右边移到左边,像在巡逻。
刘二娃往后退了一步,手摸向腰后,工兵铲没了,背包也没了,什么都没有。他的脸白了,说:“我的铲子……”苏雅说:“没了。”刘二娃说:“那我拿什么打?”苏雅说:“跑。”
墙上的影子停住了。它们转过头,朝着他们的方向。没有脸,看不清五官,但能感觉到它们在看着。刘二娃说:“它们看到我们了。”吴忧说:“别动。”影子没动。就那么站着,看着。
阿岩往前走了一步。影子没动。他又走了一步。影子开始后退,不是逃跑,是让路。它们从墙上退开,退到洞深处,不见了。金色的光照在地上,空荡荡的,什么都没有。
阿岩说:“走。”他继续往前走。吴忧跟上去。刘二娃犹豫了一下,也跟上去。苏雅走在他旁边,手里攥着那把割断背包带的匕首。周眼镜走在最后,罗盘的指针还在转,一圈一圈,很慢。
光越来越亮。前面出现一个石室,很大,比之前所有的洞都大。石室中央,有一块石头,像心脏一样跳动。石头是半透明的,里面有光在流动。金色的,蓝色的,白色的,交缠在一起,像活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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