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头裂开了一条缝。不是慢慢裂的,是突然。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撑,石头表面出现一道细纹,然后纹路蔓延,像蜘蛛网,从顶部一直到底部。缝里透出光,不是蓝光,是白光。刺眼的白,亮得像太阳。刘二娃捂着眼睛,白光从指缝里透进来,骨头都能看见。
白光扫过石室,所有人都被笼罩。刘二娃感觉身体在发烫,不是外面热,是里面热,像血在烧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,指甲在长,以看得见的速度在长。他喊:“我的手!”苏雅也看到了,她的手背上的皮肤在变,不是变老,是变干,像被烤过的纸,起了一层细纹。她说:“它在吸我们的时间!”刘二娃说:“什么?”苏雅说:“时间!它在吸我们的时间!”
白光里有人。不是影子,是真人。穿着蓝布衫,头发扎起来,手里端着一个碗,碗里冒着热气。林雪儿。她站在白光里,冲刘二娃笑,眼睛弯成月牙。她说:“阿兄,你来不来?”
刘二娃往前走了一步。他的脸上出现了皱纹,从眼角开始,像刀刻的。他没感觉到,还在往前走。苏雅喊:“二娃子!”他没听见。林雪儿还在笑,碗里的热气往上飘,在光里散开。她说:“来嘛。”
刘二娃又走了一步。头发白了,从鬓角开始,像霜。吴忧扑过去,一把拽住他的胳膊。刘二娃挣了一下,说:“放开!她在叫我!”我说:“那不是她。”刘二娃说:“是她!你看她的脸!”吴忧说:“不是。是时间。它在骗你。”刘二娃看着白光里的林雪儿,她的脸在变。笑还在,但眼睛变了,不是弯的,是直的,盯着他,像在看猎物。刘二娃停住了,站在那儿,看着那张脸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往后退了一步。脸上的皱纹浅了,头发又黑了。他退到吴忧身边,坐在地上,大口喘气。
白光里还有人。一个老头,穿着旧棉袄,背着竹篓,在采药。苏正清。苏雅往前走了一步,又停住。她看着那个背影,手攥着衣角,指节发白。老头回过头,冲她招手,说:“丫头,这个方子你还没学会。”苏雅没动。老头又说:“来,我教你。”苏雅往前走了一步,又停住。她的头发在变白,从鬓角开始。她没看自己的头发,看着那个老头。她说:“你不是我爷爷。”老头愣了一下。苏雅说:“我爷爷不会在这种地方采药。他不信山里有仙。”她往后退了一步。白发变黑了。老头站在白光里,看着她,笑了。那笑容跟她记忆里一模一样。然后他转过身,走进白光里,不见了。
白光里还有。一个女人站在老屋门口,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。周眼镜的眼泪掉下来了。他没往前走,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身影。他娘喊他:“建军,回来吃饭。”周眼镜说:“娘,我不回去了。”他娘愣了一下。周眼镜说:“我回不去了。”他娘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笑了,说:“那就往前走。别回头。”她转身进了屋,门关上了。老屋不见了。白光里空了。
阿岩站在石头前面,看着那道裂缝。白光里走出一个人。穿着嫁衣,红的,在白色的光里很刺眼。阿秀。她笑着,朝阿岩招手,说:“你来了。”阿岩往前走了一步。阿妹在后面喊:“哥!”他没停。又走了一步。他的头发全白了,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。他走到裂缝前面,伸出手,那只年轻的手,去摸阿秀的脸。手指碰到白光,阿秀的脸变了,笑还在,但眼睛是空的,没有瞳孔,像两个洞。阿岩的手停住了。他站在那儿,看着那张脸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把手缩回来,往后退了一步。头发黑了一半,皱纹浅了一半。他站在裂缝前面,没再往前走。也没退回来。
白光越来越亮,从裂缝里往外涌,像水。石室在震,石头在跳,符文的亮光变成白色,一圈一圈往外扩,像波纹。刘二娃被白光推着往后退,脚在地上滑,鞋底磨出了印子。他喊:“它在吸我!”苏雅抓住他的胳膊,往后拉。他的脸在一瞬间老了十岁,皱纹从眼角爬到额头,头发从鬓角白到头顶。苏雅拉了一下,他又年轻了,皱纹浅了,头发黑了。白光一照,又老了。一老一少,一老一少,像钟摆。
苏雅喊:“别放手!”我使劲攥着刘二娃的另一只胳膊,两个人的力量把他往回拉。刘二娃的脸在变化,老了,年轻了,老了,年轻了,像有人在抢他的时间。他喊:“疼!”不是皮肉疼,是骨头疼,是时间从骨头里往外抽的疼。
白光里的人越来越多。不是影子,是真人。林雪儿端着碗,站在白光里,碗里的热气往上飘。苏正清背着竹篓,站在山坡上,手里攥着一把草药。周眼镜的娘站在老屋门口,手搭在门框上。阿秀穿着嫁衣,站在裂缝前面,红裙子在白色的光里飘。她们不说话,不动,就那么站着,看着。
阿妹站在阿岩旁边,看着白光里的阿秀。那张脸跟她记忆里的一模一样,眉毛弯弯的,嘴角翘翘的,笑起来有两个酒窝。她往前走了一步。阿岩没拉住她。她又走了一步,头发白了。阿岩喊:“别去!”阿妹没停,看着白光里的阿秀,说:“姐。”阿秀笑了,冲她招手,说:“妹妹,来。”阿妹又走了一步。脸上出现了皱纹,从眼角开始,很细,像刀刻的。阿岩冲过去,一把拽住她。他说:“那不是你姐。是时间。它在骗你。”
阿妹愣住了。白光里的阿秀还在笑,但笑容变了,不是弯弯的,是直的,嘴角往上翘,但眼睛不动,像画上去的。她的脸在变,五官还在,但表情没了,像一张面具。阿妹往后退了一步,头发黑了,皱纹浅了。她站在阿岩旁边,攥着他的袖子,手在抖。她说:“那是假的。”阿岩说:“假的。”阿妹说:“我姐不在了。”阿岩说:“在。在门后面。不是这个。”
白光变强了,像要把整个石室吞掉。刘二娃的脚已经离地了,被白光托着,往裂缝那边飘。我死死拽着他的胳膊,另一只手抠着石台的边缘,指甲劈了,血从指缝里流出来。刘二娃的脸在一瞬间老了十岁,又年轻了,又老了。他喊:“别放手!”吴忧没放。
阿岩站在裂缝前面,看着那道白光。他的右手在抖,那只老手。左手是年轻的。两只手攥在一起,像两个时代的人握着手。他往前走了一步。白光吞了他。他的头发全白了,背驼了,腿弯了。他站在白光里,像一棵枯树。然后他转过身,走出来了。不是跑,是走,一步一步,很慢。每走一步,头发黑一点,背直一点,腿直一点。走到阿妹面前,他停了。头发黑了一半,皱纹浅了一半。他看着阿妹,说:“它在骗人。门在后面,不是这里。这里没有门。这里只有时间。”他伸出手,那只年轻的手,擦阿妹脸上的泪。手指是凉的,但很稳。他说:“你姐在门后面。不是这里。”
白光暗了。裂缝合上了。石室安静了。石头还在跳,咚,咚,咚,很慢,像人在打瞌睡。符文的亮光也暗了,在地上一圈一圈地转,像水纹。刘二娃趴在地上,大口喘气,头发是黑的,脸是年轻的,但手在抖。他说:“刚才……那是真的?”吴忧说:“假的。”刘二娃说:“她叫我阿兄。跟以前一样。”吴忧说:“是时间。它知道你心里想什么。它用你想见的人,骗你进去。”刘二娃说:“进去会怎样?”吴忧看着那道合上的裂缝,说:“进去就出不来了。”
阿岩站在石头前面,摸着石头的表面。石头是温的,跟人的体温一样。他说:“它还在等。我疑问道:“等什么?”阿岩说:“等人进去。不是被它骗进去。是自己走进去。”他转过身,看着吴忧,“它等你。”
白光灭了。石室又恢复了蓝色。石头还在跳,咚,咚,咚。符文的亮光在地上一圈一圈地转。他们站在石室里,站在时间之心的面前。门在后面。门在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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