跑出洞口的时候,外面的守山人已经不在原地了。它们也在跑,不是往山下跑,是往山上跑,往洞口的方向跑。破烂的藏袍在风里飘,灰白的头发散开,像一面面旗。刘二娃边跑边回头看,喊:“它们去那儿干什么?”阿岩说:“堵门。”刘二娃说:“门不是关了吗?”阿岩说:“雪没关。”
冈仁波齐峰顶的雪开始往下滑。不是慢慢滑,是整片整片往下掉,像有人把白色的毯子从山上掀下来。声音先到,轰隆隆的,不是雷声,是山在吼。然后雪到了。白色的墙,十几米高,从山上压下来,把石头、把土、把守山人,一起吞了。
刘二娃的腿软了,不是吓的,是伤的。小腿上的血把裤腿粘在皮上,每跑一步就撕开一点,疼得他叫不出声。阿岩冲过来,蹲下,把刘二娃的手搭在自己肩上,背起他。刘二娃说:“你也有伤!”阿岩没理他。他的肩膀还在流血,从绷带里渗出来,滴在雪地上,红的。
他们往山脊上跑。雪在后面追,越来越近。声音越来越大,震得耳朵疼。刘二娃趴在阿岩背上,回头看,雪墙有十几米高,白花花的,像一堵墙压下来。他说:“快!再快点!”阿岩没说话,咬着牙跑,每一步都踩得很深,脚印在雪地上留下一串坑。
周眼镜跑在最前面,指着前面的一道石缝,喊:“那边!”石缝不宽,刚好能挤进去一个人。他们一个一个钻进去,阿岩最后一个。他把刘二娃推进去,自己刚钻进去一半,雪到了。声音像打雷,震得石壁在抖。雪从头顶冲过去,白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风灌进来,冷的,刺骨。
刘二娃缩在石缝最里面,抱着头,说:“过去了?”没人回答。雪还在头顶响,轰隆隆的,像火车。响了很久,然后停了。
石缝里黑了。不是慢慢黑,是突然黑,像有人把灯关了。刘二娃摸黑掏出手机,按亮屏幕。光照在几个人脸上,都是白的,不是吓的,是缺氧。石缝被雪堵住了,空气进不来。刘二娃的嘴唇是紫的,他说:“氧气……”苏雅从包里掏出氧气瓶,递给他。刘二娃吸了两口,递给阿岩。阿岩没接,说:“你吸。”刘二娃说:“你也有伤。”阿岩没理他,闭上眼睛,靠着石壁,不动了。
空气越来越薄。手机屏幕的光在晃,不是手在晃,是眼睛花了。刘二娃的嘴唇更紫了,指甲也紫了。他说:“出不去了?”阿岩睁开眼睛,从背包侧面抽出冰镐。德国老头留下的,很沉,很锋利。他说:“能出去。”
他蹲下来,用冰镐挖堵在石缝口的雪。镐尖扎进雪里,拔出来,再扎进去,一块一块地刨。雪很松,但很多,刨开一块,后面的又涌上来。阿岩刨了很久,手在抖,冰镐差点脱手。他攥紧,继续刨。雪在变硬,不是松的,是实的,被压实的,像冰。镐尖扎进去,拔不出来。阿岩咬着牙,用肩膀顶镐柄,镐尖动了,雪块裂开,从缝里透进光。白的,很刺眼。
他把镐插进裂缝里,撬。雪块碎了,光涌进来。风也从缝里灌进来,冷的,但带着氧气。刘二娃深吸一口,说:“活了。”阿岩继续刨,把缝刨大,能钻出一个人了。他先钻出去,站在外面,伸手拉人。刘二娃第二个,苏雅第三个,周眼镜第四个,我最后。
他们站在雪地里,回头看。死亡谷被埋了半截,洞口不见了,守山人也看不见了。只有雪,白的,一片白的。
雪崩停了。山不震了,风也小了。太阳从云缝里露出来,照在雪地上,白花花的,刺得人睁不开眼。
阿岩站在雪地里,看着那片白。他的肩膀还在渗血,滴在雪上,红得像花。他说:“它关上了。”我说:“关上了。”阿岩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,递给吴忧。陈字玉佩,温的,带着他的体温。他说:“这个给你。我用不上了。”我没接。阿岩把玉佩塞到我手里,说:“拿着。你还有用。”
刘二娃一瘸一拐走过来,说:“你难道不走了?”阿岩看着阿妹,说:“不走了。”
阿岩看着冈仁波齐。峰顶的雪被风吹起来,像一层白纱,飘在半空。他说:“不走了。她在这儿。”
刘二娃还想说什么,苏雅拉了拉他的袖子。他闭嘴了。
阿妹站在旁边,一直没说话。她看着阿岩,又看着那座山。她的脸是白的,嘴唇也是白的,但眼睛很亮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没说。最后只说了一句:“那我走了。”
阿岩点点头:“走吧。”
阿妹转过身,往山下走。走了几步,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阿岩还站在那里,看着冈仁波齐。风吹着他的衣服,他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。他没回头。
阿妹转回去,继续走。刘二娃跟在她后面,苏雅扶着刘二娃,周眼镜跟在最后。吴忧走了一段,回头看了一眼。阿岩还站在那里,一动没动。他的右手插在口袋里,左手垂着,指尖在滴血。但他没动,站在那里,像山的一部分。
风吹过来,雪沫打在脸上,看不清他的脸。但能看清他的轮廓,瘦瘦的,直直的,像一根钉子,钉在雪地里。不走了。
也许没了阿秀。他的人生如同这大雪,一片白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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