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站在竹林边上,看着爷爷走远的背影,心里头像有只猫在抓。
那块地底下到底埋的啥子?
那个穿灰衣服的老头为啥子要喊我过去耍?
他说“过来耍嘛”的时候,笑得跟认识我一样。
我正想着,后脑勺被人拍了一下。
“吴忧!你站在这儿发啥子呆?”
我回头一看,刘二娃光着膀子,嘴里叼根狗尾巴草,吊儿郎当地走过来。
我说:“我爷爷刚才说,那块地底下埋着东西。”
刘二娃眼睛一亮:“埋的啥子?金银财宝?”
我说:“我哪晓得。”
刘二娃说:“挖开看看不就晓得了?”
我说:“爷爷说不准挖,说时候没到。”
刘二娃撇嘴:“啥子时候没到,大人就爱说这种话。我跟你说,这种埋在地底下的东西,你不挖,别人就挖走了。”
我说:“哪个来挖?”
刘二娃说:“昨天晚上那些人啊!”
我一愣。
刘二娃继续说:“你想嘛,昨天晚上那群人,半夜三更来挖土,肯定是想偷东西。今天被你爷爷吓跑了,万一明天晚上又来呢?”
我说:“可是……”
刘二娃一把搂住我肩膀:“怕啥子嘛,大不了跑嘛!我们先把东西挖出来,看看是啥子,要是值钱的,就藏起来;要是不值钱的,再埋回去就是。”
我心里有点动摇。
刘二娃这个人,最大的优点就是胆子大,最大的缺点也是胆子大。他从来不把事情想复杂,想干就干,干不成就跑。用他奶奶的话说:“二娃子,你脑壳里头装的是豆腐渣,一捅就漏。”
但他有句话说得对:万一那些人又来呢?
我说:“那啥时候挖?”
刘二娃说:“晚上。白天人多,被人看到就麻烦了。”
我说:“晚上我一个人不敢来。”
刘二娃说:“哪个让你一个人?我陪你嘛!再叫上周眼镜。”
周眼镜大名叫周建军,是我们村的“知识分子”。他爹是公社小学的民办教师,家里书多,他从小就爱看书,啥子《故事会》《山海经》《农村科学实验》,逮着啥看啥。因为看书看坏了眼睛,戴个眼镜,我们就叫他周眼镜。
他比我大一岁,今年十一,瘦得跟根竹竿似的,风吹一下都要晃三晃。但他脑子好使,记性也好,我们遇到啥子不懂的事,都问他。
我说:“周眼镜敢来?他爹最恨这些迷信东西。”
刘二娃说:“他爹恨,他又不恨。我跟你说,周眼镜其实比我们两个都好奇,就是嘴上不说。”
我想了想,说:“那行,晚上喊他一起。”
刘二娃说:“就这么定了!我去跟他说,你去准备锄头和手电筒。”
我说:“我家只有一把手电筒,电池还是旧的,照不太亮。”
刘二娃说:“我家也有一把,两把够用了。”
那天下午,我坐立不安。
我娘让我去扯猪草,我扯了两把就回来了。我爹让我把晒坝上的谷子收进来,我收了一半就蹲在那儿发呆。
我娘说:“这娃儿今天咋了?魂丢了?”
我爹说:“肯定是昨晚没睡好,晚上早点睡。”
我心里说:今晚还睡啥子哦,要挖宝。
吃过晚饭,天还没黑透,我就躺床上了。
我娘进来看了我一眼,说:“今天咋这么乖?太阳打西边出来了?”
我说:“困了。”
我娘摸摸我额头:“没发烧嘛。”
我说:“就是困。”
我娘出去后,我睁着眼睛等。
等天黑,等月亮升起来,等所有人都睡着。
知了还在叫。蚊子还在咬。我躺在凉席上,汗流浃背,一动不动。
终于,我听到隔壁屋里传来我爹的呼噜声。
我爬起来,走到窗户边。
月光底下,刘二娃已经站在晒坝边上了。旁边还站着一个人,瘦瘦的,戴个眼镜——周眼镜。
我翻窗出去。
刘二娃压低声音说:“走嘛。”
周眼镜扶了扶眼镜,小声说:“我跟你们说,挖到东西看看就行,莫乱动。要是古墓里的东西,动了要坐牢的。”
刘二娃说:“你咋啥都知道?”
周眼镜说:“我看书看的。《文物保护法》晓得不?”
刘二娃说:“不晓得。我只晓得挖出来看看,又没人晓得。”
周眼镜还要说,刘二娃已经往竹林走了。
我们仨摸进竹林。
月亮还是那么大,竹林还是那么黑。但这次有三个人,胆子大了不少。
刘二娃走在前头,手里握着锄头,跟个将军似的。周眼镜走中间,东张西望,嘴里念念有词。我断后,打着手电筒,照前头。
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,刘二娃停下来。
他说:“是不是这儿?”
我看了看四周,说:“好像是。昨天晚上就是在这儿附近。”
周眼镜说:“你爷爷今天早上指的地方,你还记得不?”
我回忆了一下,走到一棵粗竹子旁边,说:“好像是这附近。”
刘二娃二话不说,抡起锄头就挖。
“等一下!”周眼镜喊。
刘二娃停下来:“咋了?”
周眼镜慢慢地蹲下身子,伸出右手轻轻地放在地面上摸索着。他的眼神专注而锐利,仿佛能够透过这薄薄的土层看到隐藏其中的秘密。过了一会儿,他开口说道:“嗯……这块土地的颜色有些不对劲啊。”听到这话,我和刘二娃对视一眼,然后快步走到他身边,一同低头查看。
我们将手中的电筒光照向那片可疑的区域,可以清楚地看到那里的土壤与四周相比明显要深沉许多,甚至略带一丝黑色调。周眼镜皱起眉头沉思片刻后继续解释道:“一般来说,这样特殊的颜色暗示着地下很有可能埋藏着某些物体。也许是被深埋已久、历经岁月侵蚀已经腐朽不堪的物品,它们所散发出的物质逐渐渗透到周边泥土之中,才会导致这片土呈现出如此异样的色泽。”
刘二娃说:“那就更该挖了!”
他抡起锄头,咚的一声挖下去。
土很硬,一锄头下去只挖了个浅坑。刘二娃又挖,咚,咚,咚。
我和周眼镜蹲在旁边,用手电筒照着。
挖了大概半个时辰,坑挖了半米深,啥也没有。
刘二娃停下来,喘着气说:“你爷爷是不是记错了?”
我说:“不可能,他站在这儿说的,我记得清清楚楚。”
周眼镜说:“再挖一会儿看看。”
刘二娃又挖。咚,咚,咚。
突然,锄头磕到啥子硬东西,发出“铛”的一声。
我们三个同时愣住了。
刘二娃把锄头抽出来,蹲下去用手扒土。
我也蹲下去,用手电筒照着。
土里头,露出一块青灰色的东西。
是石头。
我们仨一起扒,扒了半顿饭的功夫,把那块石头整个扒出来了。
是一块青石板,大概有脸盆那么大,方方正正的。
石板上刻着一个字。
周眼镜凑近了看,扶了扶眼镜,念出来:“蝉。”
我说:“蝉?就是夏天叫的那个蝉?”
周眼镜说:“对。蝉,知了。”
刘二娃说:“埋块石板干啥子?还刻个字。”
周眼镜说:“可能是墓碑。古代有人死后不立碑,埋块石头在地下,刻个字做记号。”
我说:“那这底下埋的是死人?”
我们仨互相看了一眼,同时往后退了一步。
刘二娃说:“那……那还挖不挖?”
周眼镜说:“挖啥子挖,挖出死人咋办?”
我说:“昨天晚上那些人,就是来挖这个的?”
周眼镜说:“有可能。”
我们仨蹲在那儿,盯着那块石板,谁也不敢动。
突然,刘二娃说:“你们听。”
我们竖起耳朵。
竹林里,有脚步声。
不是动物的那种轻悄悄的脚步,是人的脚步,踩在竹叶上,沙沙沙,沙沙沙。
而且不止一个人。
周眼镜脸都白了:“快跑!”
刘二娃一把抓住他:“跑啥子跑,万一是村里人呢?”
我说:“村里人半夜来竹林干啥子?”
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我们仨蹲在那儿,大气都不敢出。
月光底下,几个人影从竹林深处走出来。
他们穿着灰扑扑的衣服,走得很慢,像在散步,又像在找啥子。
走在最前头的,是一个穿灰衣服的老头。
他看到我们,停了下来。
然后他笑了。
就是昨天晚上那个笑。
他说:“娃儿,又来了?”
刘二娃腾地站起来,挡在我和周眼镜前头,手里的锄头举得高高的,声音都在抖:“你……你是人是鬼?”
老头没回答,慢慢走过来。
刘二娃往后退了一步,但还是挡在我们前头。
老头走到那块石板旁边,低头看了看,说:“挖出来了?好,好。”
我说:“你……你到底是谁?”
老头抬起头,看着我说:“我是等你的人。”
我说:“等我干啥子?”
老头说:“等你帮我一个忙。”
刘二娃说:“帮啥子忙?你先把话说清楚!”
老头看了刘二娃一眼,笑了笑:“你这个娃儿,胆子大,是个好娃儿。”
刘二娃愣了一下,不知道说啥。
老头又看向我,说:“这块石板底下,埋着我一家人的尸骨。我想请你帮我守着。”
我说:“守着?守多久?”
老头说:“守到该来的时候。”
跟爷爷说的一模一样。
我说:“啥子时候是该来的时候?”
老头没回答,只是看着我笑。
周眼镜突然开口了,声音发抖:“你……你是民国时候的人?”
老头看了他一眼,点点头。
周眼镜说:“民国二十七年?”
老头愣了一下,说:“你这个娃儿,有点东西。”
周眼镜说:“我听我爷爷讲个一个故事,民国二十七年,有一伙外乡人来到青石村,说是躲战乱,后来一夜之间全不见了。”
老头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不是不知所踪,是没走成。”
我说:“没走成是啥意思?”
老头没回答,转身往后走。
走了几步,他回过头来,看着我说:“吴忧,你把这块石板埋回去,就当今晚没见过我。将来有一天,你会明白的。”
我喊他:“你咋晓得我叫吴忧?”
老头笑了一下,走进竹林里,不见了。
跟着他的那些人,也不见了。
我们仨站在那儿,愣了半天。
刘二娃说:“刚才……刚才那些人是鬼吧?”
周眼镜说:“应该是。”
刘二娃说:“那我们……我们见鬼了?”
周眼镜说:“对。”
刘二娃沉默了一小会儿,忽地开口:“那老头儿说我胆子大,是个乖娃娃。”我和周眼镜不约而同看向他。刘二娃嘿嘿一笑:“他在夸我呢。
“我说:“你脑子瓦特啦?见到鬼还开心?”
刘二娃说:“怕啥子哟,他又没害我们。还夸我呢。”
周眼镜说:“快快把石板埋回去,回家睡觉觉。”
我们仨手忙脚乱地把石板埋回坑里,盖上土,踩得结结实实,然后像脚底抹油一样,撒丫子就跑。
跑到竹林边上,我回头看了一眼。
月光如水,洒在那片漆黑的竹林上,仿佛给它披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。在这片幽暗中,我隐约看到一个人影,如幽灵般伫立在竹林深处。那不是那个灰衣服的老头,而是另一个身影,穿着一身惨白的衣裳。
月光映照下,她的身体闪烁着诡异的光芒,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。我努力想要看清她的面容,却只能看到她模糊的轮廓,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,宛如一尊雕塑,直直地朝着我们这个方向凝视着。
我的心跳骤然加速,仿佛要跳出嗓子眼一般。一股寒意从脊梁上升起,瞬间传遍全身。那道白色的身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阴森,让我不寒而栗。我不禁想,她究竟是谁?为何会出现在这片诡异的竹林中?她的出现又意味着什么呢?
恐惧如影随形,我无法再忍受这种压抑的氛围,转身匆匆离去,背后的那片竹林在月光下依旧显得阴森恐怖,仿佛隐藏着无数的秘密和危险。
刘二娃在前面喊我:“吴忧!快走!”
我转过头,跟着他们跑出去。
跑到晒坝边上,我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竹林那边,什么都没有了。
我站在那里,喘着气,心里头有种奇怪的感觉。
那个人影……是谁?
为啥子站在那儿看着我们?
她跟那个灰衣服老头,是一起的吗?
周眼镜推我一下:“发啥子呆?快回去睡觉!”
我说:“你们刚才有没有看到……”
刘二娃说:“看到啥子?”
我说:“没……没啥子。”
我不知道该不该说。也许是我眼花?月光底下,竹子晃来晃去,看错了也正常。
刘二娃打了个哈欠:“走了走了,困死了。”
我翻窗户进屋,躺回床上。
窗外的月光照进来,白白的,冷冷的。
我闭上眼睛,脑子里全是那个白色的影子。
她站在那儿,一动不动,朝着我这边看。
她没有走过来。
没有说话。
就只是站着。
但她为啥子要站在那儿?
她是想看我们挖出来的那块石板?
还是……想看我们?
第二天早上,我醒过来的时候,太阳都晒屁股了。
我躺在床上,愣了半天。
昨晚的事,像做梦一样。
灰衣服的老头,刻着“蝉”字的石板,还有那个白色的影子。
我站起身来,移步至窗边,凝视着竹林的方向。竹林郁郁葱葱,微风拂过,沙沙作响。并无任何异常。然而,我内心深知,那片竹林之中,隐藏着诸多秘密。无数的事物,等待着我去探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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