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站在窗户边,盯着那片竹林看了半天,啥子名堂都没看出来。
太阳明晃晃的,晒得人眼睛疼。竹林绿得发亮,风一吹,叶子翻过来翻过去,跟波浪似的。
我娘在晒坝上喊我:“吴忧!吃饭了!”
我哦了一声,穿上衣服跑出去。
早饭是红苕稀饭,配泡菜和昨晚上剩的炒南瓜。我爹已经下地去了,我爷爷坐在桌子边上,端着碗,慢吞吞地喝稀饭。
我坐下来,端起碗,拿筷子搅稀饭。
搅出一个漩涡。
我爷爷瞅了我一眼,闷起脑壳不吭声。我娘开腔道:“昨晚上瞌睡睡得好不好嘛?”我应了一声:“好。
“我娘又说:“那就好。今儿个帮我切扯猪草,莫到处瞎跑。”我哦了一声。我脑壳埋起喝稀饭,心头乱成了一锅粥。
那个灰衣服老头的话,一句一句在我脑子里转。
“我是等你的人。”
“这块石板底下,埋着我一家人的尸骨。”
“将来有一天,你会明白的。”
还有那个白色的影子。
她是谁?
她为啥子站在那儿看着我们?
我正想着,院子外头传来刘二娃的声音:“吴忧!吴忧!”
我抬头一看,刘二娃光着膀子,满头大汗,跑进院子里来。
我娘说:“二娃子,吃了没?”
刘二娃说:“吃了吃了,婶儿,我找吴忧有事。”
我娘说:“啥子事这么急?”
刘二娃嘿嘿笑:“没啥子没啥子,就是去河边耍。”
我娘看了我一眼:“扯完猪草再去。”
刘二娃说:“我帮他扯!扯完就走!”
我娘笑了:“行行行,去吧。”
我放下碗,跟着刘二娃往外走。
走出院子,刘二娃一把拽住我,压低声音说:“我跟你说,我刚才又去竹林了。”
我说:“你去竹林干啥子?”
刘二娃的声音颤抖着,仿佛看到了什么可怕的景象:“我想看看白天能不能看到那个石板。”我紧张地问道:“看到了没?”
他的脸色变得苍白,眼神中充满了恐惧,声音也变得沙哑:“没有。那块地好好的,跟没挖过一样。但是——”他顿了一下,眼睛瞪得溜圆,仿佛要从眼眶中掉出来。
我心里咯噔一下,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,急忙追问:“但是啥子?”
刘二娃的声音带着哭腔:“我看到那个石板旁边,有一串脚印。”
我的心跳瞬间加速,额头上冒出了冷汗:“脚印?人的?”
他的声音颤抖得更加厉害:“不是,是……是光脚的脚印,很小,像女人的。”
我的头皮一阵发麻,仿佛有无数只蚂蚁在上面爬。刘二娃接着说:“那串脚印从石板旁边一直往竹林深处走,走几步就没了,像凭空消失了一样。”
竹林中一片寂静,只有微风轻轻吹过,发出沙沙的声音。我仿佛能听到那串脚印在黑暗中发出的诡异声响,一步步地向我们逼近。恐惧笼罩着我,让我差点无法动弹。
我说:“你莫日白。”
刘二娃说:“我日白是你孙子!真的!我顺着脚印走了几步,想看看走到哪儿,结果走到一棵竹子跟前,脚印就没了,那棵竹子底下,有一根白线。”
我说:“白线?”
刘二娃说:“对,就是一根白线,细细的,像从衣服上扯下来的。”
我脑子里突然闪过昨晚那个白色的影子。
她穿的就是白衣服。
我说:“走,去找周眼镜。”
周眼镜家住在村西头,挨着小学。他爹是民办教师,家里条件比我们好,三间瓦房,还有个院子。
我们到他家的时候,周眼镜正坐在院子里看书。他戴着那副圆圆的眼镜,低着头,看得入神。
刘二娃喊他:“周眼镜!”
周眼镜抬起头,看到我们,赶紧把书合上,往外跑。
他压低声音说:“你们咋来了?我爹在屋头呢。”
我说:“找个没人的地方说话。”
我们仨跑到村后头的水沟边上,蹲下来。
刘二娃把早上的事说了一遍。
周眼镜听完,推了推眼镜,说:“脚印?女人的?白线?”
我说:“我昨天晚上……好像也看到了一个人。”
刘二娃说:“你咋不早说?”
我说:“我不确定是不是眼花。”
周眼镜说:“啥子人?”
我说:“白的。穿白衣服,站在竹林深处,远远地看着我们。”
周眼镜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那可能不是人。”
刘二娃说:“不是人是啥子?”
周眼镜说:“鬼。”
刘二娃愣了一下,然后嘿嘿笑起来:“鬼?那个灰衣服老头也是鬼,这个白衣服也是鬼,那片竹林里头到底有多少鬼?”
我说:“你笑啥子?”
刘二娃说:“我笑我们运气好,一天晚上见俩,别人一辈子都见不到一个。”
我说:“你脑壳有包?”
刘二娃说:“怕啥子嘛,又没害我们。那个老头还夸我呢。”
周眼镜说:“你们两个莫闹。这事不对劲。”
我说:“咋个不对劲?”
周眼镜说:“那个老头说,石板底下埋的是他家人的尸骨。那这个白衣服的女人,会不会也是他家人?”
刘二娃说:“有可能。”
周眼镜说:“但她为啥子站在远处看?为啥子不过来?”
我说:“她怕我们?”
周眼镜说:“鬼怕人?没听说过。”
我们仨蹲在那儿,谁也不说话了。
水沟里的水哗哗流,知了叫得人心烦。
突然,身后传来一个声音:“你们几个,蹲在这儿干啥子?”
我们仨吓得跳起来。
我缓缓转过头去,目光落在了那个身影之上。那是一名年轻女子,约莫十五、六岁光景。只见她身姿娇小玲珑,宛如风中摇曳的嫩柳;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被精心编成了两根精致的麻花辫,垂落在双肩上轻轻晃动,仿佛在跳动着欢快的旋律。身上穿着一件已经洗涤到泛白的蓝色布衫,但却显得格外干净整洁。袖子高高地卷起至手肘处,一双白皙纤细的小臂裸露在外,腕骨突出且线条优美流畅,如同精雕细琢过一般引人入胜。而在她的背上,则背负着一只用竹子编织而成的竹筐,里面满满当当都是各种颜色各异的草药,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清香气息。
刘二娃说:“苏雅?你吓死个人!”
苏雅是赤脚医生张药箱的女儿,她爹是我们村唯一的大夫,方圆几十里谁家有病人,都来找他。苏雅从小跟着她爹到处看病,啥子都见过,胆子比一般人大得多。
苏雅看着我们,嘴角有点笑:“你们三个鬼鬼祟祟的,肯定没干好事。”
刘二娃说:“哪个鬼鬼祟祟了?我们在这儿乘凉。”
苏雅说:“乘凉?这水沟边上有啥子凉可乘?蚊子倒是一堆。”
她说着,看了我一眼:“吴忧,你脸色不对。昨晚没睡好?”
我说:“睡……睡好了。”
苏雅说:“你莫扯把子。我看人看了多少年了,你脸上写着‘有事’两个字。”
刘二娃憋不住了,说:“我们昨晚去竹林了。”
苏雅眉毛一挑:“竹林?”
周眼镜瞪了刘二娃一眼,但已经来不及了。
刘二娃把昨晚的事,一五一十全说了。
苏雅听完,沉默了半天。
然后她说:“你们挖出来的那块石板,上面刻的是‘蝉’?”
周眼镜说:“对,蝉。”
苏雅说:“民国二十七年?”
周眼镜说:“那个老头好像是那个年代的。”
苏雅把竹筐放下来,蹲在我们旁边。
她说:“我爹跟我讲过一件事。”
我说:“啥子事?”
苏雅说:“我爹年轻的时候,有一年去山里采药,走迷了路,在一个山洞里过了一夜。他说那个山洞里头,有七口棺材。”
刘二娃说:“七口棺材?”
苏雅说:“对。棺材是石头做的,每一口上都刻着一个字。我爹不识字,不知道刻的啥子。但他记得其中一个字,像虫字。”
周眼镜说:“蝉?”
苏雅说:“有可能。”
我说:“那个山洞在哪儿?”
苏雅说:“我爹没说。他说那个地方不能去,去了会出事。”
刘二娃说:“那你爹咋没事?”
苏雅看了他一眼,说:“我爹在洞里睡了一夜,回来之后,病了三个月。”
我们仨互相看了一眼。
苏雅说:“你们昨晚见的那些人,可能就是那七口棺材里的人。”
周眼镜说:“那七口棺材,就是那个老头说的‘一家人’?”
苏雅说:“我不知道。但这事没完,你们最好莫再去了。”
刘二娃说:“那个老头说了,让吴忧帮他守着石板。那肯定还会再来。”
苏雅看着我,说:“你答应了?”
我说:“我没答应,但他好像也没问我答不答应。”
苏雅沉默了一会儿,站起来,背起竹筐。
她说:“你们要是再去,叫上我。”
刘二娃说:“你也要去?”
苏雅说:“我爹教过我咋对付那些东西。你们三个,一个莽撞,一个书呆子,一个胆子大但啥也不懂,去了也是送死。”
刘二娃说:“哪个莽撞了?”
苏雅没理他,看着我,说:“记住了,叫上我。”
她转身走了,辫子在背后一甩一甩的。
刘二娃看着她的背影,说:“她咋这么凶?”
周眼镜说:“她见过的死人,比我们见过的活人都多。”
我说:“她说的对,下次再去,叫上她。”
刘二娃说:“那我们现在干啥子?”
我看着竹林的方向,说:“白天去一趟,看看那串脚印。”
我们仨又摸进竹林。
白天走这条路,跟晚上完全不一样。太阳从竹叶缝里漏下来,光斑点点,地上铺满了干竹叶,踩上去沙沙响。知了叫得震天响,吵得人脑壳疼。
刘二娃带路,走到昨晚挖石板的地方。
那块地还是好好的,土被踩实了,看不出挖过的痕迹。
刘二娃蹲下来,指着地上一处说:“你们看,脚印。”
我和周眼镜凑过去看。
地上确实有一串浅浅的印子,很小,光脚的,五个脚趾头都看得清楚。
那串脚印从石板的位置开始,往竹林深处走。
我们顺着脚印走。
走了大概二十步,脚印停在一棵粗竹子跟前。
周眼镜蹲下来,在竹子底下找。
他捏起一根细细的东西,举起来。
是一根白线,细细的,软软的,像从衣服上扯下来的。
刘二娃说:“真的有!”
周眼镜说:“这料子……不是农村人穿的布。这是绸的。”
我说:“绸的?”
周眼镜说:“就是有钱人穿的,滑溜溜的那种。”
我接过那根白线,捏在手里。
很软,很滑,凉凉的。
我突然觉得,这根线好像有温度。
不是热的温度,是凉的,像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。
刘二娃说:“那个白衣服的女人,她穿的肯定是绸子。”
周眼镜说:“民国时候的有钱人,才能穿得起绸子。”
我说:“她也是民国时候的人?”
周眼镜说:“有可能。跟那个老头是一起的。”
我抬头看着竹林深处。
风一吹,竹子摇摇晃晃,叶子哗啦啦响。
我突然觉得,有人在看着我。
就像昨晚一样。
我说:“她还在。”
刘二娃说:“啥子?”
我说:“她还在看着我们。”
刘二娃和周眼镜同时往四周看。
啥也没有。
但我就是知道,她在。
就在不远的地方,躲在竹子后面,穿着白衣服,看着我们。
她没有恶意。
至少我觉得没有。
她就像……
像在等啥子。
我说:“走吧,回去。”
刘二娃说:“不找了?”
我说:“她不想见我们。至少现在不想。”
我们仨转身往回走。
走了几步,我回头看了一眼。
风还在吹,竹子还在摇。
但我好像看到,远远的地方,有一团白影,一闪而过。
我把那根白线揣进兜里。
后来我才知道,这根线我留了很多年。
直到再一次见到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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