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竹林回来之后,我一整天都心不在焉。
扯猪草的时候,我把猪草扯错了,扯了一筐野草回来,被我娘骂了半个时辰。吃晚饭的时候,我把稀饭吃到鼻子里去,被我爹瞪了好几眼。晚上躺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,脑子里全是那根白线。
凉凉的,滑滑的,像从井里刚打上来的水。
我把它压在枕头底下,时不时摸一下,看还在不在。
第二天一早,刘二娃又跑来了。
他眼睛底下两个黑眼圈,跟熊猫似的。
我说:“你昨晚也没睡好?”
刘二娃说:“睡啥子哦,我一闭眼就梦见那个白衣服女人站在我床边,吓得我一夜没敢合眼。”
我说:“你胆子不是大得很吗?”
刘二娃说:“胆子大又不代表不怕鬼!”
我说:“你不是说鬼又没害你吗?”
刘二娃说:“那是安慰你们的!我自己也怕!”
我忍不住笑了。
刘二娃说:“你还笑!走,找周眼镜去,看他有没有啥子办法。”
我们俩去找周眼镜。
到他家门口,正好撞见他爹——周老师,背着个黄挎包,推着自行车要出门。
周老师是我们村最有文化的人,在公社小学教语文,戴个跟周眼镜一模一样的眼镜,说话慢条斯理,咬文嚼字。
他看到我们,停下来问:“找建军?”
我说:“周老师好,我们找周建军耍。”
周老师点点头:“他在屋头看书。莫耍太久,下午还要帮他妈干活。”
说完骑上自行车走了。
我们跑进院子,周眼镜正坐在屋檐底下看书。看到我们,他把书一合,跑过来。
刘二娃说:“你爹走了?”
周眼镜说:“去公社开会了,下午才回来。”
刘二娃说:“那正好,我们去找苏雅,再去竹林看看。”
周眼镜说:“还去?”
刘二娃说:“那根白线你还记得不?我觉得那个白衣服女人肯定还在那儿。”
我说:“我也觉得。她好像在等啥子。”
周眼镜沉默了一下,说:“要不……我们先去找个人问问?”
我说:“问哪个?”
周眼镜说:“韩老师。”
韩老师是我们村另一个有文化的人,叫韩学究,七十多岁了,解放前在县城教过私塾,后来回村养老。他家住在村北头,离竹林不远,一个人住一间老房子,院子里种满了花花草草。
他跟我们村的农民不一样,说话文绉绉的,走路慢悠悠的,穿的衣服虽然旧,但总是干干净净。他从来不种地,也不养猪,就靠每个月公社发的一点补助过日子。
村里人都说他“怪”,但也都敬他,因为他有学问,啥子都懂。
刘二娃说:“韩老师?那个老头儿一天到晚不出门,找他干啥子?”
周眼镜说:“他读过很多书,还懂科学。我爹说,韩老师年轻的时候在县城见过大世面,啥子稀奇古怪的事都能解释。”
我说:“那就去问问。”
我们仨往村北头走。
韩老师家的院子不大,土墙青瓦,门虚掩着。院子里的花开得正好,红的黄的紫的,一堆一堆的。
周眼镜敲门:“韩老师?韩老师在家吗?”
过了一会儿,门开了。
韩老师站在门口,头发花白,戴一副老花镜,穿一件灰色的中山装,扣子扣得整整齐齐。
他看到我们,笑了笑:“是你们几个娃儿?进来嘛。”
我们跟着他进院子。
院子里有个石桌子,几个石凳子,桌子上摆着几本书和一个搪瓷缸子。
韩老师坐下来,指了指石凳:“坐嘛。找我啥子事?”
我们仨互相看了一眼。
周眼镜说:“韩老师,我们想问您点事,关于……关于鬼的。”
韩老师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鬼?你们几个娃儿见鬼了?”
刘二娃嘴快,把这两天的事噼里啪啦全说了。
竹林里挖石板,灰衣服的老头,穿白衣服的女人,那根白线,还有苏雅讲的七口棺材的事。
韩老师听完,没说话,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。
然后他说:“你们几个娃儿,胆子不小。”
刘二娃说:“我胆子最大!那个老头还夸我呢。”
韩老师看了他一眼,笑了笑:“夸你胆子大?那老头倒是有眼光。”
我说:“韩老师,您说那些人是鬼吗?”
韩老师放下缸子,想了想,说:“我先问你们几个问题。”
我们点头。
韩老师说:“你们看到那伙人挖土,锄头落下去,有没有声音?”
我说:“没有。一点声音都没有。”
韩老师说:“他们走路的时候,有没有脚步声?”
刘二娃说:“有……好像有,沙沙沙的。”
韩老师说:“那个白衣服的女人,你们看到她的脸没有?”
我说:“没有,太远了,看不清。”
韩老师说:“那根白线,还在不在?”
我从兜里掏出那根线,递给韩老师。
韩老师接过去,捏了捏,对着光看了看。
他说:“这是绸子。民国时候,有钱人家的小姐太太,才穿得起这个。”
周眼镜说:“我们猜也是民国时候的人。”
韩老师说:“你们猜得没错。那伙人,应该是民国二十几年来的那批外乡人。”
我说:“您也知道?”
韩老师说:“我那时候十几岁,亲眼见过。”
我们仨眼睛都亮了。
韩老师说:“村里人传说。民国二十七年,秋收刚过,村里来了一伙外乡人。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七八个人,说是从湖北那边逃难过来的,躲日本人。”
“那时候到处都在打仗,逃难的人多得很,村里人也没多想,就让他们在竹林边上搭了几个棚子住下来。他们也不跟村里人往来,自己过日子,偶尔拿些山货来换盐换米。”
“住了大概半个月。有一天晚上,下大雨,第二天早上起来,那伙人就不见了。棚子还在,东西还在,人没了。”
我说:“他们去哪儿了?”
韩老师说:“没人知道。村里人找了几天,没找着。后来就不了了之了。”
刘二娃说:“那他们死了?”
韩老师说:“不知道。活不见人,死不见尸。”
我说:“那我们现在看到的是……他们的鬼魂?”
韩老师笑了笑,说:“这个问题,要看你怎么看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花丛边上,摘了一片叶子,拿在手里。
他说:“你们见过鬼火没有?”
我说:“见过,那天晚上竹林里就有。”
韩老师说:“鬼火是啥子,你们知道不?”
周眼镜说:“书上说是磷火,是死人骨头里的磷烧起来的。”
韩老师说:“对。磷遇到空气自己就烧起来,晚上看着绿莹莹的,像鬼火。这不是鬼,是科学。”
刘二娃说:“那我们看到的那伙人呢?也是磷火?”
韩老师摇摇头:“那不一样。你们看到的是人形,有衣服,有脸,还会说话。这跟磷火是两回事。”
他说:“我活了七十多年,见过不少怪事。有些事,科学能解释;有些事,科学还解释不了。但这不代表它们就是鬼。”
我说:“那是啥子?”
韩老师说:“可能是你们眼花了,可能是做梦,也可能是……别的东西。”
我说:“别的东西是啥子?”
韩老师说:“你们听说过‘地气’没有?”
我们摇头。
韩老师说:“我们这片土地,底下有气。有的地方气好,有的地方气不好。你们那片竹林,底下可能就有啥子东西,把过去的一些‘影像’留下来了。”
我说:“像放电影一样?”
韩老师说:“差不多。有些地方,遇到特定的天气,特定的时间,就会把以前发生过的事‘重放’一遍。你们看到的,可能就是民国那伙人的‘影像’。”
刘二娃说:“那他们跟我们说话呢?影像还能说话?”
韩老师愣了一下,说:“他们跟你们说话了?”
我说:“说了。那个老头说‘我是等你的人’,还让我帮他守着那块石板。”
韩老师沉默了。
他坐回石凳上,想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:“那块石板,你们埋回去了没有?”
我说:“埋回去了。”
韩老师说:“那就好。莫再挖了。”
刘二娃说:“为啥子?”
韩老师说:“有些东西,该出来的时候自然会出来,不该出来的时候,你硬挖,会出事。”
我说:“那个老头说,将来有一天我会明白。”
韩老师看着我,眼神有点奇怪。
他说:“你叫吴忧?”
我说:“对。”
韩老师说:“你爷爷是吴青山?”
我说:“您认识我爷爷?”
韩老师笑了笑:“认识,认识几十年了。你爷爷年轻时也遇到过怪事。”
我说:“啥子怪事?”
韩老师说:“他没跟你说?”
我说:“没有。”
韩老师说:“那我也不能说。你回去问他。”
我说:“我爷爷啥都不跟我说。”
韩老师说:“他不说,是为你好。有些事,知道得太早,不是好事。”
刘二娃说:“那我们咋办?就等着?”
韩老师说:“等着。等该来的时候。”
他说完这句话,站起来,往屋里走。
走到门口,他回头看了我们一眼,说:“你们几个娃儿,要是再去竹林,小心点。特别是你——”
他指着我说:“你命里头,有东西。”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
跟我爷爷说的一模一样。
韩老师进屋去了,门关上了。
我们仨坐在石凳上,半天没说话。
刘二娃说:“他说的‘命里有东西’,是啥子意思?”
周眼镜说:“不知道。”
我说:“我爷爷也说过一样的话。”
刘二娃说:“那你命里头到底有啥子?”
我说:“我哪晓得。”
我们仨站起来,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我回头看了一眼。
韩老师家的院子里,百花争艳、姹紫嫣红,仿佛一幅绚丽多彩的画卷展现在眼前。然而,不知为何,每当我站在这里欣赏这些美丽花朵时,心中总会涌起一种异样的感觉——似乎有什么秘密隐藏在这繁花似锦之中。
那些娇艳欲滴的玫瑰,花瓣层层叠叠,散发出迷人的芬芳;粉色的桃花如少女羞涩的脸颊,惹人怜爱;洁白如雪的梨花则宛如仙子下凡,清新脱俗……每一朵花都那么精致,让人忍不住想要凑近闻一闻它们的香气。可是,就在这时,一阵微风吹过,带来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。我不禁打了个寒颤,目光也不由自主地被吸引到了花丛深处那片阴影处。那里究竟隐藏着什么呢?是一只可爱的小猫咪正在玩耍吗?还是说有其他不为人知的存在正悄然窥视着我们?
从韩老师家出来,我们仨蹲在路边,谁也不说话。
太阳晒得头皮发烫,知了叫得人心烦。
刘二娃憋了半天,终于开口了:“韩老师说那是‘影像’,但那个老头明明跟我说话了,还夸我胆子大。影像咋可能夸人?”
周眼镜说:“所以他也解释不了。”
我说:“他说有些事科学还解释不了。”
刘二娃说:“那到底是鬼还是不是鬼?”
我说:“不知道。”
刘二娃说:“那个白衣服女人呢?她为啥子站在那儿看我们?为啥子留下一根线?”
我说:“不知道。”
刘二娃说:“你啥子都不知道?”
我说:“我就是不知道才来问的!”
我们俩瞪着眼睛,谁也不让谁。
周眼镜说:“别吵了。我觉得,不管他们是鬼还是影像,有一件事是确定的——”
他看着我们说:“他们在等。”
我说:“等啥子?”
周眼镜说:“等你。”
我愣住了。
周眼镜说:“那个老头说‘我是等你的人’,韩老师说‘你命里头有东西’。他们都在等你。”
刘二娃说:“那他等吴忧干啥子?”
周眼镜说:“不知道。但我觉得,我们还会再见到他们。”
我沉默了半天。
然后我说:“我想再去一次。”
刘二娃说:“现在?”
我说:“白天。就去看看那棵竹子,看看那根白线还在不在。”
周眼镜说:“叫上苏雅。”
我说:“好。”
我们仨站起来,往苏雅家走。
走了几步,我回头看了一眼韩老师家的方向。
他站在院子里,隔着花丛,看着我们。
我看不清他的脸,但我总觉得,他在笑。
那笑容,跟那个灰衣服老头有点像。
好像知道些啥子,但就是不告诉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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