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韩老师家出来,我们仨蹲在路边望着远处,谁也没说话。
夏天的骄阳似火,酷热难耐。太阳犹如一个巨大的火球,无情地炙烤着大地,晒得人们的头皮发烫,仿佛要被烤熟一般。知了在枝头拼命地鸣叫着,那声音此起彼伏,让人感到心烦意乱。
远处的水田里,有人赶着牛在犁田。他们头戴草帽,身披蓑衣,在烈日下辛勤劳作。吆喝声一嗓子一嗓子地响起,在田野间回荡,与知了的叫声交织在一起,形成了一幅独特的乡村夏日画卷。
稻田里,绿色的稻苗在阳光的照耀下茁壮成长,微风拂过,稻苗轻轻摇曳,发出沙沙的声音。田边的小溪里,清澈的溪水潺潺流淌,水波荡漾,鱼儿在水中自由自在地游弋。溪边的垂柳,柔软的枝条随风飘动,宛如绿色的绸带。
刘二娃憋了半天,终于开口了:“韩老师说那是‘影像’,但那个老头明明跟我说话了,还夸我胆子大。影像咋可能夸人?”
周眼镜推了推眼镜:“所以他也解释不了。”
我说:“他说有些事科学还解释不了。”
刘二娃说:“那到底是鬼还是不是鬼?”
我说:“不知道。”
刘二娃说:“那个白衣服女人呢?她为啥子站在那儿看我们?为啥子留下一根线?”
我说:“不知道。”
刘二娃说:“你啥子都不知道?”
我说:“我就是不知道才来问人的!”
我们俩瞪着眼睛,谁也不让谁。
周眼镜在旁边劝:“莫吵莫吵,吵也吵不出个名堂。”
刘二娃说:“那你说咋办?”
周眼镜想了想,说:“我觉得,不管他们是鬼还是啥子,有一件事是确定的——”
他看着我说:“他们在等你。”
我愣了一下:“等我?”
周眼镜说:“那个老头说‘我是等你的人’,韩老师也说你‘命里有东西’。他们都在等你。”
刘二娃说:“那他等吴忧干啥子?”
周眼镜说:“不知道。但我觉得,我们还会再见到他们。”
我沉默了半天。
然后我说:“我想再去一次竹林。”
刘二娃说:“现在?”
我说:“白天。就去看一眼那棵竹子,看那根白线还在不在。”
周眼镜说:“叫上苏雅。她说过,我们再去要叫上她。”
我说:“好。”
我们仨站起来,往苏雅家走。
走了几步,我回头看了一眼韩老师家的方向。
他站在院子里,隔着花丛,看着我们。
我看不清他的脸,但我总觉得,他在笑。
那笑容,跟那个灰衣服老头有点像。
好像知道些啥子,但就是不告诉你。
苏雅家在村西头,挨着那条小河。
她爹张药箱是赤脚医生,在村里开了个药铺,其实就是在自家堂屋里摆了几个药柜,一张桌子,几条长凳。谁家有病人,要么来这儿抓药,要么请张药箱上门去看。
我们去的时候,苏雅正在院子里晒草药。
她把草药铺在竹筛子里,一排一排的,太阳底下晒得发蔫,散发出一种苦兮兮的味道,闻着像生病。
刘二娃捂着鼻子:“啥子味儿?这么冲。”
苏雅头也不抬:“草药味儿。嫌冲你别来。”
刘二娃嘿嘿笑:“不是嫌弃,就是闻不惯。”
苏雅这才抬起头,看了我们一眼,说:“又出啥子事了?”
我说:“我们去找韩老师了。”
苏雅手上顿了顿:“韩学究?”
我说:“对。他跟我们讲了些民国时候的事。”
苏雅把最后一筛子草药摆好,拍了拍手,走过来。
她说:“韩老师咋说?”
我把韩老师的话原原本本讲了一遍。
“影像?地气?”苏雅听完,皱起眉头,“他信这些?”
周眼镜说:“他说有些事科学能解释,有些事还解释不了。”
苏雅说:“那你们信哪个?”
我说:“不知道。所以想再去看看。”
苏雅看着我们,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说:“等我一下。”
她进屋去,过了一会儿出来,背上多了个布包,鼓鼓囊囊的。
刘二娃说:“你背的啥子?”
苏雅说:“药。万一你们哪个被吓出毛病,我好治。”
刘二娃说:“我们不会被吓出毛病。”
苏雅说:“你昨天不是说吓得一夜没睡?”
刘二娃噎住了。
我忍不住笑出声。
我们四个往竹林走。太阳明晃晃的,晒得人头皮发烫。知了叫得震天响,吵得人脑壳疼。但一进竹林,马上就凉快了。竹子遮住了太阳,地上铺满干竹叶,踩上去沙沙响。空气里有一股潮乎乎的味道,像啥子东西在悄悄烂掉。
夏日的竹林,是大自然赐予四川的一份独特礼物。阳光透过茂密的竹叶,洒下斑驳的光影,仿佛一幅神秘的画卷。微风轻拂,竹叶沙沙作响,宛如大自然演奏的交响乐,让人心情愉悦。
走进竹林,一股清新的气息扑面而来,夹杂着竹子特有的清香。这里的竹子高大而茂密,翠绿的叶片在阳光下闪烁着晶莹的光芒。苏雅走在前头,步子很稳,一点都不像第一次来的样子。
刘二娃说:“你来过这儿?”
苏雅说:“采药的时候来过。这竹林里有种草药,叫竹黄,长在死竹子上,能治咳嗽。”
刘二娃说:“那你见过怪事没有?”
苏雅说:“没有。但我爹说,这竹林里有些地方,不能去。”
我说:“哪些地方?”
苏雅说:“他没说。就说‘有些地方,气不对’。”
我们走到昨晚挖石板的地方。
那块地还是好好的,土被踩实了,看不出挖过的痕迹。
苏雅蹲下来,用手摸了摸地皮。
她说:“这底下确实有东西。”
刘二娃说:“你也能感觉到?”
苏雅说:“不是感觉,是看。你们看这儿——”
她指着地上一处:“这圈的土颜色深一些,草长得也比别处矮。说明底下有东西压着,根扎不下去。”
周眼镜凑过去看,点点头:“有道理。”
我说:“那个脚印呢?”
刘二娃带我们走到那棵粗竹子跟前。
地上的脚印还在,浅浅的,五个脚趾头都看得清楚。
苏雅蹲下来看了半天,站起来说:“光脚的。脚趾头长,不是干农活的。”
我说:“那是干啥子的?”
苏雅说:“有钱人家的小姐太太,不干活的那种。”
跟周眼镜说的一样。
刘二娃说:“那根白线呢?”
我从兜里掏出那根线,递给苏雅。
苏雅捏了捏,对着光看了看,说:“绸的。好东西。”
她把线还给我,说:“收好。以后有用。”
我说:“有啥用?”
苏雅说:“不知道。但人家留给你的,肯定有道理。”
我突然觉得,这根线好像有点烫手。
周眼镜说:“现在咋办?在这儿等着?”
苏雅说:“等啥子?”
周眼镜说:“等那个白衣服女人出来。”
苏雅看了他一眼,说:“你当是赶场?人家想出来就出来?”
刘二娃说:“那咋办?”
苏雅没说话,从布包里掏出一个东西。
是个小布包,黄颜色的,上面用红线绣着啥子字。
我说:“这是啥子?”
苏雅说:“护身符。我爹给的。他说遇到怪事就挂上。”
她把护身符挂在旁边一根竹子上,然后退后几步,看着我们。
她说:“在这儿等着。我试试看能不能把她引出来。”
刘二娃说:“咋引?”
苏雅说:“用这个。”
她又从布包里掏出一样东西——是一根针,细细长长的,银光闪闪。
周眼镜说:“针?扎谁?”
苏雅说:“不扎人。我爹说,有些东西,你对它好,它就出来。”
她把针在自己手指上轻轻一扎,挤出一滴血,滴在那根白线上。
然后她把白线挂在护身符旁边,退回来跟我们站在一起。
风突然停了。
知了也不叫了。
整个竹林静得吓人,连自己的心跳都能听见。
刘二娃小声说:“咋……咋了?”
苏雅说:“别说话。”
我们四个站在那儿,大气都不敢出。
然后,我看到了。
远远的,竹林深处,有一团白影。
慢慢地,慢慢地,往这边飘过来。
不是走,是飘。
脚不沾地的那种飘。
刘二娃一把抓住我的胳膊,抓得我生疼。
周眼镜的眼镜歪了,他都不敢扶。
只有苏雅站着没动,眼睛盯着那团白影,一眨不眨。
白影越来越近,越来越近。
终于,我看清了。
是个女人。
很年轻的女人,二十来岁的样子,穿着一身白绸子的衣服,头发长长的,披在肩上。
她的脸很白,白得没有一丝血色。
但很好看。
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睛。
她飘到那根挂着白线和护身符的竹子跟前,停下来。
她低下头,看着那根白线。
然后她伸出手,把那根线拿起来,握在手心里。
她抬起头,看着我们。
准确地说,看着我。
她的眼睛很黑,很深,像两口水井。
她就那么看着我,不说话。
我的心咚咚咚跳,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
苏雅突然开口了,声音很稳:“你找他有事?”
那个女人看着我,慢慢点了点头。
苏雅说:“啥子事?”
那个女人张了张嘴,发出一个声音——
很轻,很细,像风吹过竹叶的声音:
“等……他……”
然后她伸出手,朝我招了招手。
刘二娃一把拽住我:“莫去!”
但我的脚不听使唤,自己往前迈了一步。
苏雅拦住我,挡在我前头。
她说:“你为啥子等他?”
那个女人看着我,眼睛里有啥子东西在闪。
她说:“他……有……我的……东西……”
我的东西?
我有她的啥子东西?
我刚要开口问,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:
“吴忧!”
是我爷爷。
我回头一看,爷爷站在竹林边上,手里拿着罗盘,脸色铁青。
他大步走过来,走到我身边,一把把我拽到身后。
然后他对着那个女人,说了一句话:
“时候没到。你回去。”
那个女人看着爷爷,慢慢低下了头。
然后她转过身,飘走了。
飘得很慢,一步一步,消失在竹林深处。
我站在那里,浑身发软,像刚跑完十里地。
爷爷转过身,看着我们四个。
他的眼神很凶,我从没见过他这样。
他说:“你们几个,跟我回家。”
我们谁也不敢说话,乖乖跟着他走。
走出竹林的时候,我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根白线不见了。
应该是被她拿走了。
爷爷把我们带到他屋里。
他让我们坐下,然后关上门,点上一盏煤油灯。
屋里很暗,只有一点昏黄的光,照着爷爷的脸,一道一道的皱纹,像刀刻的。
他坐在我们对面的椅子上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看着我说:“你看到了?”
我点头。
爷爷说:“她跟你说啥子?”
我说:“她说,我有她的东西。”
爷爷愣了一下,皱起眉头。
他说:“还有呢?”
我说:“她说她等我。”
爷爷沉默了。
刘二娃憋不住了,说:“吴爷爷,那到底是人是鬼?”
爷爷看了他一眼,说:“是鬼。”
刘二娃脸都白了。
周眼镜说:“她为啥子等吴忧?”
爷爷说:“因为吴忧出生那天,她来过。”
我们全都愣住了。
爷爷看着我,说:“你出生那天晚上,下大雨。你娘难产,生了两个时辰都生不下来。我没办法,只能去求人。”
我说:“求哪个?”
爷爷说:“求她。”
我心里一紧。
爷爷说:“那天晚上,我去竹林里烧香,求她帮忙。她在竹林里待了几十年,我晓得她能听见。”
“后来她来了。她站在窗外头,朝你娘的方向看了一眼。你娘马上就生了。”
我说:“那她……救了我?”
爷爷说:“对。她救了你。”
我说:“那她说我有她的东西,是啥子?”
爷爷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是你身上的东西。”
我说:“我身上的啥子?”
爷爷说:“阳气。”
我听不懂。
爷爷说:“她救你的时候,把自己的一点阴气渡给你了。所以她一直在等你,等你长大,把那点阴气还给她。”
我说:“咋还?”
爷爷说:“我不知道。”
我愣住了。
爷爷都不知道的事,那谁能知道?
爷爷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。
他说:“这事我本来想等你再大些再说。没想到你们几个娃儿这么能惹事。”
刘二娃小声说:“不是我惹的……”
爷爷没理他,继续说:“她等了你十年,没有害过人,没有吓过人。她是个好鬼。”
我说:“那我该不该帮她?”
爷爷回过头,看着我说:“该。”
我说:“咋帮?”
爷爷说:“你先把那块石板守好。时候到了,自然就知道了。”
跟灰衣服老头说的一样。
跟韩老师说的一样。
时候到了。
啥子时候才叫时候到了?
爷爷说:“你们几个,以后不准再去竹林。”
刘二娃说:“那万一那个白衣服女人再来呢?”
爷爷说:“她不会再来。至少暂时不会。”
我说:“为啥子?”
爷爷说:“因为她看到我了。她知道我晓得你们见面了。她会等的。”
他说完,挥挥手:“回去吧。今晚好好睡觉,莫多想。”
我们站起来,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我回头看了爷爷一眼。
他站在窗边,背对着我,看着外面的竹林。
月光底下,他的背影又瘦又长,像个影子。
那天晚上,我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脑子里全是那个女人的脸。
白白的,很好看。
她的眼睛很黑很深,看着我,好像有很多话要说。
她说她等我。
等了十年。
我摸着胸口,那里有啥子东西吗?
她的阴气,在我身上?
我突然想起那根白线。
被她拿走了。
那是她留给我的东西,还是我留给她的东西?
我不知道。
但我知道一件事——
这事没完。
而且才刚刚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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