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,我一夜没睡着。
脑子里全是那个女人的脸,白白的,很好看。她的眼睛很黑很深,看着我,好像要把我吸进去。
她说她等了我十年。
她说我身上有她的东西。
我摸着胸口,啥子感觉都没有。心跳得咚咚咚的,跟平时一样。
但爷爷说,她救我的时候,把自己的一点阴气渡给我了。
阴气是啥子东西?
在我身上哪儿?
会不会把我变成鬼?
第二天一早,我爬起来就去找爷爷。
他在屋后头喂鸡,一把一把地撒谷子,鸡围着他咯咯咯叫。
我跑过去:“爷爷!”
爷爷头也不回:“吃了没?”
我说:“没吃。爷爷,我问你个事。”
爷爷说:“说嘛。”
我说:“那个女鬼……她把阴气渡给我,我会不会变成鬼?”
爷爷这才转过头,看了我一眼。
他笑了。
他说:“你当是得病?说变就变?”
我说:“那阴气是啥子?”
爷爷把手里最后一把谷子撒出去,拍拍手,坐在门槛上。
他拍了拍旁边,让我坐下。
我坐过去,挨着他。
爷爷说:“阴气这东西,看不见摸不着,但它存在。就像风,你看不见风,但树在摇,你就晓得风来了。”
我说:“那我身上有阴气,会有啥子感觉?”
爷爷说:“你平时有没有觉得冷?”
我说:“没有。”
爷爷说:“有没有看到过别人看不到的东西?”
我想了想,说:“那个女鬼算不算?”
爷爷说:“那个不算,那是她主动让你看的。”
我说:“那没了。”
爷爷点点头:“那就没事。那点阴气在你身上,就像一滴水滴进池塘,有是有,但不碍事。”
我松了一口气。
爷爷又说:“但你不能不在意。”
我说:“为啥子?”
爷爷说:“因为那是她的东西。她等了你十年,就是要拿回去。你不还给她,她就一直等着。”
我说:“那我咋还?”
爷爷说:“我不知道。”
又是这句话。
我说:“爷爷你啥子都不知道?”
爷爷说:“不知道就是不知道。我又没借过阴气给别人。”
我说:“那谁能知道?”
爷爷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韩老师。”
我愣了一下:“韩老师?”
爷爷说:“他读过很多书,见过很多世面。有些事,他比我懂。”
我说:“他不是讲科学吗?也懂这些?”
爷爷说:“科学和玄学,有时候是通的。只是说法不一样。”
他说完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灰:“你去问问他也好。他要是愿意说,你能明白不少事。”
我去找韩老师。
到他家门口,他正在院子里浇花。还是那件灰中山装,还是那副老花镜,动作慢悠悠的,像怕把花浇疼了。
他看到我,笑了笑:“又来了?”
我说:“韩老师,我想问您个事。”
韩老师说:“进来嘛。”
我跟着他进院子,坐到石凳上。
他把水壶放下,坐到我旁边,说:“问嘛。”
我说:“您信不信阴气?”
韩老师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你爷爷让你来的?”
我说:“您咋知道?”
韩老师说:“你爷爷跟我认识几十年了,他那些东西,我晓得。他解决不了的事,就会推给我。”
我说:“那您信不信?”
韩老师没直接回答,他想了想,说:“你听过‘能量’这个词没有?”
我说:“没有。”
韩老师说:“就是让东西动起来的那种东西。你看不见它,但它存在。太阳发光,是能量;你吃饭长力气,是能量;火烧起来,也是能量。”
我点点头。
韩老师说:“阴气这种东西,你可以把它理解成一种特殊的能量。人活着的时候,身上有阳气;人死了,阳气散了,但有些东西会留下来,那就是阴气。”
我说:“那阴气是鬼?”
韩老师说:“不是。阴气是‘痕迹’,就像你走路留下的脚印。鬼是啥子?鬼是有意识的‘东西’,它能想,能看,能动。阴气只是一团能量,没有意识。”
我说:“那我身上的阴气,是啥子?”
韩老师说:“是你出生那天,那个女鬼渡给你的。她把自己的一部分能量给了你,救了你的命。”
我说:“那她现在来找我,是想要回去?”
韩老师说:“对。但她要的不是那团能量,而是……”
他顿了一下,好像在组织语言。
我说:“而是啥子?”
韩老师说:“而是那份‘联系’。她渡给你的那点阴气,让她跟你之间有了一种联系。她想拿回去,是因为她想解脱。”
我说:“解脱?”
韩老师说:“她被困在竹林里很多年了,出不去。因为她的‘根’在那儿。但如果你帮她把那点阴气还给她,她可能就能走了。”
我说:“那我咋还?”
韩老师说:“我不知道。”
又是这句话。
我有点急了:“您也不知道?我爷爷也不知道?那谁知道?”
韩老师看着我,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说:“你晓得民国那伙人为啥子会死在竹林里不?”
我说:“不知道。”
韩老师说:“因为他们惹了不该惹的东西。”
我说:“啥子东西?”
韩老师说:“地下的东西。”
我心里一紧。
韩老师说:“这片土地底下,有东西。不是鬼,不是怪,是更早更早以前就存在的东西。那伙人来到青石村,想挖那个东西,结果把自己搭进去了。”
我说:“那个灰衣服老头,是那伙人里的?”
韩老师说:“应该是。”
我说:“他让我守着那块石板,是为啥子?”
韩老师说:“因为那块石板底下,埋着他一家人的尸骨。他不想让人打扰他们。”
我说:“那那个女鬼呢?她也是那伙人里的?”
韩老师说:“不是。她比他们更早。”
我愣住了。
韩老师说:“她是清朝时候的人。”
我坐在那儿,半天说不出话。
清朝?
那得多少年了?
韩老师说:“她的事,我知道的不多。只知道她是外乡人,不知道为啥子死在竹林里。你爷爷年轻时见过她,后来就没再见了。直到你出生那天。”
我说:“她为啥子救我?”
韩老师说:“因为你爷爷求她了。你爷爷年轻的时候,帮过她一个忙。她欠你爷爷一个人情。”
我说:“啥子忙?”
韩老师说:“你爷爷没跟我说。但那个人情,她还了。”
我沉默了半天。
然后我说:“那我该不该帮她?”
韩老师说:“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。”
我说:“是。我想帮她。”
韩老师看着我,笑了笑。
他说:“你想帮她,不是因为觉得亏欠她,是因为你看到她的时候,不怕她,反而想靠近她。对不对?”
我愣了一下,点点头。
他说:“这就对了。人和鬼之间,有时候也有缘分。她等了你十年,你见到她第一眼就不怕她,这不是偶然。”
我说:“那我咋帮她?”
韩老师说:“找到她留在这个世上的东西。”
我说:“啥子东西?”
韩老师说:“可能是她生前用过的东西,可能是她埋的东西,也可能是她最在意的东西。你找到了,还给她,她就能解脱。”
我说:“那东西在哪儿?”
韩老师说:“我不知道。”
我说:“您咋又不知道?”
韩老师笑了:“我要是啥子都知道,我就不在这儿浇花了。”
我也笑了。
韩老师说:“但我知道谁可能知道。”
我说:“谁?”
韩老师说:“你爷爷。”
我回到家的时候,爷爷正坐在门槛上抽烟。
他看到我,说:“问完了?”
我说:“问完了。”
爷爷说:“他咋说?”
我说:“他说您知道。”
爷爷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他抽了一口烟,吐出来,烟雾在阳光底下飘散。
他说:“韩学究这个老东西,就会推给我。”
我坐到爷爷旁边,说:“爷爷,那个女鬼的事,您到底知道多少?”
爷爷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:“我知道的不多。但我知道,她留了一样东西在这世上。”
我说:“啥子东西?”
爷爷说:“一块玉佩。”
我说:“在哪儿?”
爷爷说:“在那个山洞里。”
我说:“哪个山洞?”
爷爷看着我,眼睛很深,像那口古井。
他说:“苏雅她爹去过的那个山洞。”
我心里猛地一跳。
七口棺材的山洞。
爷爷说:“那块玉佩,是她生前最心爱的东西。她死的时候,那块玉佩被人拿走了,后来流落到那伙外乡人手里。他们把它带进了那个山洞,再也没有出来。”
我说:“那我去找。”
爷爷说:“你晓得那个山洞在哪儿?”
我说:“苏雅她爹晓得。”
爷爷说:“他不会告诉你的。他差点死在里面。”
我说:“那我咋办?”
爷爷站起来,拍了拍我的肩膀。
他说:“你先把那块石板守好。该来的时候,自然会来。”
又是这句话。
我看着爷爷的背影,心里头像有团火在烧。
我等不了了。
我要自己去找。
那天晚上,我把刘二娃、周眼镜、苏雅叫到一起。
我把爷爷和韩老师的话都说了。
刘二娃听完,一拍大腿:“找!必须找!那个山洞里头有七口棺材,还有玉佩,说不定还有金银财宝!”
周眼镜说:“你光想着财宝?那是要命的地方!”
刘二娃说:“怕啥子嘛,大不了跑嘛!”
苏雅没说话,一直看着我。
我说:“苏雅,你爹去过的那个山洞,你晓得在哪儿不?”
苏雅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晓得。”
我说:“能带我们去不?”
苏雅说:“我爹说,那个地方不能去。”
我说:“我知道。但我必须去。”
苏雅看着我,眼睛很深。
她说:“你为啥子一定要去?”
我说:“因为有人等了我十年。”
苏雅沉默了。
然后她说:“好。我带你去。”
刘二娃说:“真的?”
苏雅说:“但我有个条件。”
我说:“你说。”
苏雅说:“到了那儿,听我的。我说跑,马上跑。我说停,马上停。不准问为啥子,不准自己乱动。”
刘二娃说:“行行行,听你的。”
周眼镜说:“那啥时候去?”
苏雅说:“后天。后天是十五,月亮大,看得见路。”
我说:“好。”
那天晚上,我回到家,躺在床上,看着窗外的月亮。
月亮很亮,照得晒坝白花花的。
竹林那边,黑黢黢的,啥也看不清。
但我总觉得,她在看着我。
她在等我去找她。
我摸着胸口,啥子感觉都没有。
但我知道,她的一部分,在这儿。
等我找到那块玉佩,我就能还给她。
然后她就能走了。
我闭上眼睛。
后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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