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○○八年四月,东莞开始热了。
办公室的空调又坏了,刘二娃光着膀子坐在风扇前头,风扇吹得他头发乱飞,但汗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淌。周眼镜在看一本《广东黑帮史》,一边看一边擦眼镜,镜片上全是汗印子。
我坐在窗边,看着楼下。
天桥底下的凉茶摊子换成卖冰粉的,生意火爆,排队的姑娘们叽叽喳喳的。
门被推开了。
进来的是个男的,四十来岁,穿一件花衬衫,脖子上挂着金链子,手上戴着金戒指,一看就是有钱人。但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,穿黑衣服,戴墨镜,站在门口不进来。
刘二娃赶紧把衣服穿上,站起来:“老板,算命还是看风水?”
那男的没理他,直接走到我面前,一屁股坐下。
他看着我,笑了,露出两颗大金牙。
他说:“你就是吴师傅?”
我说:“我是。你哪位?”
他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,拍在桌上。
上头写着:陈天雄,天雄集团董事长。
下面还有一行小字:东莞厚街商会副会长。
我没动那张名片。
我说:“陈老板找我啥事?”
他说:“听说你挺厉害。林婉茹那个厂,你调的?”
我说:“是。”
他点点头,从兜里掏出一根雪茄,点上,吸了一口,吐出一团白烟。
他说:“我有个场子,想请你看看。”
我说:“啥场子?”
他说:“夜总会。厚街最大的那个,天雄夜总会。”
刘二娃眼睛都亮了。
我说:“陈老板,你这夜总会,开了多久了?”
他说:“八年了。一直好好的。但这半年,生意越来越差。请了几个人来看,都说风水有问题,调了也没用。”
我说:“你想让我去看看?”
他说:“对。钱不是问题。你开个价。”
我沉默了一会儿。
周眼镜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。
我知道他啥意思。
这个陈天雄,我听说过。
厚街的地下皇帝,开赌场、放高利贷、逼良为娼,啥都干。林婉茹提醒过我,这种人,别沾。
我说:“陈老板,你这生意,我接不了。”
他愣了一下,脸上的笑没了。
他说:“为啥?”
我说:“我只看正经生意。”
他盯着我,盯了半天。
然后他笑了。
那笑容,跟刚才不一样了。
他说:“吴师傅,你这话说的。我的生意咋不正经了?”
我说:“正经不正经,你心里有数。”
他把雪茄往地上一扔,用脚碾灭。
他站起来,居高临下地看着我。
他说:“吴忧是吧?我记住你了。”
他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他回头看了我一眼。
他说:“你最好想清楚。在厚街这块地,得罪我的人,没几个有好下场。”
门关上了。
刘二娃松了口气,说:“吴忧,你疯了?这种人你也敢得罪?”
我说:“不敢得罪也得得罪。沾上了,就脱不了手。”
周眼镜说:“他说‘记住你了’,会不会……”
我说:“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