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五的月亮,圆得像个大白盘子,挂在头顶上,照得山路白花花的。
但我们四个走在路上,谁也没觉得亮。
因为心里头黑。
苏雅走在前头,背着她那个灰扑扑的布包,步子又快又急,像后头有什么东西撵着。她一句话不说,我们也不敢问。刘二娃跟在她后头,手里攥着那把锄头,眼睛东张西望,像随时准备跑。周眼镜走中间,眼镜片上反着月光,脸白得跟纸一样。我断后,手里攥着手电筒,手心全是汗,黏糊糊的。
这条路我没走过。
出村往北,翻过两座秃岭子,钻进一片老林子。林子里的树又高又粗,遮天蔽日的,月光漏不下来,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只有苏雅手里的电筒,照出一小团光,昏黄黄的,我们四个挤在那团光里,像四只抱团的蚂蚁。
走了快一个时辰,刘二娃憋不住了:“苏雅,还有好久?”
苏雅头也不回:“快了。”
刘二娃嘟囔:“你半个时辰前就说快了。”
苏雅没理他,步子一点没慢。周眼镜喘着粗气,喉咙里拉风箱似的:“能……能不能歇一会儿?我走不动了。”
苏雅停下来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月光底下,她的脸冷得跟冰碴子一样。
“你知道我爹为啥子病了三个月不?”
周眼镜一愣:“为啥子?”
“因为他就是在这儿歇了一会儿。”
周眼镜脸更白了,白得发青。苏雅说:“想歇的,自己歇。我不拦着。”没人敢吭声了,连喘气都憋着。
我们继续走。
又走了一会儿,刘二娃突然停下来,竖起手:“你们听。”
我们四个钉在原地。
四周静得出奇。没有虫叫,没有鸟叫,连风吹树叶的声音都没有。就像整个世界都死了,就剩我们四个喘气的。
苏雅把手电筒关掉。
黑暗一下子砸下来,浓得化不开。眼睛慢慢适应后,才看到头顶上有稀稀拉拉的月光,从树缝里漏下来,一滩一滩的,白惨惨的,像泼了水,又像洒了血。
然后我听到了。
有人在喘气。
不是我们四个。是别的地方。很轻,很细,像有个人躲在暗处,捂着嘴,憋着不敢大声呼吸,但实在憋不住了。
刘二娃的声音发抖:“是不是……有东西?”
苏雅没说话,手伸进布包里,摸出个黄纸包,打开,里面是一小撮黑色的粉末。她把粉末往我们周围撒了一圈,嘴里念念有词,声音低得听不清。
周眼镜哆嗦着问:“这是啥子?”
“雄黄。”
刘二娃说:“雄黄不是防蛇的吗?”
苏雅说:“也防别的。”
喘气声没了。但更安静了。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咚咚咚,像有人拿锤子敲胸口。
苏雅转过身:“走。莫回头。”
我们跟着她,一步不敢停,脚踩在地上都不敢发出声响。
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,前面突然开阔起来。月光照下来,我看到一块大石头,像一扇门,斜斜地立在山壁上。石头旁边,有个洞。
黑漆漆的,深不见底,像山张开了嘴。
苏雅停下来,指着那个洞。
“就是这儿。”
我们四个站在洞口,谁也不敢先进。
那个洞不大,也就一人高,半人宽,像个竖起来的伤口。洞口长满了杂草和藤蔓,要不是苏雅带路,根本看不出来。风从洞里往外吹,凉飕飕的,潮乎乎的,带着一股霉味,像打开了谁家埋了几十年的老柜子。
刘二娃吸了吸鼻子:“啥子味儿?”
苏雅说:“死人味儿。”
刘二娃脸都绿了,锄头差点没攥住。周眼镜嘴唇直哆嗦:“你……你莫吓人。”
“我没吓人。里头有七口棺材,你当是空的?”
刘二娃声音都变了:“那……那我们真的要进去?”
苏雅没理他,转过头看着我。
“吴忧,你想清楚。进去容易,出来不一定。”
我站在洞口,看着那个黑漆漆的窟窿。脑子里全是那个女人的脸——白白的,很好看。眼睛很黑很深,看着我,等我。
“进去。”
苏雅点点头,从布包里掏出三根香,点上,插在洞口。细烟直直往上飘,一丝风都没有,像三根线牵着天。
“这是给我爹求的。他当年没烧香就进去了。”
香烧得很慢,烟柱笔直,一点不散。苏雅盯着看了半天,吐出一口气:“可以了。”她把电筒打开,猫着腰第一个钻进去。
刘二娃看了我一眼,狠狠咽了口唾沫:“怕啥子嘛,大不了跑嘛!”说完也钻进去了。
周眼镜哆哆嗦嗦地扶着洞口,腿像灌了铅。我推了他一把:“走嘛,我断后。”
洞里比我想象的深得多。
电筒光照出去,只能照到前面几米,再往前就是一团黑,像墨汁一样浓。洞壁湿漉漉的,长满了青苔,滑腻腻的,摸着不像石头,倒像摸着啥子活物。
刘二娃在前面嘀咕:“这洞咋这么深?”
苏雅的声音从前头飘过来,冷冷的:“自然形成的,几十万年了。”
周眼镜喘着气:“几十万年?那得是啥子时候?”
“比人早。”
这话一出口,没人再吭声了。
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,前面突然变宽了。电筒光扫过去——
七口棺材。
整整齐齐,排成一排。石头做的,灰扑扑的,每一口上都刻着字。空气冷得像进了冰窖,那股霉味更重了,混着一股说不出的腥气。
刘二娃倒吸一口凉气:“我的妈……”
周眼镜腿都软了,扶着洞壁才站住,手在青苔上打滑。
我盯着那些棺材,心里咚咚咚跳得厉害。但奇怪的是,不怕。或者说,没那么怕。
因为我感觉到,她在。就在附近。
苏雅走过去,蹲在第一口棺材前头。“你们来看。”
我们凑过去。棺材盖上刻着一个字。周眼镜凑近了,念出来:“张。”第二口:“王。”第三口:“李。”第四口:“赵。”第五口:“周。”第六口:“陈。”
走到第七口棺材前头。盖上刻着一个字:“苏”。
苏雅的脸色变了。
刘二娃说:“苏?那不是你的姓吗?”
苏雅没说话,盯着那个字,眼睛一眨不眨。我凑近了看,棺材盖的角落还有一行小字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
周眼镜眯着眼,一个字一个字念:“苏氏婉宁,光绪十四年五月初八殁。”
光绪十四年。一百多年前。苏婉宁。苏雅姓苏。
空气像凝住了。
我说:“是你家的……”
苏雅的声音很轻,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:“是我家的老祖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