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○○八年七月,东莞热得人发昏。
办公室的空调修了三次,又坏了。刘二娃把上衣脱了,光着膀子坐在风扇前头,风扇吹得他头发乱飞,但汗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淌。他手里拿着一瓶冰冻矿泉水,贴在脸上,嘴里骂骂咧咧:“这鬼天气,老子早晚要回四川,再也不来了。”
周眼镜在看一本《四川通史》,一边看一边擦眼镜,镜片上全是汗印子。他头也不抬地说:“你去年也是这么说的,前年也是这么说的。你在东莞待了七年,每年夏天都这么说,每年都没走。”
刘二娃说:“今年是真的。我表叔说老家凉快得很,晚上还要盖被子。”
我说:“你表叔在彭山,彭山也是盆地,夏天一样热。”
刘二娃把矿泉水瓶子递给我:“要不要?”
我接过来,贴在手背上。凉的,舒服。
窗外的天桥底下,卖冰粉的摊子排着长队。几个穿厂服的姑娘端着碗,站在路边吃,一边吃一边笑,叽叽喳喳的。卖冰粉的是个四川老乡,一碗两块五,生意好得很。
周眼镜说:“这老板一个月能挣多少?比咱们算命强吧?”
刘二娃说:“你懂啥,咱们这是技术活。他那冰粉,谁都能做。”
我说:“那你咋不去做?”
刘二娃嘿嘿笑:“太累了,早上五点就要起来搓冰粉。”
电话响了。
我接起来,那头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,四川口音,有点急:“请问,是吴忧不?”
我说:“我是。您哪位?”
那头说:“忧娃子,我是你表叔张永贵啊,你娘舅家的!”
我愣了一下。
表叔张永贵,我娘的亲弟弟,彭山江口镇人,打了一辈子鱼。我小时候回老家,他带我去江边耍过,给我抓过鱼,还给我煮过鱼汤。那鱼汤鲜得很,我到现在还记得那个味道。
十几年没见了。
我说:“表叔,你咋有我的电话?”
他说:“我找你娘要的。忧娃子,你听我说,咱们江口出事了。”
我说:“啥事?”
他沉默了一下,然后说:“电话里说不清楚。你能不能回来一趟?”
我说:“到底啥事?”
他说:“石龙石虎,你还记得不?”
我当然记得。
彭山江口镇东山上,有两尊石刻,一龙一虎,说是明朝留下来的。石龙在山壁上,蜿蜒十几米,张牙舞爪,鳞片都刻得清清楚楚;石虎在旁边,蹲着,瞪着眼,凶得很,像是随时要扑过来。
小时候表叔带我去看过,说这两尊石刻是镇河的,保一方平安。他说江口这地方,两江交汇,水势湍急,每年都要淹死人。自从有了这石龙石虎,淹死的人就少了。
我说:“记得。石龙石虎咋了?”
表叔说:“最近,那石龙的眼睛,夜里会发光。”
刘二娃凑过来,耳朵贴着电话听。
我说:“发光?啥颜色的光?”
表叔说:“绿莹莹的。有人说是磷火,有人说是妖怪。村里老人说,石龙活了,要出大事。”
我说:“你们报警没?”
他说:“报警?报警说这是自然现象,可能是萤火虫。忧娃子,你晓得那不是萤火虫。萤火虫能飞到十几米高的石壁上去?”
我没说话。
表叔说:“还有,最近江里也出怪事。有人在江边打鱼,半夜看到江心有光,一团一团的,飘来飘去。还有人潜水下去摸鱼,下去之后就疯了,上来一直喊‘有东西,有东西’。”
我说:“喊啥东西?”
他说:“喊不清楚。就说有东西在底下,盯着他看。”
周眼镜放下书,认真听起来。
表叔说:“忧娃子,你爷爷那本事,你学了多少?”
我说:“学了一点。”
他说:“够了。村里人都说,你爷爷当年能镇住那些东西,你肯定也行。你……你能不能回来看看?”
我沉默了一会儿。
刘二娃在旁边小声说:“吴忧,去嘛。我也想回去看看。”
我看了他一眼。
他说:“真的。我都七年没回去了。”
我说:“表叔,你让我想想。我安排一下,过几天给你回话。”
他说:“好,好。忧娃子,我等你电话。”
挂了电话,我坐在椅子上,半天没动。
周眼镜说:“石龙眼睛发光?江里有东西?这事听着玄。”
刘二娃说:“肯定是那石龙活了呗。吴忧,你信不信?”
我说:“不知道。”
窗外,天桥底下的人来来往往,卖冰粉的还在吆喝。太阳很烈,晒得地上的柏油路都软了,踩上去黏脚。
我想起爷爷说过的话。
“江河湖泊,最容易养东西。水底下的事,人看不见,但不代表没有。”
那天晚上,我给苏雅打了电话。
苏雅在老家青石村,刚看完一个病人。电话那头很安静,能听到虫叫。
我说:“苏雅,我要去彭山,江口镇。表叔那边出事了。”
她说:“啥事?”
我把表叔的话说了一遍。
她听完,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我跟你去。”
我说:“你知道是啥事?”
她说:“不知道。但我爷爷说过,我们苏家祖上是从彭山迁过来的。”
我心里一动。
她说:“我爷爷小时候听他的爷爷说过,苏家老祖宗以前在彭山江边住,后来不知道为啥,突然就搬走了,搬到青石村来。搬的时候啥都没带,就带了一块木头。”
我说:“木头?”
她说:“对。一块木头,黑乎乎的,上头刻着字。我爷爷说那是传家宝,但后来丢了,找不到了。”
我说:“刻的啥字?”
她说:“不知道。没人认得到。”
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。
表叔捞起来的那块木头,上头刻着“张”和“献”。
会不会跟苏家那块木头有关?
我说:“苏雅,你收拾一下。我这边安排好了就出发。”
她说:“好。”
挂了电话,我坐在窗边,想了很久。
刘二娃说:“吴忧,你咋了?”
我说:“这事,比我想的复杂。”
周眼镜说:“咋复杂?”
我说:“苏雅她家祖上,也是彭山的。她家丢的那块木头,跟我表叔捞起来的这块,说不定有关系。”
刘二娃说:“你是说,这两块木头是同一家的?”
我说:“不知道。但得去看看。”
三天后,我们出发了。
先从东莞坐大巴到广州,再从广州坐绿皮火车到成都。火车上挤满了人,过道里都站着,空气里全是汗味、烟味、泡面味。刘二娃一路站着,站了二十多个小时,腿都肿了,骂了一路。
周眼镜倒是有座,但他晕车,吐了一路。苏雅给他吃了晕车药,又给他扎了几针,他才好受点。
我没座,站在车厢连接处,靠着门,看着窗外的风景。
火车一路往西,过了韶关,过了郴州,过了怀化,进了四川。窗外的山越来越多,越来越高,隧道一个接一个,轰隆隆的响。
我看着那些山,那些树,那些在田里干活的人,心里头有种说不出的感觉。
十四岁那年,我就是从这条铁路出去的。
那时候我背着一个蛇皮袋,里头装着两件换洗衣服、一双解放鞋、十个麦粑,跟着村里的大人去广东打工。
那时候我以为,我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回来了。
现在,我回来了。
以一种完全没想到的方式。
到成都的时候,已经是第三天下午。
我们在火车站旁边找了个小旅馆,住了一晚。第二天一早,坐大巴去彭山。
大巴开了三个多小时,在彭山县城停下。表叔在车站等着,看到我们,赶紧迎上来。
他先看到我,眼眶就红了:“忧娃子,你可回来了。”
然后他看了看刘二娃、周眼镜、苏雅,愣了一下。
我说:“表叔,这是我朋友,刘二娃、周建军、苏雅。都是青石村的,从小一起长大。”
表叔点点头:“好好,都来了好。走,回家,先吃饭。”
他开了个三轮车,拉着我们往江口镇走。
彭山县城不大,几条街,灰扑扑的,到处都是卖水果的、卖菜的、卖农具的。出了县城,路就窄了,两边全是田,种着水稻、玉米、红苕。太阳晒得那些叶子都蔫了,垂头丧气的。
开了半个多小时,前面出现一条大江。
江水很宽,水流很急,颜色是浑黄的,裹着泥沙往下冲。江边停着一些渔船,有的新有的旧,船上的渔网晒得发白。
表叔说:“这就是岷江。江口镇就在前头。”
我看着那条江,心里头有种奇怪的感觉。
江水哗哗地流,像是永远都不会停。
但水底下,藏着啥?
表叔把车停在一个院子门口。
院子不大,三间瓦房,土墙青瓦,跟青石村的房子差不多。院子里堆着渔网、竹篓、木桶,墙角种着几棵辣椒,红红绿绿的。
一个中年女人从屋里出来,围着围裙,手上还有水。
表叔说:“这是我婆娘,你们叫表婶。”
表婶笑着招呼我们:“快进屋坐,饭马上就好。”
堂屋里摆着一张八仙桌,几条长凳。桌上已经摆了几个菜:一盘腊肉炒蒜苗,一盘酸菜鱼,一盘炒南瓜,一碗凉拌黄瓜,还有一盆热腾腾的米饭。
刘二娃眼睛都亮了:“这才是人吃的饭!”
表婶笑着说:“多吃点,不够我再做。”
吃完饭,表叔把我们带到堂屋后头的小房间,说是专门收拾出来给我们住的。房间里摆着三张床,铺着干净的床单,虽然简陋,但收拾得利利索索。
苏雅说:“谢谢表叔表婶。”
表叔摆摆手:“客气啥。你们歇会儿,我去把船收拾一下,明天带你们去看石龙。”
那天晚上,我没睡着。
躺在床上,听着窗外的虫叫,翻来覆去。
刘二娃倒是睡得香,呼噜打得震天响。周眼镜也睡着了,偶尔说几句梦话。苏雅睡在另一张床上,一动不动,不知道睡着没。
我爬起来,走到院子里。
月亮很大,照得院子亮堂堂的。江风吹过来,凉丝丝的,带着一股水腥味。
我站在那儿,看着江的方向。
江水还在流,哗哗哗,像是有人在说话。
我拿出那块玉佩,握在手里。
凉的。
但摸着它,就觉得安心。
我说:“苏婉宁,你在不在?”
没声音。
只有江风,呼呼地吹。
我又站了一会儿,转身回屋。
刚躺下,就听到窗外有声音。
很轻,很细,像是有人在喊我。
我爬起来,走到窗边,往外看。
院子里空空的,啥也没有。
但江边,有光。
一团一团,绿莹莹的,飘来飘去。
我盯着那些光,看了很久。
然后光灭了。
江面恢复了黑暗。
只有江水,还在流。
哗哗哗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