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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9章 石龙石虎

作者:非洲大犀牛 当前章节:5058 字 更新时间:2026-5-28 23:18

第二天一早,天刚蒙蒙亮,表叔就把我们叫起来了。

“走嘛,趁凉快,上山去看石龙。”他站在院子里,手里拿着几个煮好的苞谷,一人塞一个。

刘二娃揉着眼睛,嘴里还嘟囔着:“这么早……天都没亮透……”

表叔说:“你不晓得,太阳一出来,山上热得很。现在去正好。”

我们啃着苞谷,跟着表叔往外走。

江口镇不大,一条老街从江边一直延伸到山脚。青石板路被踩得油光水滑,两边是老旧的木房子,有的开着铺子,卖些杂货、农具、香蜡纸钱。路上已经有早起的老人,端着茶缸子坐在门口,看着我们这几个陌生人。

一个老头喊:“永贵,这是哪来的客?”

表叔说:“我外侄,从广东回来的。”

老头点点头,眼睛却一直盯着苏雅看。

苏雅穿着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,背着她那个药箱,走得不紧不慢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她跟刘二娃和周眼镜不一样,从来不东张西望,也不问东问西,只是 quietly 观察周围的一切。

刘二娃小声说:“苏雅这派头,跟电视里那些探险家似的。”

我说:“她从小就这样。”

周眼镜说:“这叫专业素养。”

苏雅听到我们在议论她,回头看了一眼。那眼神冷冷的,刘二娃赶紧把脸转开。

出了镇子,就是上山的路。一条石阶蜿蜒向上,两边全是竹林。竹子又高又密,把太阳遮得严严实实,走在里头凉飕飕的,跟钻山洞似的。

表叔走在最前头,步子很快。他一边走一边说:“这山叫东山,不高,爬一炷香就到了。石龙石虎在山腰上,正对着江口。”

刘二娃喘着气说:“表叔,你天天爬山,腿脚真好。”

表叔说:“打鱼的人,啥时候都得动。不像你们在厂里坐着,坐着坐着就坐出毛病了。”

走了大概二十分钟,前面突然开阔起来。

竹林退到两边,露出一片崖壁。崖壁是红砂岩的,一层一层的,像是被人用刀切过。崖壁上,刻着一条龙。

很大。

真的很大。

我站在那儿,仰着头看,脖子都仰酸了。

那条龙从崖壁顶上蜿蜒而下,一直延伸到离地两三米的地方,足足有十几米长。龙身是浮雕的,鳞片一片一片刻得清清楚楚,龙爪张开,龙须飘起,龙头朝下,正对着江的方向。

最绝的是龙的眼睛。

两只眼睛,不是刻的,是嵌进去的。黑色的石头,圆溜溜的,在晨光里泛着幽幽的光。

刘二娃说:“我的妈呀,这么大!”

周眼镜推了推眼镜,凑近了看:“这是明代的东西。看这个雕刻风格,还有这个龙的造型,典型的明代龙纹。”

表叔说:“对,我听老人说,这是明朝万历年间刻的。那时候江口是个大码头,繁华得很,来往的船多,也淹死的人多。后来有个风水先生,说要在山上刻一龙一虎,镇住江里的东西,保来往船只平安。”

我说:“那一虎呢?”

表叔往旁边一指:“那不是?”

我们顺着看过去。

在石龙旁边十几米的地方,崖壁上又刻着一只老虎。

老虎没有龙那么大,但也有一人多高,蹲在那儿,前爪按着地,张着嘴,露出两颗尖牙。那双眼睛也是嵌进去的,瞪得溜圆,凶得很。

苏雅走过去,站在老虎面前,看了很久。

她说:“这老虎的眼睛,不是原装的。”

表叔愣了一下:“啥意思?”

苏雅指着老虎的眼睛:“你们看,这石头的颜色不对。周围的崖壁是红砂岩,但这眼睛是青石。青石比红砂岩硬,不容易风化,所以还这么新。”

周眼镜凑过去看:“对,这青石明显是后配的。”

我说:“什么时候配的?”

苏雅说:“看不出来。但肯定不是明朝。”

表叔挠挠头:“这事儿我还真不知道。老人也没说过。”

刘二娃说:“那石龙的眼睛呢?也是后配的?”

苏雅走过去看石龙。

她站在石龙底下,仰着头,眯着眼睛,看了很久。

然后她说:“石龙的眼睛,比老虎的还怪。”

我们凑过去。

她指着龙的眼睛:“你们看,这两只眼睛,颜色不一样。”

我仔细看。

左边那只眼睛,是黑色的石头,跟刚才看的一样。右边那只,也是黑色的,但黑得有点不一样——更亮,更润,像是……

周眼镜说:“像是玉。”

苏雅说:“对,是玉。”

表叔愣住了:“玉?这咋可能?谁会把玉嵌在这上头?”

我说:“表叔,你说的那个发光,是哪只眼睛?”

表叔想了想,说:“我没亲眼看到,但村里人说是……两只都发。”

我和苏雅对视了一眼。

两只眼睛,材质不一样,却都能发光?

刘二娃说:“会不会是有人故意弄的?”

周眼镜说:“肯定有人动过。但这种崖壁,不是随便就能爬上去的。”

我抬头看了看崖壁。石龙从崖顶一直延伸到离地两三米的地方,龙头的部分最低,但也离地将近三米。要爬到龙眼睛的位置,得用梯子,还得有人在上头拉着。

我说:“表叔,最近有没有外人来江口?”

表叔说:“有。这几个月,老是有生面孔来。有的说是搞文物调查的,有的说是旅游的,还有的……我也说不清是干啥的。”

我说:“那些人现在还在不?”

表叔说:“有时候来,有时候走。前些天还有人住在镇上,这几天没看到了。”

我点点头,没再问。

苏雅在石龙底下转了几圈,突然说:“这底下有个洞。”

我们围过去。

石龙正下方,有一堆乱石,长满了杂草。苏雅扒开杂草,露出一个黑洞。

洞口不大,也就脸盆那么粗,黑漆漆的,往里看,什么也看不见。

刘二娃说:“这是啥洞?”

表叔说:“不晓得。我从小在这山上耍,没见过这个洞。”

周眼镜说:“可能是最近才塌出来的。”

苏雅从药箱里拿出手电筒,往洞里照。

光照进去,能看到洞壁是红砂岩的,有人工凿过的痕迹。洞不深,大概两三米,到底了。

洞底,有一块木头。

我愣了一下。

表叔也看到了,脸色变了:“这……这跟我捞上来那块好像!”

苏雅二话不说,把药箱放下,趴在洞口,伸手去够。

她胳膊长,够了几下,把那块木头捞出来了。

木头不大,巴掌大小,黑乎乎的,跟表叔那块一模一样。

我们凑过去看。

木头上刻着字。

周眼镜凑得很近,一个字一个字认:“幼……常……再……题。”

我愣住了。

幼常再题?

表叔那块木头上,刻的是“张”和“献”。

这块刻的是“幼常再题”。

我说:“幼常是谁?”

周眼镜想了想,说:“三国时候的马谡,字幼常。”

刘二娃说:“马谡?就是失街亭那个?”

周眼镜说:“对。但他怎么可能来这儿?”

苏雅把木头翻过来看。

背面也有字,更小,更密。

周眼镜看了半天,说:“这上头写的是……‘石龙对石虎,金银萃山薮,中华宝藏兴,民族昭千古’。”

表叔眼睛都直了:“这……这不是老辈人传的那句话吗?”

我说:“什么话?”

表叔说:“江口这边一直有个传说,说石龙石虎底下埋着宝藏。有句话叫‘石龙对石虎,金银萃山薮’,说是找到石龙石虎对准的地方,就能挖到宝藏。”

刘二娃说:“那‘中华宝藏兴,民族昭千古’呢?”

表叔说:“没见过,没听过。”

周眼镜说:“这后两句,像是民国时候的口吻。‘民族昭千古’这种词,是民国才流行的。”

我说:“民国?”

周眼镜说:“对。可能这块木头,是民国时候的人刻的,塞进去的。”

苏雅说:“民国时候的人,为什么要刻这个?”

我们谁都回答不了。

那天上午,我们在山上待了很久。

表叔带着我们把整个东山转了一圈,除了石龙石虎,还看到几块残破的石碑,有的埋在土里,有的倒在草丛里。周眼镜一块一块看,把能认的字都记下来。

有一块石碑上,刻着几行字,大部分已经看不清了,但落款还能认出来:

“中华民国二十七年秋,彭山徐元烈题”

我说:“徐元烈是谁?”

表叔说:“不晓得。可能是以前当官的?”

周眼镜说:“回去查县志,应该能查到。”

太阳渐渐高了,热得人发昏。我们找了个树荫坐下来,喝水,啃苞谷。

刘二娃说:“吴忧,你说那个洞里的木头,是谁塞进去的?”

我说:“可能是那个徐元烈。”

周眼镜说:“他为什么要塞?”

我说:“不知道。但他肯定知道点什么。”

苏雅一直没说话,坐在旁边,拿着那块木头,翻来覆去地看。

我说:“苏雅,你看出什么了?”

她说:“这块木头,跟表叔捞上来那块,是同一种木头。”

我说:“什么木头?”

她说:“阴沉木。”

刘二娃说:“阴沉木是啥?”

苏雅说:“就是埋在地下或者泡在水里几千年,炭化了的木头。特别沉,特别硬,不会烂。”

我说:“你是说,这两块木头,至少几千年了?”

苏雅说:“阴沉木本身是几千年的木头。但上头刻的字,是后来刻上去的。刻字的时间,可能只有几十年。”

周眼镜说:“那个徐元烈,用几千年的阴沉木刻字,然后塞进洞里——他到底想干什么?”

没有人能回答。

那天下午,我们下山了。

表叔把我们送回镇上,说晚上让表婶做好吃的,给我们压惊。

我们回到表叔家,洗漱了一下,在堂屋里坐着喝茶。

刘二娃说:“吴忧,咱们接下来咋办?”

我说:“先查那个徐元烈是谁,干了什么。”

周眼镜说:“县志在彭山县城,明天我去查。”

苏雅说:“我要去江边看看。”

我说:“去江边干什么?”

她说:“表叔捞到木头的地方。那块木头从江里来的,说不定还有别的。”

我点点头:“一起去。”

那天晚上,表婶做了满满一桌菜:红烧鱼、腊肉炒蕨菜、凉拌折耳根、酸菜粉丝汤,还有一盆热腾腾的甑子饭。

刘二娃吃了三大碗,一边吃一边说:“表婶,你这手艺,比东莞那些馆子强多了!”

表婶笑着说:“喜欢吃就好。多吃点,明天还要干活。”

吃完饭,我们坐在院子里乘凉。

月亮很大,照得院子亮堂堂的。江风吹过来,凉丝丝的,带着一股水腥味。

表叔点了根叶子烟,吧嗒吧嗒抽着。他说:“忧娃子,你说那些东西,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?”

我说:“什么东西?”

他说:“石龙发光,江里的东西,还有那些木头。”

我没说话。

刘二娃说:“表叔,你信不信有那些东西?”

表叔想了想,说:“我在江边活了五十多年,见过的怪事不少。江神啊,水鬼啊,以前不信,后来……后来信了一点。”

周眼镜说:“您见过?”

表叔说:“见过。有一年发大水,我看到江心里有东西在游,不是鱼,比鱼大得多,黑乎乎的,一闪就没了。还有一年,有个船工半夜起来解手,看到江面上站着一个人,穿着白衣服,一直盯着他看。他吓坏了,跑回船舱,第二天就病了,病了半个月才好。”

苏雅说:“那个人现在还在吗?”

表叔说:“早死了。死了十几年了。”

刘二娃说:“怎么死的?”

表叔说:“淹死的。就在他当年看到那个白衣服的地方。”

院子里安静了几秒。

江风还在吹,凉凉的。

我突然觉得,那条江,在看着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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