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周眼镜去了彭山县城。
他背着那个破旧的帆布包,里头装着笔记本、水壶、还有几个苞谷粑粑。表叔给他指了路,说到镇上坐中巴车,一块五,半个小时就到。
刘二娃站在门口喊:“周眼镜,查到东西早点回来,别在县城耍!”
周眼镜头也不回地摆摆手,走了。
我们几个跟着表叔去江边。
表叔的船是一条小木船,刷着深绿色的漆,年头久了,漆皮一块一块往下掉。船舱里堆着渔网、竹篓、还有几个浮漂。船尾挂着一台柴油机,黑乎乎的,上头全是油污。
表叔把船推进水里,招呼我们上去。
刘二娃第一个跳上去,船晃了几下,他赶紧蹲下,扶着船舷:“哎哟,这船咋这么晃?”
表叔笑了:“你头一回坐船?蹲着别动。”
苏雅轻轻迈上去,稳稳当当坐在船头。她看着江面,一句话不说。
我最后一个上去,坐在中间。
表叔发动柴油机,突突突的声音震得人耳朵疼。船慢慢离开岸边,往江心驶去。
江面很宽,水流比岸边急多了。水是浑黄的,打着旋儿往下游冲。太阳照在水面上,晃得人眼睛疼。
刘二娃说:“这水咋这么浑?”
表叔说:“刚下过雨,上游冲下来的泥沙。过几天就清了。”
船开了大概十分钟,表叔把速度放慢,指着前面一处江面说:“就这儿,我捞到那块木头的地方。”
我往水里看。水很深,看不透,只看到一层一层的涟漪往下游扩散。
苏雅说:“表叔,当时你怎么捞的?”
表叔说:“那天我下网,收网的时候感觉特别沉,还以为捞到大鱼了。结果拉上来一看,是块木头,卡在网里头。我拿出来看了看,上头有字,心想这东西怕是不简单,就给你打电话了。”
我说:“当时有没有看到别的?”
表叔想了想,说:“没有。就是那块木头。”
苏雅从药箱里拿出一个东西,是个磁铁,绑着绳子。她说:“我试试能不能再捞点东西上来。”
她把磁铁扔进水里,慢慢放绳子。
绳子放下去十几米,到底了。她开始收。
收了几米,突然绳子绷紧了。
刘二娃说:“有东西!”
苏雅用力拉,拉不动。表叔过来帮忙,两个人一起拉,绳子一点点往回收。
最后,拉上来一个东西。
不是阴沉木,是一块铁疙瘩,锈得不成样子,长条形的,像是……
周眼镜不在,没人认。
表叔凑近看,脸色变了:“这是……这是刀?”
我接过来看。
确实是刀,或者说是刀的残片。锈得厉害,但还能看出形状,大概一尺长,刀身上隐约有纹路。
刘二娃说:“这江底下咋会有刀?”
表叔说:“江口这地方,古代打仗的,翻船的,啥东西没有?有人还捞到过铜钱、银锭。”
苏雅把刀放到一边,又扔了两次磁铁,捞上来几块碎铁片、一个生锈的铜钱,还有一块小木头。
那块木头跟表叔捞上来的一样,阴沉木,巴掌大,上头也有字。
周眼镜不在,我们认不全,但能认出几个字:“石”、“水”、“殿”。
我说:“石水殿?”
苏雅说:“可能是石殿,水下的石殿。”
刘二娃说:“水底下有石殿?那不成龙王庙了?”
表叔说:“老辈人倒是说过,江底下有座石头房子,说是古代沉下去的,但没人见过。”
正说着,江面上突然起了变化。
下游不远处,水面上冒出一串气泡,咕嘟咕嘟的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下呼吸。
刘二娃指着那边:“你们看!”
气泡越来越多,越来越大,最后形成一个漩涡,直径有两三米,水打着转往下陷。
表叔脸色大变:“快走!”
他赶紧发动柴油机,突突突的声音响了半天,机器却不动。
刘二娃说:“咋了?”
表叔说:“机器卡了!”
那个漩涡离我们越来越近,船开始跟着水流往那边漂。
刘二娃拿起桨拼命划,船却纹丝不动。
苏雅站起来,盯着那个漩涡。
她从药箱里拿出一根银针,扎在自己手指上,挤出一滴血,滴进江里。
那滴血落在水面,散开,红晕晕的,慢慢往下沉。
漩涡突然停了。
气泡也没了。
江面恢复了平静,只有水流在往下游走。
表叔愣在那儿,半天说不出话。
刘二娃也愣了,看着苏雅:“你……你干啥了?”
苏雅没说话,坐回船头,把银针收起来。
柴油机突然又能启动了。表叔赶紧开着船往回走,一刻都不敢停。
上岸的时候,刘二娃腿都软了,扶着船舷好半天才爬上去。
表叔站在岸边,看着江面,脸色煞白。
他说:“我在江边活了五十多年,没见过这种事。那个漩涡……那个漩涡……”
苏雅说:“表叔,别怕。那东西不是冲着我们来的。”
表叔说:“那是冲着谁?”
苏雅没回答。
我看着她,心里有很多疑问,但没问。
我知道,她会说的。
回到表叔家,周眼镜已经回来了。
他坐在堂屋里,面前摊着一堆复印的资料,看到我们进来,站起来说:“查到了。”
我说:“查到啥了?”
他说:“徐元烈,民国时候的彭山建设局长,本地人,曾经组织过一次江口打捞。”
刘二娃说:“打捞?捞啥?”
周眼镜翻开资料,念道:“民国二十七年秋,徐元烈奉省府之命,组建江口水文调查队,在江口一带进行水下勘查,历时三月,打捞出部分文物。因技术有限,未获重大发现,后终止。”
我说:“就这些?”
周眼镜说:“还有,这是当时的报纸报道,说打捞队曾发现江底有‘石构建筑’,但因水深流急,无法进一步探查。徐元烈本人留下了一本笔记,记载了打捞的详细过程,但这本笔记后来遗失了。”
苏雅说:“遗失?还是被人藏起来了?”
周眼镜说:“县志里没说。但有个线索——徐元烈的后人还在彭山,住在乡下。”
我说:“能找到吗?”
周眼镜说:“我打听到了地址。明天可以去。”
刘二娃说:“那个石构建筑,就是咱们今天碰到的那个漩涡?”
我把今天在江上的事跟周眼镜说了。
周眼镜听完,沉默了半晌,然后说:“你们遇到的,可能就是那个石殿的入口。”
我说:“入口?”
周眼镜说:“对。徐元烈的笔记里提到,江底石殿有一道石门,门上有龙虎雕刻。他怀疑那里面就是传说中的张献忠沉银所在地。”
刘二娃说:“张献忠沉银?就是那个大西王?”
周眼镜说:“对。张献忠1646年从成都撤退,顺岷江南下,在江口被明军伏击,上千船金银珠宝沉入江中。三百多年来,无数人想打捞,但真正捞到的没几个。”
我说:“那徐元烈当时捞到了什么?”
周眼镜说:“资料里没写。但他的笔记如果能找到,应该会有记载。”
苏雅把今天捞到的那些铁片、铜钱、还有那块阴沉木拿出来,放在桌上。
周眼镜凑过去看那块阴沉木。
他看了很久,然后说:“这块木头上刻的,跟之前两块是一样的字体。这个‘石’字、‘水’字、‘殿’字,连起来应该是‘石水殿’——就是石殿。”
我说:“徐元烈当年也捞到过类似的东西?”
周眼镜说:“很有可能。他用这些阴沉木刻字,再放回去,就是想留下线索。”
刘二娃说:“他为啥不直接写清楚?”
周眼镜说:“因为他不想让别人轻易找到。但又怕自己忘了,所以用这种隐晦的方式。”
我看着那块木头,心里头渐渐清晰起来。
徐元烈在民国二十七年,一定发现了什么重大的东西。但他没有公开,而是把线索藏在了石龙石虎的洞里,藏在江底,等着有缘人来发现。
这个有缘人,会不会就是我们?
那天晚上,我躺在床上,怎么也睡不着。
江风从窗户吹进来,凉丝丝的。远处传来江水流动的声音,哗哗哗,像是在说话。
我想起那个漩涡,想起苏雅滴下的那滴血,想起她平静的眼神。
她到底知道些什么?
她说的“那东西不是冲着我们来的”,是什么意思?
还有她爷爷说的那块丢失的木头,会不会跟徐元烈有关?
太多疑问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我摸出那块玉佩,握在手里。
凉的。
但摸着它,就觉得有个人在旁边,看着我。
窗外的月光照进来,白白的,冷冷的。
我突然看到,窗台上放着一块木头。
不是我们捞上来的那些,是一块新的。
黑乎乎的,阴沉木。
上头刻着字。
我爬起来,走过去,拿起来看。
四个字:
“幼常在此”
我愣住了。
幼常在此?
谁放的?
我冲到门口,打开门。
院子里空空的,只有月光,只有风声。
远处的江,还在流。
哗哗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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