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,我把所有人都叫起来了。
刘二娃揉着眼睛,嘴里嘟囔:“大半夜的,干啥子嘛……”话说到一半,他看到我手里那块木头,愣住了。
周眼镜戴上眼镜,凑近了看,脸色变了:“这……这是哪儿来的?”
苏雅没说话,接过木头,翻来覆去看了半天。
我说:“不知道。刚才放在窗台上。”
刘二娃说:“谁放的?”
我说:“我要知道还用叫你们?”
周眼镜说:“你听到什么动静没有?”
我想了想,说:“没有。一点声音都没有。但我睡着之前,这块木头肯定不在。”
苏雅把木头放在桌上,说:“四个字,幼常在此。幼常是马谡的字,但马谡不可能来这儿。这个幼常,指的是别人。”
周眼镜说:“徐元烈字幼常?”
我们几个同时看向他。
周眼镜说:“我也是刚想到。古人喜欢用字,现代人也有用笔名的。徐元烈是民国时候的人,受传统文化影响深,给自己取个字,叫幼常,完全可能。”
刘二娃说:“你是说,这块木头是徐元烈放的?他死了几十年了,咋放?”
周眼镜说:“可能是他当年放的,现在才出现。也可能是……”
他说了一半,没往下说。
苏雅说:“也可能是他留下的话,让后人放的。”
我说:“什么意思?”
苏雅说:“徐元烈当年一定发现了什么,但他没有公开。他用这种隐晦的方式留下线索,等着有人发现。‘幼常在此’,意思就是——我在这里留下了东西。”
刘二娃说:“那他留下啥了?”
苏雅看着那块木头,说:“不知道。但肯定跟江底的石殿有关。”
那天晚上,我们都没睡。
周眼镜把那块木头翻来覆去研究,用放大镜看每一个纹路。刘二娃在院子里转了好几圈,想找有没有脚印。苏雅坐在窗边,一直盯着江的方向。
我坐在门槛上,抽烟。
月光很亮,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。江风一阵一阵吹过来,带着水腥味。
我突然想起小时候,爷爷坐在门槛上抽烟的样子。
他也是这样,一个人,不说话,看着远处。
那时候我看不懂他在想什么。
现在好像有点懂了。
天亮的时候,周眼镜说:“这木头,跟之前几块是一样的。阴沉木,刻字的工具是篆刻刀,字迹是老手笔。不是现在的人做的。”
我说:“那能说明什么?”
周眼镜说:“说明这几块木头,都是民国时候刻的,或者更早。不是现代的伪造。”
刘二娃说:“那那个放木头的呢?”
周眼镜说:“可能是人,也可能是……”
他又没说下去。
苏雅站起来,说:“不管是人是鬼,它想让我们知道什么。我们得顺着线索往下走。”
我说:“怎么走?”
苏雅说:“先去徐家。”
徐元烈的后人住在彭山县城边上,一个叫石龙村的地方。
表叔给我们指了路,说坐三轮车去,五块钱。
三轮车在乡间小路上颠了半个小时,最后停在一个破旧的院子门口。院子是土墙青瓦,跟表叔家差不多,但更破,更旧,像是好多年没人修过。
院子里坐着一个老太太,七八十岁,头发全白了,穿着老式的蓝布衣服,正在剥苞谷。
苏雅走过去,蹲下来,说:“婆婆,请问这里是徐元烈家不?”
老太太抬起头,眯着眼睛看我们,耳朵不太好,大声说:“啥子?”
苏雅又说了一遍:“徐元烈,民国时候的徐局长,是这家人不?”
老太太这回听清了,点点头:“是嘛,是我老汉儿(父亲)。你们是哪个?”
苏雅说:“我们是搞文物调查的,想问问当年徐局长打捞沉船的事。”
老太太放下手里的苞谷,打量我们几个,眼神里有点警惕。
她说:“你们有证件没?”
我们哪有证件。刘二娃张嘴就要编,被我拦住了。
我说:“婆婆,我们是江口镇张永贵的外侄,从广东回来的。我表叔在江里捞到一块木头,上头有字,跟徐局长当年留下的东西有关。我们想问问清楚。”
老太太盯着我看了半天,然后说:“你进来嘛。”
她站起来,拍拍身上的苞谷须,把我们领进屋。
屋里光线很暗,只有一扇小窗户,透进来一点光。堂屋正中央挂着一张黑白照片,照片上是一个中年男人,穿着中山装,戴着眼镜,很严肃的样子。
老太太指着照片说:“那就是我老汉儿,徐元烈。”
我们几个恭恭敬敬鞠了一躬。
老太太让我们坐下,她去里屋翻了好半天,最后拿出一个铁盒子,锈迹斑斑的,打开,里头是一本发黄的笔记本。
她说:“这是我老汉儿留下来的,说以后要是有人问起江口的事,就拿给人家看。我等了几十年,头一回有人来问。”
周眼镜接过笔记本,手都在抖。
他翻开第一页,念道:“民国二十七年秋,余奉省府之命,组江口水文调查队,勘查江口河床,探寻明末沉船遗迹……”
我们几个屏住呼吸,听他一页一页往下念。
徐元烈的笔记里,记载了那次打捞的全过程。
他们从江口下水,顺着江底摸索,发现了大量沉船残骸和散落的银锭。但因为水深流急,能见度低,打捞非常困难。
打捞进行到第二个月,他们有了重大发现。
在江底深处,有一道石门。
门上刻着两条石龙,跟东山上的石龙一模一样。
徐元烈想尽办法想打开那道门,但门纹丝不动。后来他请来一位老风水先生,那先生看了之后说,这道门要“以龙启龙”——要用东山石龙身上的东西,才能打开。
徐元烈立刻带人上东山,想从石龙身上取东西。但他们发现,石龙的眼睛是后嵌进去的,一只是黑石,一只是青玉。那青玉,跟普通的玉不一样,在月光下会发绿光。
风水先生说,那就是“龙眼”。
徐元烈想把龙眼取下来,但刚碰到,石龙身上就发出怪声,整个山体都在抖。他吓坏了,赶紧停手。
后来他又试了几次,每次都有怪事发生。最后一次,他带人夜里上山,看到石龙的眼睛真的在发光——绿莹莹的,像是活过来了。
风水先生说,这是石龙在警告他们,不能再动了。
徐元烈只好放弃。但他不甘心,用阴沉木刻了几块牌子,把线索藏起来,留给后人。
老太太在旁边听着,一直没说话。等周眼镜念完,她才开口:“我老汉儿临死前,跟我说过一句话。”
我说:“什么话?”
她说:“他说,江底的东西,不是金银。比金银更值钱。”
刘二娃说:“不是金银是啥?”
老太太摇摇头:“他没说。他说,知道了反而不好。”
苏雅说:“婆婆,您知不知道,徐局长当年刻的那些阴沉木,一共有多少块?”
老太太想了想,说:“他刻了七块。说是按北斗七星的位置,藏在了江口周围。我小时候见过一块,后来不见了。”
周眼镜说:“七块?我们找到了三块,还有四块。”
老太太说:“那你们得找齐七块。我老汉儿说,七块凑齐,才能开门。”
从徐家出来,天已经快黑了。
我们几个站在路边,谁也没说话。
七块阴沉木,我们有三块:表叔捞的一块,石龙洞里的那块,还有昨晚莫名其妙出现的那块。
还有四块,不知道在哪儿。
刘二娃说:“那四块上哪儿找去?”
周眼镜说:“徐元烈的笔记里,可能记载了位置。我得仔细看。”
苏雅说:“不用看笔记了。”
我们看着她。
她说:“北斗七星的位置,我已经知道了。”
我说:“你知道?”
她说:“你们还记不记得,东山上有几块石碑?”
我说:“记得。”
她说:“那几块石碑,就是七星的位置。我白天看过,正好七块。”
我愣住了。
苏雅说:“徐元烈把阴沉木藏在石碑底下。我们找到那七块石碑,就能找到七块木头。”
刘二娃说:“那还等啥?现在就去!”
苏雅说:“天黑了,不能去。”
我说:“为什么?”
苏雅说:“石龙的眼睛,夜里会发光。你们不想知道为什么吗?”
她说完,看着远处的东山。
山影黑黢黢的,在暮色里像一头蹲着的巨兽。
山顶上,有两个光点,绿莹莹的。
一左一右。
正对着我们。
刘二娃声音都变了:“那……那是……”
我说:“石龙的眼睛。”
那天晚上,我们没回表叔家。
苏雅坚持要留在东山脚下,看那两只眼睛。
我们在山脚找了个破庙,生了堆火,坐着等。
夜越来越深,那两只眼睛越来越亮。绿光从山顶照下来,把半边天都映得发绿。
周眼镜说:“这绝对不是磷火。磷火是飘的,这是固定的。”
刘二娃说:“那是啥?”
苏雅说:“是玉。”
我说:“玉会发光?”
苏雅说:“有一种玉,叫夜明珠。古代帝王喜欢把它嵌在器物上,夜里会发光。但那种玉极罕见,一块就价值连城。”
周眼镜说:“你是说,石龙的眼睛是夜明珠?”
苏雅说:“至少有一只。另外一只是黑石,但黑石不会发光。发光的,肯定是玉。”
刘二娃说:“那石龙咋会有两只不一样的眼睛?”
苏雅说:“被人换过。”
我想起徐元烈的笔记里写的:石龙的眼睛,一只是黑石,一只是青玉。
那只青玉,就是徐元烈当年想取下来的。
他没取成。
但那块青玉,一直在那儿。
发光。
等着谁来取。
刘二娃说:“吴忧,咱们要不要上去看看?”
我看着那两只眼睛,想了很久。
然后我说:“等天亮。”
苏雅点点头。
周眼镜松了口气。
刘二娃有点失望,但他没说什么。
那天晚上,我们四个就挤在那个破庙里,靠着火堆,轮流守夜。
我守最后一班。
天快亮的时候,我站在庙门口,看着东山。
那两只眼睛,已经暗下去了。
只有淡淡的青光,还在山顶上闪烁。
突然,我看到一个人影,从山上下来。
走得很慢,一步一步。
穿着灰衣服。
我揉了揉眼睛,再看。
没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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