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,我们就上山了。
雾气很大,几步之外就什么都看不清。竹林里湿漉漉的,竹叶上的露水往下滴,打在头上凉飕飕的。刘二娃走在前头,手里拿着一根木棍,一边走一边打草,嘴里念叨着:“打草惊蛇,打草惊蛇……”
周眼镜跟在后头,喘着气说:“这……这么大雾,能看清石碑吗?”
苏雅说:“石碑的位置我记在脑子里了,顺着走就行。”
我断后,一边走一边看四周。
雾气里什么都看不清,只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和喘气声。偶尔有鸟叫,远远的,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。
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,苏雅停下来,指着路边一堆乱草说:“第一块。”
我们扒开草,果然露出一块石碑。石碑不大,半截埋在土里,露出的部分长满了青苔。周眼镜凑上去,用刷子把青苔刷掉,露出几行字。
“清乾隆年间重修东山寺碑记……”他念了几句,回头说,“这不是徐元烈那块。”
苏雅说:“徐元烈的碑,不是新立的,是利用旧碑。你看碑座底下。”
周眼镜趴下去看,伸手摸了摸,说:“底下有东西。”
刘二娃抡起锄头就要挖,被我拦住:“别急,先看看周围。”
苏雅已经在周围转了一圈,回来摇摇头:“没有异常。”
刘二娃这才一锄头挖下去。
挖了没几下,锄头碰到一个硬东西。他用手扒开土,一块黑乎乎的木头露出来。
跟之前那几块一模一样。
刘二娃把木头捡起来,吹掉土,递给我。
我翻过来看,上头刻着两个字:“天枢”。
周眼镜说:“天枢是北斗七星的第一星。这七块木头,对应七星的位置。”
我把木头收好,说:“走,下一个。”
第二个石碑在半山腰,一块更大的碑,刻着康熙年间的功德碑。碑座底下果然也有木头,刻着“天璇”。
第三个在山顶附近,一块断成两截的碑,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了。木头刻着“天玑”。
第四个在山的另一侧,靠近悬崖边,找了半天才找到。木头刻着“天权”。
第五个、第六个……
一个上午,我们找了六个。
六块木头,六颗星:天枢、天璇、天玑、天权、玉衡、开阳。
还剩最后一个。
摇光。
苏雅站在山顶,看着四周的地形,皱起眉头。
我说:“怎么了?”
她说:“七星的位置,我记的应该没错。但最后一个,怎么都找不到。”
周眼镜拿出徐元烈的笔记,翻了半天,说:“笔记里写的是‘七星拱卫,摇光镇水’。摇光是第七星,按理说应该是最靠近江边的位置。”
刘二娃说:“那咱们去江边找?”
苏雅摇头:“江边是陡崖,下不去。”
她站在那儿,盯着江面,想了很久。
然后她突然说:“不对。不是江边,是江里。”
我说:“江里?”
苏雅说:“七星不是平的,是立体的。前面六块都在山上,最后一块在水下。”
刘二娃愣住了:“水……水下?”
周眼镜说:“你是说,那块碑沉在江里?”
苏雅说:“不是碑,是碑的位置在江里。徐元烈不可能把碑立在江里,但他可以把木头藏在水下,跟其他六块对应。”
我明白了。
七星阵,六星在山,一星在水。
那一星,就是摇光。
也就是表叔捞到第一块木头的地方。
我说:“回去,找表叔借船。”
我们刚转身,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沙沙声。
回头一看,雾气里,有个人影。
站在不远处的崖壁边上,一动不动。
刘二娃声音都变了:“那……那是谁?”
我眯着眼睛看。
灰衣服,瘦瘦的,看不清脸。
但能看到,他在朝我们招手。
苏雅往前走了两步,那人影一闪,就不见了。
我们追过去,崖壁边上空空荡荡,什么都没有。
只有风,呼呼地吹。
刘二娃说:“是……是鬼?”
周眼镜说:“会不会是徐元烈?”
苏雅站在那人消失的地方,低头看了看,然后蹲下去。
她扒开草丛,露出一个洞。
洞不大,就碗口粗细,黑漆漆的,深不见底。
洞里,有东西在发光。
绿莹莹的,很淡,但能看清。
刘二娃说:“这又是啥?”
苏雅伸手进去,掏出一个东西。
是一块木头。
阴沉木。
上头刻着两个字:“摇光”。
刘二娃说:“这……这是第七块?”
我说:“是。”
周眼镜说:“怎么会在这儿?不是在江里吗?”
苏雅把木头翻过来,背面还有字。
她看了看,递给周眼镜。
周眼镜念道:“水底石门,以龙启龙。欲入者,先聚七星。七星聚,石门开。石门开,龙眼现。龙眼现,真相出。”
刘二娃说:“什么意思?”
周眼镜说:“七星聚齐了,才能开石门。石门开了,才能取龙眼。龙眼取了,才能看到真相。”
我说:“什么真相?”
周眼镜摇头:“不知道。徐元烈没说。”
苏雅把那块木头收起来,说:“七块齐了。”
我们站在那儿,谁也没说话。
雾气慢慢散了,阳光照下来,暖洋洋的。
但我觉得,身上还是冷的。
那个灰衣服的人影,到底是谁?
他把第七块木头放在这儿,是什么意思?
他是帮我们,还是另有目的?
刘二娃说:“吴忧,咱们现在去江里?”
我说:“不急。先回去。”
刘二娃说:“为啥?”
我看着那个洞,说:“因为我们还不知道,那个‘以龙启龙’是什么意思。”
下山的时候,我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个崖壁边上,好像还有个人影,站着不动。
灰衣服。
但这次,他没有招手。
只是站着。
看着我。
我揉了揉眼睛,再看。
没了。
只有风,呼呼地吹。
回到表叔家,我们把七块木头摆在桌上。
天枢、天璇、天玑、天权、玉衡、开阳、摇光。
七块阴沉木,七颗星,七十年。
刘二娃说:“这七块木头齐了,然后呢?”
周眼镜说:“徐元烈说的‘石门开’,应该是指江底那道石门。要开门,得先聚齐这七块木头。”
苏雅说:“不对。他说的是‘七星聚,石门开’,不是七星木聚,是七星聚。”
我说:“有什么区别?”
苏雅说:“七星聚,可能是指天上的北斗七星,在某个特定时间,指向某个特定位置。那时候,石门才会开。”
周眼镜一拍大腿:“对!古代很多机关,都是用天文历法来设定的。某个星象出现的时候,门才会打开。”
刘二娃说:“那什么时候才是七星聚?”
苏雅看着窗外,说:“今晚。”
我们愣住了。
苏雅说:“今天是农历七月十五,鬼节。北斗七星在午夜会指向正南,正对江口。如果徐元烈用的是天象机关,今晚就是开门的时候。”
表叔在旁边听了半天,脸都白了:“你们……你们要下江?”
我说:“对。”
表叔说:“那地方有东西!你们忘了那个漩涡?”
我说:“没忘。但不去,就永远不知道底下有什么。”
表叔看着我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
那天晚上,表婶做了一桌子菜,我们谁也没吃几口。
每个人心里都压着东西。
刘二娃一直喝水,喝了好几杯。周眼镜翻来覆去地看徐元烈的笔记,恨不得把每一个字都背下来。苏雅在整理她的药箱,一瓶一瓶看,一样一样装。
我坐在门槛上,抽烟。
月亮升起来了。
又大又圆。
今天是鬼节。
爷爷说过,鬼节这天,阴气最重,阳气最弱。那些东西,都出来活动。
江底那个东西,会不会也出来?
我摸了摸胸口那块玉佩。
凉的。
但今天,它好像比平时暖一点。
我说:“苏婉宁,你在不在?”
没人回答。
只有江风,呼呼地吹。
远处,江面上又出现了那团绿光。
飘来飘去,飘来飘去。
我看着那团光,心里突然有个念头。
也许,那个灰衣服的人影,不是徐元烈。
也许是别的什么。
也许是……
我站起来,走进屋里。
我说:“准备出发。午夜下水。”
刘二娃放下杯子,说:“现在?”
我说:“现在。”
苏雅背上药箱,站起来。
周眼镜合上笔记,站起来。
刘二娃咬咬牙,也站起来。
表叔说:“我给你们开船。”
我说:“表叔,你别去。太危险。”
表叔说:“我活了五十多年,还没见过那东西。今天,陪你们见见。”
我们走出门。
月亮很大,照得江面白花花的。
那团绿光还在,飘在江心,等着我们。
我深吸一口气,说:“走。”
船开了。
突突突的声音,在夜里特别响。
那团绿光越来越近,越来越近。
然后,熄了。
船停在那片江面上。
四周一片漆黑,只有月光照在水面上,泛着银光。
我说:“下吗?”
苏雅站起来,说:“我先下。”
她从药箱里拿出一个东西,是我没见过的,像是一颗珠子,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。
她说:“这是我家祖传的避水珠。如果那东西靠近,它会发光。”
她把珠子含在嘴里,深吸一口气,翻进江里。
水面泛起一阵涟漪,然后平静下来。
我们等着。
一分钟。
两分钟。
三分钟。
刘二娃说:“怎么还不上来?”
话音刚落,水面突然翻涌起来。
一个东西从水里冒出来。
是苏雅。
她手里,抓着一块木头。
跟那七块一样,阴沉木。
但更大,更沉,上头刻满了字。
她爬上船,浑身湿透,脸色发白,喘着气说:“下面……下面有……”
我说:“有什么?”
她说:“有门。石门。门上刻着两条石龙。这门……是开着的。”
我愣住了。
石门开了?
不是说七星聚,石门才开吗?
我们还没下去,它怎么就开了?
苏雅把那块大木头递给我。
我翻过来看。
上头刻着四个字:
“幼常恭候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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