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雅把那块大木头放在船舱里,月光照在上头,“幼常恭候”四个字像是活过来一样,幽幽地泛着光。
刘二娃咽了口唾沫:“幼常恭候……这他妈是请君入瓮啊?”
周眼镜蹲下来,凑近看那木头:“这块阴沉木比那七块大一倍,上头的字也是刻的,但笔迹不一样。之前的字是楷书,这块是隶书。”
我说:“能看出年代吗?”
周眼镜摇头:“阴沉木本身几千年,刻字的时间看不出。但隶书比楷书早,汉朝用的多。如果这块是汉朝刻的……”
苏雅打断他:“不可能。徐元烈民国时候的人,不会用隶书刻字。这块木头,不是徐元烈的。”
刘二娃说:“那是谁的?”
苏雅没回答,看着江面。
江水平静下来,月光碎成一片一片,随着水波轻轻晃动。那团绿光消失了,但江心有一个地方,水面下的阴影特别深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。
我说:“门在哪里?”
苏雅指着那片阴影:“就在下面,大概十米深。石门半开着,能看到一条缝。我没敢进去。”
周眼镜说:“半开着?那不是已经开了吗?不是说七星聚齐才开吗?”
我说:“有人比我们先到了。”
刘二娃说:“谁?那个灰衣服的人?”
苏雅说:“不管是谁,这门已经开了。进不进,看你们。”
我盯着那片阴影,脑子里转得飞快。
爷爷说过,江河水底最容易养东西。那个漩涡,那些绿光,那灰衣服的人影,还有这块汉朝隶书的阴沉木——都说明这江底不简单。
但如果不进去,我们永远不知道真相。
我说:“进。”
刘二娃深吸一口气,把潜水镜戴上,检查氧气瓶。周眼镜把他的笔记本用塑料袋包了好几层,塞进防水背包。苏雅把药箱背好,又从腰里摸出一把短刀,插在腿上。
表叔说:“我在船上等你们。两个小时不上来,我就报警。”
我说:“表叔,你也小心。如果看到那个灰衣服的人,别理他,赶紧开船走。”
表叔点点头,脸色发白。
我们四个互相看了一眼,然后一起翻身入水。
水很凉,凉得刺骨。
我打开手电筒,光束在浑水里照不出几米。刘二娃在前头,周眼镜和苏雅在我旁边。我们顺着那团阴影往下潜。
十米很快就到了。
手电光照到一道巨大的石门。
石门有两丈多高,一丈多宽,嵌在河床的红砂岩里。门上刻着两条石龙,张牙舞爪,跟东山上一模一样。龙的眼睛也是嵌的,但在水下看,那两只眼睛是暗红色的,像是凝固的血。
石门开了一条缝,大概能容一个人侧身进去。
缝里透出微弱的光,绿莹莹的,一闪一闪。
刘二娃指了指那光,又指了指自己,意思是:我先进?
我摇摇头,指了指苏雅。
苏雅把那颗避水珠含在嘴里,侧身钻进石缝。
过了一会儿,她从缝里伸出手,朝我们招了招。
我们依次钻进去。
门后是一条甬道,石壁打磨得很光滑,上头刻满了字。手电光照过去,那些字密密麻麻,有的是汉字,有的像符咒。甬道里没有水,是空的。
我们摘掉氧气面罩,大口呼吸。
刘二娃说:“这……这是怎么回事?江底下怎么会有没水的洞?”
周眼镜说:“可能是有特殊构造,江水被气压挡在外面。古人的智慧,不可思议。”
苏雅没说话,一直盯着那些刻字。
我顺着她的手电光看过去,看到一行字:
“大西元年,献忠率部南下,辎重千船,遇伏于此。金银沉江,将士殁者无数。今以石门封此,待后人有缘。”
刘二娃说:“张献忠……真的是张献忠沉银的地方!”
周眼镜说:“这字是明朝的写法,应该不假。”
我们往前走。
甬道尽头,是一间巨大的石室。
石室足有半个足球场大,地上堆满了东西——银锭、金器、玉器、瓷器,还有一些朽烂的木箱。手电光照过去,那些金银反射出耀眼的光,晃得人眼睛疼。
刘二娃嘴都合不拢了:“我的妈呀……这得值多少钱……”
苏雅冷冷说:“别动。这些东西不能碰。”
她指着石室四周。
石室的墙壁上,有七座石龛,每座石龛里都坐着一具尸骨。
七具尸骨,穿着明朝的官服,姿态各异。有的坐着,有的躺着,有的靠着墙,姿势扭曲,像是死前经受了极大的痛苦。
周眼镜说:“这……这是陪葬的?”
我说:“不是陪葬。是守门的。”
苏雅走近一具尸骨,仔细看。尸骨的手骨上,戴着一枚玉戒指。她轻轻取下戒指,戒指内壁刻着两个字:“蜀府”。
苏雅说:“这是蜀王府的人。”
刘二娃说:“蜀王府?成都那个?”
周眼镜说:“张献忠攻破成都,蜀王朱至澍跳井自杀,王府的财宝全被张献忠抢走了。这些人,应该是蜀王府的官员,被张献忠押着一起运财宝。后来在江口遇伏,张献忠把他们关在这儿,守着他的宝藏。”
我说:“那他们怎么死的?”
苏雅看了看尸骨的姿势,说:“闷死的。或者饿死的。这儿没有出口,他们把石门封死后,这些人就被困在里面,活活等死。”
我后背一阵发凉。
七个人,困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,慢慢等死。
他们死前经历了什么,只有这石壁知道。
刘二娃说:“那个石门……从外面封的?”
苏雅说:“对。张献忠让人把石门封上,从外面堵死。这些人出不去,就只能死在这儿。”
周眼镜说:“那石门怎么会开?谁开的?”
我们都想到了那个灰衣服的人。
还有那块“幼常恭候”的阴沉木。
有人比我们先来了。
而且,他故意打开了石门,让我们进来。
他想干什么?
正想着,石室深处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。
我们把手电光照过去。
石室最深处,有一张石台,石台上摆着一具棺材。棺材是石头的,比普通的棺材大一倍,盖子上刻着一条龙。
那声音,就是从棺材里传出来的。
刘二娃腿都软了:“里面……里面有东西……”
苏雅拔出短刀,慢慢走过去。
我拉住她:“别去。”
她回头看了我一眼,眼神平静:“躲不掉的。它已经知道我们来了。”
话音刚落,棺材盖突然动了一下。
轰的一声,盖子掀开一条缝。
一只手从缝里伸出来。
惨白的,特别长的手指。
跟我们在青石村洞里见过的,一模一样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