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只手从棺材缝里伸出来,惨白的,手指特别长,指甲是青黑色的,在幽暗的光里泛着冷光。
刘二娃往后退了一步,腿撞到一堆银锭,哗啦响了一片。他脸都白了,声音发颤:“这……这是啥东西?”
苏雅握紧短刀,挡在我们前头。她没动,盯着那只手,像在等什么。
棺材盖又动了一下,缝开得更大了。一股腥臭味从里面涌出来,像是腐烂了很久的东西突然见了风。周眼镜捂着鼻子,干呕了两声。
我盯着那只手,脑子里飞快转着。
爷爷教过,水底的煞,跟山里的不一样。水主阴,藏的东西多半是溺死的、困死的,怨气重,但行动慢。这东西刚从棺材里出来,还没适应阳气,现在是最弱的时候。
我说:“别慌。它刚醒,看不清我们。”
苏雅回头看我一眼:“你确定?”
我说:“确定。爷爷说过,水底的东西,最怕的不是刀,是气。”
刘二娃说:“啥气?”
我说:“生气。活人的气。咱们四个人,四个活人,阳气够冲。它刚从棺材里出来,受不了这个,得缓一会儿。”
话音刚落,棺材盖彻底掀开了。
一个东西从里面坐起来。
是人形,但又不是人。身上穿着烂成一条条的明朝官服,露出来的皮肤是青灰色的,干瘪瘪的贴在骨头上。脸上五官还在,但眼窝里是空的,黑洞洞的,看不到眼珠。
它慢慢转过头,朝我们这边“看”过来。
刘二娃腿一软,差点跪下。
周眼镜扶住他,自己也抖得厉害。
苏雅握紧刀,准备冲上去。
我一把拉住她:“别动。它在定位。”
苏雅说:“定位?”
我说:“它没有眼睛,靠感应生气。我们站着不动,它感应不到具体位置。一动,它就扑过来了。”
那东西坐在棺材里,头慢慢转了一圈,然后停下来,正对着我们这边。
但它没动。
就那样坐着,盯着我们。
时间一秒一秒过去。
我的手心里全是汗,后背的汗把衣服都浸透了。
刘二娃小声说:“吴忧……咱们……咱们就这样站着?”
我说:“站着。”
苏雅说:“站到什么时候?”
我说:“站到它动。”
周眼镜说:“它要是扑过来呢?”
我说:“那就跑。但现在跑,它追得上。”
那东西又动了。
它慢慢站起来,从棺材里跨出来。动作很慢,很僵硬,像是很久没动过,关节都锈住了。
它站在棺材边上,又“看”了我们一眼。
然后它往前走了一步。
刘二娃差点叫出来,被我捂住嘴。
那东西走了第二步。
第三步。
第四步。
它朝着我们的方向,一步一步走过来。
苏雅握刀的手在发抖。
我说:“往后退。慢慢的,别转身。”
我们四个一起往后退,脚步轻轻的,尽量不发出声音。
那东西又走了几步,突然停住了。
它歪着头,像是在听什么。
然后它转身,往另一个方向走去。
刘二娃长出一口气,被我瞪了一眼,赶紧憋住。
那东西走到石室中间,停下来,站在一堆银锭旁边。
它蹲下去,用手在银锭里扒拉。
扒拉了半天,它站起来,手里抓着一个东西。
是一个银锭,但跟别的银锭不一样,上头刻着字。
它把那个银锭举起来,对着幽暗的光,像是在看。
然后它突然发出一声嚎叫。
那声音不像人,像野兽,又像是被掐住喉咙的鬼,尖利刺耳,震得石室嗡嗡响。
周眼镜捂住耳朵,蹲下去。
刘二娃终于忍不住了,转身就跑。
他一跑,那东西立刻转头,朝我们这边扑过来。
它刚才走得慢,现在快得像一阵风。
我说:“跑!”
我们四个转身就跑。
跑过石室,跑进甬道,跑到石门边。
石门还开着,但门缝变窄了。
苏雅说:“门在关!”
我说:“快钻出去!”
刘二娃第一个钻出去,周眼镜第二个,苏雅第三个。
轮到我的时候,门缝只剩一巴掌宽。
我侧身挤进去,卡住了。
那东西追上来,手朝我抓过来。
我用力一挣,衣服撕破了,人滚出石门。
那东西的手抓到石门上,指甲划在石头上,发出刺耳的吱吱声。
石门继续在关。
那东西的脸贴在门缝里,空洞的眼窝对着我,嘴巴张开,发出一声嚎叫。
然后石门合上了。
我躺在江底的沙地上,大口喘气。
刘二娃他们围过来,把我扶起来。
苏雅说:“受伤没?”
我看了看身上,衣服撕破了一块,后背火辣辣的疼,但没流血。
我说:“没事。”
周眼镜说:“那东西……那东西出不来?”
我说:“出不来。石门从外面封的,它打不开。”
刘二娃说:“那它咋进去的?”
我说:“它本来就在里面。它死了之后,被关在棺材里,困了几百年。”
苏雅说:“那它是谁?”
我想起那个银锭,上头刻着的字。
我说:“张献忠。”
刘二娃愣住了:“啥?”
我说:“那具尸骨,是张献忠的。他不是死在凤凰山,是死在这儿,被人封在棺材里,守着这些财宝。”
周眼镜说:“那凤凰山的墓呢?”
我说:“假的。真正的张献忠,在这儿。”
我们几个浮出水面,爬上船。
表叔看到我们,脸色发白:“你们可上来了!我等了两个小时,正要报警!”
刘二娃趴在船舷上,吐了几口水,半天说不出话。
我躺在船舱里,看着天上的月亮。
月亮还是很亮,照得江面白花花的。
我说:“表叔,开船回去。”
表叔发动柴油机,突突突的声音响起来。
船慢慢往回走。
我看着那座东山。
山顶上,石龙的眼睛还在发光。
绿莹莹的,像是活过来了。
它在看着我们。
也许它一直都在看着。
回到表叔家,我们几个坐在院子里,谁也没说话。
刘二娃喝了半瓢水,又吐了。
周眼镜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,手还在抖。
苏雅在整理药箱,动作很慢,像是在想别的事。
我说:“那个银锭,你们看到没有?”
周眼镜说:“看到了。上头刻着‘大西王’三个字。”
我说:“那就是张献忠的印信。”
苏雅说:“那具尸骨是张献忠,那棺材是谁封的?”
我说:“不知道。但封他的人,肯定不是普通人。”
刘二娃说:“那咱们还去不去?”
我说:“去。但得准备一下。”
周眼镜说:“准备什么?”
我说:“那东西怕什么,得弄清楚。”
苏雅说:“怕光。”
我说:“不是普通的光。是星斗之光。”
他们都看着我。
我说:“七星镇煞。那七座石龛,那七具尸骨,是摆成北斗七星的形状。张献忠的棺材,就在七星正中。这是一个局——用七个人的命,镇住张献忠的魂,让他永远出不来。”
周眼镜说:“那咱们今天……”
我说:“咱们破了那个局。七座石龛的位置,我们进去的时候动了。”
刘二娃说:“咋动的?”
我说:“我们走过去的时候,踩乱了地上的灰。那个七星局,是靠灰的痕迹来维持的。几百年没人动,灰积得厚厚的。我们一踩,痕迹就乱了,局就破了。”
苏雅说:“所以那东西才会醒。”
我说:“对。”
刘二娃说:“那咋办?”
我说:“得重新布一个局。比那个局更强的。”
周眼镜说:“你会布?”
我说:“我爷爷教过。但需要东西。”
苏雅说:“什么东西?”
我说:“七块阴沉木。北斗七星的方位,重新摆一次。”
刘二娃说:“那七块木头不是齐了吗?”
我说:“齐了。但得放对地方。不是放在东山,是放在石室里。”
周眼镜说:“还得下去?”
我说:“还得下去。”
刘二娃沉默了。
苏雅站起来,说:“我去准备。”
她进屋去了。
周眼镜也站起来,说:“我查查古籍,看有没有记载类似的局。”
他也进屋去了。
刘二娃看着我,说:“吴忧,你怕不怕?”
我说:“怕。”
他说:“那你还要下去?”
我说:“不下去,那东西迟早会出来。石门关不住它多久。”
刘二娃咬咬牙,说:“行,我陪你。”
我拍了拍他肩膀。
月光下,他的脸有点发白,但眼神很坚定。
我突然想起小时候,我们一起钻进竹林里探险的样子。
那时候我们什么都不怕。
现在,我们依然不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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