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表叔家的院子里就忙开了。
刘二娃在检查潜水装备,把氧气瓶一个一个拎起来看气压表。周眼镜蹲在角落里,把七块阴沉木按北斗七星的顺序摆在地上,对着徐元烈的笔记一遍一遍核对。苏雅在整理她的药箱,一瓶一瓶草药拿出来又放进去,表情专注得像是在准备一场手术。
我坐在门槛上,抽烟。
表叔端着茶缸子走过来,坐在我旁边。他抽的是叶子烟,自己卷的,比我的烟呛多了。
他说:“忧娃子,你们今天还要下去?”
我说:“嗯。”
他说:“那个东西……你们对付得了?”
我没说话。
表叔叹了口气:“我在这江边活了五十多年,见过不少怪事。但昨天那个……那个是真的把我吓到了。你们几个娃儿,胆子太大了。”
我说:“不是胆子大。是没办法。”
表叔说:“啥子没办法?”
我看着江的方向,说:“那东西已经醒了。不把它镇住,它迟早会出来。出来之后,整个江口都不得安宁。”
表叔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你爷爷当年也是这样。”
我转头看他。
他说:“你爷爷年轻时候来过一次江口。那时候我也还小,十几岁。他来帮我们看过石龙石虎,说是镇河的东西,不能动。后来他还去过一次江里,下潜了好久,上来之后脸色煞白,啥也没说就走了。”
我说:“他来江里干啥?”
表叔说:“不晓得。但他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。”
我说:“啥话?”
表叔说:“他说,这江底下有东西,但不是金银财宝,是比财宝更麻烦的东西。他让我记住,以后要是有人来问江口的事,就把这句话告诉他。”
我愣住了。
爷爷几十年前就来过江口。
他也下过那个石殿。
他也见过那东西。
但他没动它,只是看了看就走了。
为什么?
周眼镜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:“吴忧,你来看。”
我走过去,蹲在地上看那七块木头。
周眼镜说:“我昨晚研究了很久,发现这七块木头的摆放顺序,跟七星的实际位置是相反的。”
我说:“相反?”
他说:“对。你看,天枢应该在北,但这块木头上的标记是南。天璇在西,标记是东。整个七星,像是被人为翻转了一百八十度。”
苏雅说:“什么意思?”
周眼镜说:“意思就是,徐元烈布的局,不是用七星来镇压,而是用七星来引导。”
我说:“引导什么?”
周眼镜指着江的方向:“引导那东西出来。”
刘二娃吓了一跳:“啥?他要把那东西放出来?”
周眼镜说:“不是放出来,是引出来。你们想,如果张献忠的魂被困在石殿里几百年,怨气有多重?普通的镇压,根本镇不住。徐元烈可能是想用七星局,把那股怨气慢慢引出来,一点点消散掉。”
我说:“那他为什么不直接放出来?”
周眼镜说:“因为直接放出来,那股怨气太强,会害人。所以要用七年的时间,一年一颗星,慢慢引。”
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。
我说:“那块‘幼常恭候’的木头,是谁放的?”
周眼镜说:“不知道。但如果是徐元烈放的,那就说明他在等一个人。”
我说:“等谁?”
周眼镜看着我:“等能进去的人。”
苏雅站起来,说:“不管等谁,今天我们得进去。把那七块木头按正确的位置摆好,重新封住那个局。”
我说:“你怎么知道是正确的位置?”
苏雅说:“因为徐元烈留了线索。”
她从药箱里拿出那块“幼常恭候”的大木头,翻过来,指着底部。
底部刻着一个图。
北斗七星,但不是平的,是立体的。七颗星的位置,有高有低,像是三维的。
周眼镜一看就明白了:“这是石室里的七星龛!那七具尸骨的位置,就是按照这个图摆的!”
苏雅说:“对。徐元烈已经把位置标出来了。我们下去之后,只要把七块木头放进七座石龛里,按这个图的方位摆好,就能重新封住那个局。”
刘二娃说:“那昨天咱们进去的时候,那个东西是怎么醒的?”
苏雅说:“因为石门开了。石门一开,七星局就破了。那东西就醒了。”
我说:“那石门是谁开的?”
苏雅看着我,没说话。
我们都想到了那个灰衣服的人影。
他到底是谁?
他为什么要帮我们开门?
他把我们引进去,是为了让我们重新封住那东西,还是为了别的?
没人知道。
但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。
傍晚六点,太阳刚落山,我们出发了。
表叔把船开到昨天那个位置,熄了火,让船顺着水流慢慢漂。
月亮还没出来,江面上黑漆漆的。只有远处岸上的几点灯火,在夜色里一闪一闪。
刘二娃说:“怎么选这时候?晚上不是更危险吗?”
我说:“七星局必须在晚上布。北斗七星出现的时候,才能借星斗之力。”
周眼镜说:“而且今天是十六,月亮出来得晚,有一个时辰是完全黑的。那时候布局,效果最好。”
苏雅把七块木头用防水布包好,分给我们每人背一块。她自己背了两块,加上药箱和短刀,沉甸甸的。
我说:“下去之后,跟昨天一样,我走前头,苏雅第二,周眼镜第三,二娃子断后。不管看到什么,不要慌,不要跑,不要大声喊。”
刘二娃点点头,脸色发白,但眼神很坚定。
月亮还没出来。
江面上越来越黑,黑得像墨汁。
表叔说:“差不多了。”
我站起来,深吸一口气,戴上氧气面罩。
“走。”
我们四个同时翻身入水。
水比昨天更凉,凉得刺骨。手电筒的光束在水里照不出三米,只能勉强看到前头的人影。
我顺着记忆中的方向往下潜。
十米,十五米,二十米。
石门出现了。
跟昨天一样,两丈多高,一丈多宽,两条石龙张牙舞爪。但不一样的是——门关上了。
刘二娃指了指门,又指了指我,意思是:怎么开?
我游过去,推了推石门。
纹丝不动。
苏雅游过来,用手电照着门上的石龙。
那两条石龙的眼睛,是暗红色的。但今天看,颜色好像深了一些,像是要滴出血来。
苏雅指了指龙的眼睛,又指了指自己背上的木头。
我明白了。
她是要用阴沉木去碰龙眼。
我点点头。
她从防水布里取出一块木头,是天枢。她拿着木头,慢慢靠近左边那条石龙的眼睛。
木头刚碰到龙眼,石门突然震动了一下。
轰隆隆的声音在水下传开,闷闷的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石门开了一条缝。
我们四个赶紧钻进去。
甬道里还是空的,没有水。我们摘掉氧气面罩,大口呼吸。
刘二娃说:“这门……这门是靠龙眼开的?”
我说:“应该是。徐元烈说‘以龙启龙’,就是用这七块木头当钥匙。”
周眼镜说:“那昨天是谁开的门?”
我说:“不知道。但肯定不是我们。”
苏雅说:“别管那么多了,往里走。”
我们穿过甬道,走进石室。
石室里跟昨天一样,满地金银,七座石龛,七具尸骨。
但不一样的是——张献忠的棺材,是盖上的。
刘二娃说:“它……它自己盖上了?”
我说:“不是它自己。是有人来过。”
苏雅快步走到棺材边,用手电照棺材盖。
棺材盖上,放着一块木头。
阴沉木。
跟我们的七块一模一样,但上头刻的字不一样。
周眼镜凑近看,念道:“辛卯年秋,七星归位。”
我说:“辛卯年?那是哪年?”
周眼镜想了想,说:“1951年。”
我们都愣住了。
1951年。
有人五十多年前就进来过。
他把棺材盖上了,还留了这块木头。
他是谁?
他怎么进来的?
他来干什么?
苏雅把那块木头拿起来,翻过来看。
背面也有字。
四个字:
“幼常再拜”
周眼镜说:“又是幼常……徐元烈1951年还活着?”
我说:“徐元烈民国二十七年打的捞,那时候他至少三十岁。1951年他也就四十多,完全可能活着。”
刘二娃说:“那他进来干啥?”
苏雅说:“他来布最后的局。”
她把那块木头放进药箱,然后拿出我们带来的七块木头。
她说:“1951年,徐元烈把七星局重新布了一次。但几十年过去了,那个局又松了。现在,轮到我们了。”
她走到第一座石龛前,把那块刻着“天枢”的木头,放进尸骨的怀里。
木头刚放进去,石室里突然一阵风。
凉飕飕的,从四面八方涌过来。
那七具尸骨,好像动了一下。
刘二娃声音都变了:“它们……它们在动……”
苏雅没理他,继续走。
第二座,天璇。
第三座,天玑。
第四座,天权。
第五座,玉衡。
第六座,开阳。
每放一块,风就大一点。那七具尸骨的姿势,也在慢慢变化。原本歪歪扭扭的,现在慢慢坐正了,像是在朝拜什么。
周眼镜说:“这是……这是七星朝斗的格局!它们在吸收星斗之力!”
苏雅走到第七座石龛前。
摇光。
她把那块刻着“摇光”的木头,放进最后一具尸骨的怀里。
七块木头,全部归位。
石室里突然安静了。
风停了。
那七具尸骨,端端正正坐着,像是在等什么。
然后,石室顶上,亮起了光。
不是手电的光,是星星的光。
七颗光点,在头顶的石壁上亮起来,正好是北斗七星的位置。
周眼镜抬头看着,喃喃道:“这是……这是徐元烈设计的机关?把星光引下来?”
我说:“不是引。是借。”
苏雅说:“借什么?”
我说:“借星斗之力,镇压煞气。这七具尸骨,不是普通的陪葬,是七座‘活’的阵眼。它们活着的时候被人用邪术封住,死后魂不能投胎,只能守在这儿。但每过几十年,封印就会松动。需要用新的阴沉木,重新激活七星阵。”
刘二娃说:“那……那它们现在……”
苏雅说:“它们现在,终于可以走了。”
话音刚落,那七具尸骨,同时化成灰烬。
七堆灰,无声无息地落在地上。
石室里,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。
刘二娃捂着鼻子,眼睛都直了。
周眼镜说:“它们……解脱了?”
我说:“应该是。”
苏雅看着那七堆灰,轻轻说:“谢谢你们。”
我走到张献忠的棺材前。
棺材盖得严严实实的。
我用手电照着棺材盖上的纹路,发现那些纹路不是随便刻的,是符咒。
周眼镜凑过来看,说:“这是镇煞符的一种,叫‘九宫镇邪符’。如果棺材盖上刻了这个,说明里面那东西,生前被人下了死咒。”
我说:“谁下的?”
周眼镜说:“能下这种符的,至少是国师级别的人。张献忠当年肯定得罪了什么人,那人死后也要拉他垫背。”
刘二娃说:“那现在咋办?棺材开不开?”
我说:“不开。”
刘二娃说:“为啥?咱们不看看里面到底有没有东西?”
我说:“有东西。但不用看。只要棺材盖还盖着,它就出不来。”
苏雅走过来,站在我旁边。
她说:“你确定?”
我说:“我确定。”
她看着我,眼神里有点东西。
她说:“你爷爷当年进来过,他也确定吗?”
我沉默了。
爷爷当年进来过。
他看到了什么?
他为什么没动?
他留给表叔的那句话,到底是什么意思?
我不知道。
但我知道一件事。
我们今天进来的目的,已经达到了。
七块木头归位,七星阵重启,那七具尸骨解脱了。
至于张献忠的棺材……
也许,不该是我们这代人打开的东西。
我说:“走。”
刘二娃说:“这就走了?”
我说:“走了。”
我们四个转身,往甬道走。
走到甬道口,我回头看了一眼。
石室里,那七堆灰还在。
棺材还在。
头顶的七颗星,还在亮着。
淡淡的,柔柔的,像是有人在看着我们。
我转回头,钻进甬道。
出了石门,浮上水面,月亮已经出来了。
很亮,很圆,照得江面白花花的。
表叔的船还在原地,他看到我们,赶紧划过来,把我们一个个拉上船。
刘二娃躺在船舱里,喘着气说:“上来了……终于上来了……”
周眼镜摘掉氧气面罩,半天说不出话。
苏雅坐在船舷上,看着江面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我躺在船舱里,看着天上的月亮。
月亮很亮,星星很多。
北斗七星,正悬在江口上空。
七颗星,清清楚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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