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江里上来的第二天,我们睡了一整天。
刘二娃睡到下午才醒,醒来之后吃了三大碗面,又接着睡。周眼镜睡睡醒醒,醒着的时候就抱着徐元烈的笔记本翻来覆去地看,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。
我睡不着。
躺在表叔家的小房间里,听着外头江风呼呼地吹,脑子里全是那个灰衣服的人影。
他在崖壁上朝我们招手。
他把第七块木头放在那个洞里。
他是谁?他想干什么?
傍晚的时候,我爬起来,走到院子里。
表叔在收拾渔网,看到我出来,说:“忧娃子,咋不多睡会儿?”
我说:“睡不着。”
表叔点点头,没再问。他递给我一根叶子烟,我摆摆手,自己点了一根烟。
两个人坐在门槛上,看着远处的东山。
夕阳把东山染成金红色,石龙石虎的轮廓在晚霞里特别清晰。那两只眼睛,白天看不出发光,就是两个黑点。
表叔说:“你们昨天下去,到底遇到啥子了?”
我想了想,说:“表叔,这事说了你可能不信。”
表叔说:“我在江边活了五十多年,啥子事没见过?你尽管说。”
我把石殿里的事简单说了一遍。
七具尸骨,七星局,张献忠的棺材,还有那个从棺材里爬出来的东西。
表叔听完,沉默了半晌。
然后他说:“我小时候听老人讲过,张献忠死在江口,不是死在凤凰山。但没人信,都说是扯把子。”
我说:“是真的。”
表叔说:“那你们现在打算咋办?”
我说:“那个七星局,我们重新布了。但那东西只是暂时镇住,时间久了还会松动。得找到彻底解决的办法。”
表叔说:“啥办法?”
我说:“不知道。但徐元烈肯定知道。”
表叔说:“徐元烈?那个民国时候的局长?”
我说:“对。他当年肯定也进过那个石殿。他后来怎么样了,得查清楚。”
表叔想了想,说:“你们要找徐元烈,得去问一个人。”
我说:“谁?”
表叔说:“徐家祠堂的守祠人。徐家以前在江口是大族,有祠堂,有人守着。现在徐家人没了,守祠人还在,是个老头,九十多岁了,耳朵聋,但脑子清醒。他知道的事,比县志上写的多。”
第二天一早,我们去了徐家祠堂。
祠堂在江口镇东边,一座老旧的院子,土墙青瓦,大门上挂着一块匾,字迹已经模糊了。院子里长满了草,只有一条小路被人踩出来。
守祠人姓徐,叫徐伯,九十三岁,耳朵聋得厉害,说话得凑到耳边喊。但他眼睛还好使,看到我们几个陌生人,警惕地打量了半天。
周眼镜凑到他耳边,大声喊:“徐伯!我们是来问徐元烈的事!”
徐伯眯着眼睛,看了他半天,然后说:“徐元烈?你们是他啥人?”
周眼镜说:“不是他啥人。是来帮他忙的!”
徐伯愣了一下,然后摆摆手,示意我们跟他走。
祠堂后头有一间小屋,是徐伯住的地方。屋里光线很暗,只有一盏昏黄的灯泡,照着满屋子的老物件——神龛、香炉、牌位、还有一堆发黄的旧书。
徐伯让我们坐下,自己去里屋翻了半天,拿出一个铁皮盒子,锈迹斑斑的。
他把盒子放在桌上,说:“这是他临终前托我保管的。说以后要是有人来问江口的事,就把这个交给人家。我等了五十多年,你们是头一个。”
我们几个互相看了一眼。
周眼镜接过盒子,打开。
里头是一本日记,比之前那本更旧,封面都烂了,用牛皮纸包着。还有一张发黄的照片。
照片上是一群人,穿着民国时候的衣服,站在江边。最中间那个,戴着眼镜,瘦瘦的,跟徐家老太太屋里那张照片上的人一模一样。
徐元烈。
周眼镜翻开日记,一页一页看。
我们几个凑在旁边,大气不敢出。
日记记的是徐元烈1951年第二次下江的事。
那年他五十二岁,已经不当局长了,退休在家。但他一直惦记着江底那个石殿,惦记了十三年。
1951年秋天,他一个人租了条船,带着几个老部下,又去了那个地方。
这一次,他做了充分的准备。
他让人在石殿上方凿了一个洞,用气压把江水顶开,让石殿露出水面。然后他亲自下去,进了那个石殿。
日记里写:
“余再入石殿,见七尸仍在,姿态如初。殿中阴气森森,寒气彻骨。余知此非善地,速办即走。”
他这次进去,不是为了看那些财宝,是为了取一样东西。
“张逆之棺,镇于七星之下。棺上有符,乃九宫镇邪之符。余观之良久,知此符乃元末明初之刘伯温所创,专镇大凶之物。然符已残破,若不及早修复,不出百年,棺中之物必破棺而出。”
但徐元烈不会画符。
他能做的,是另外一件事。
“余在石殿深处,发现一物,藏于石壁暗格之中。是一面铜镜,背刻龙虎太极,名曰‘龙虎阴阳镜’。此镜乃古代风水师镇煞之法器,可照人眼不见之物,可镇地脉不安之气。”
“余取此镜,藏于东山石龙石虎之间。若后来者能寻得此镜,或可借其力,镇住江底之邪。”
周眼镜念到这里,抬起头,说:“龙虎阴阳镜!就在东山!”
刘二娃说:“那咱们去找啊!”
苏雅说:“别急。日记还没念完。”
周眼镜继续往下念。
徐元烈取了镜子之后,把石殿的门重新封好,然后上来了。
但他上来之后,就开始不对劲。
“余自江底归来,三日不食,夜不能寐,眼前时有幻象。一灰衣人立于窗前,不言不动,只是看我。余知此人非人,乃江底之物所化。”
那个灰衣人,不是徐元烈自己的魂,是江底那东西派来的。
它盯上他了。
徐元烈知道自己活不长了。他把镜子藏好之后,带着当年一起下江的五个老部下,上了东山。
“余五人择东山一洞,坐而待之。余知此一去,永不复返。然余无悔。江口之事,总需有人了结。余不能了,留待后人。”
日记最后一页,只有两句话:
“后来者,若见此书,速取龙虎镜。取镜之后,方可取龙眼。龙眼者,东山石龙之右目也,乃千年青玉所琢,藏于石中。取之,江底之物失其依仗,不复为患。”
“切记,龙眼与龙虎镜,缺一不可。”
我们几个看完,久久没有说话。
徐元烈,还有那五个老部下,就在东山某个山洞里,坐化了。
他们用自己的魂,守着这个秘密,等了五十多年。
等到我们来。
刘二娃声音有点哑:“那个灰衣人……是徐元烈?”
我说:“是。他的魂一直在等我们。”
周眼镜说:“那他为什么不出来直接告诉我们?”
苏雅说:“因为他的魂被困住了。他只能在特定的时间、特定的地方出现。”
我说:“什么地方?”
苏雅说:“石龙石虎附近。因为他把镜子藏在那儿,他的魂就一直守在那儿。”
刘二娃说:“那咱们现在去?”
我看着窗外。
天快黑了,东山已经隐没在暮色里。
我说:“明天一早。白天看得清。”
那天晚上,我们又去了徐伯的小屋。
徐伯听说我们要上山找镜子,从床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,递给我们。
里头是一把锈迹斑斑的钥匙,还有一张手绘的地图。
徐伯说:“这是他当年画的。说镜子藏在石龙石虎中间的石缝里,要用这把钥匙开一个铁盒子。”
周眼镜接过地图,展开看。
图上画得很细:东山的地形,石龙石虎的位置,还有一条红线,指向一个点。
那个点,正好在石龙和石虎之间。
我收好地图和钥匙,说:“徐伯,谢谢你。”
徐伯摆摆手,说:“我等了五十多年,总算等到你们了。你们去吧,别让他等太久。”
他说的“他”,是徐元烈。
我们走出祠堂,月亮已经升起来了。
东山在月光下特别清晰。
山顶上,石龙的眼睛又亮了。
绿莹莹的,像是活过来了。
我说:“明天,咱们就去取那个镜子。”
刘二娃说:“取了镜子,再取龙眼?”
我说:“对。”
周眼镜说:“取了之后呢?”
我看着那座山,说:“取了之后,徐元烈就能走了。”
第二天早上,天刚蒙蒙亮,我们就上山了。
徐伯的地图画得很准,我们很快就找到了那个位置——石龙和石虎之间的一块大石头后头,长满了杂草和藤蔓。
刘二娃用砍刀把藤蔓砍掉,露出一个石缝。
石缝很窄,只能侧身进去。
苏雅说:“我进去。”
她身子最瘦,侧着挤进去,慢慢往里钻。
我们在外头等着。
过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,里面传来她的声音:“找到了!”
她钻出来,手里抱着一个铁盒子。
铁盒子锈得厉害,但还完整。上头有一个锁孔。
我拿出那把锈钥匙,插进去,拧了半天,咔哒一声,锁开了。
打开盒子,里面是一面铜镜。
巴掌大,铜锈斑驳,但能看清背面的纹路——一条龙,一只虎,中间一个太极图。
周眼镜凑近了看,说:“这就是龙虎阴阳镜?”
我拿起镜子,翻过来看正面。
正面照人,但照出来的影子有点模糊,像是在动。
刘二娃凑过来看,说:“这镜子咋照得人怪怪的?”
我拿镜子对着他,镜子里的他,脸色发青,眼睛瞪得老大。
刘二娃吓了一跳:“这啥玩意儿!”
苏雅说:“镜子能照出人身上的煞气。你昨天受了惊吓,身上还有煞,所以照出来是这样。”
刘二娃赶紧躲开。
我把镜子翻过来,对着自己照。
镜子里的人,脸色正常,但身后好像还有一个人影。
灰灰的,模模糊糊的。
我愣住了。
苏雅凑过来看,说:“是徐元烈。”
我回头一看,身后什么都没有。
但镜子里,那个人影还在。
朝我们点了点头。
然后消失了。
我们几个站在那儿,半天没人说话。
刘二娃说:“他……他走了?”
我说:“应该是。”
周眼镜说:“他等到了,就走了。”
我看着那面镜子,心里头有种说不出的感觉。
五十多年。
一个人,用魂守着一个秘密,守了五十多年。
就是为了等我们这几个素不相识的人。
我把镜子包好,放进背包。
然后抬头看那条石龙。
它的右眼,在阳光下,泛着淡淡的青光。
那是千年青玉。
那是龙眼。
我说:“走,去取龙眼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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