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石缝里取出龙虎阴阳镜之后,我们几个站在石龙石虎之间,看着头顶那条巨大的石龙。
阳光照在崖壁上,石龙的鳞片一层一层,清清楚楚。龙身蜿蜒而下,龙头朝下,正对着江面。两只眼睛嵌在龙头上,左边那只是黑石,右边那只泛着青光。
那就是徐元烈日记里说的千年青玉。
刘二娃仰着脖子看了半天,说:“这咋取?离地至少三丈高。”
周眼镜目测了一下,说:“差不多十米。得有长梯子,还得有人上去。”
苏雅说:“不用梯子。从侧面爬上去。”
她指了指石龙旁边的崖壁。那里有一条天然的石缝,虽然陡,但能攀爬。
我说:“太危险。摔下来不是玩的。”
苏雅说:“我爬过比这更陡的。青石村后山那个崖壁,比这高多了。”
我想起她小时候跟着她爹采药,确实经常爬悬崖。但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。
刘二娃说:“要不我上去?我轻。”
苏雅看他一眼:“你腿短,够不着。”
刘二娃被噎得说不出话。
我说:“还是苏雅上去。我们在下面接应,系上绳子。”
表叔的船上有绳子,我们让表叔帮忙送上来。表叔一听要爬石龙取眼睛,脸都白了:“你们疯了?那是镇河的神物,动了要出事的!”
我说:“表叔,已经出事了。江底那个东西,不动它也得出事。”
表叔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最后他叹了口气,回家拿绳子去了。
绳子拿来,我们检查了好几遍,系在苏雅腰上。另一头绑在旁边一棵大黄桷树上,我和刘二娃拉着。
苏雅把龙虎阴阳镜揣进怀里,说:“这个带着,以防万一。”
我说:“有什么万一?”
她说:“不知道。徐元烈说缺一不可,肯定有道理。”
她深吸一口气,开始往上爬。
石缝很窄,只能容下脚尖。她一只手抠着石缝,一只手保持平衡,一点一点往上挪。
我们在下面看得手心冒汗。
刘二娃说:“苏雅,你慢点,别急。”
苏雅没理他,继续爬。
爬了大概五六米,她停下来,喘了口气,低头看了我们一眼。
她的脸被太阳晒得发红,但眼神很平静。
她说:“你们别说话,我专心爬。”
我们赶紧闭嘴。
她又开始爬。
越来越高了。离地七八米,九米,十米。
她爬到龙头旁边,停住了。
那个位置刚好能让她踩在一块突出的石头上,一手抓着石龙的龙角,一手可以够到龙眼。
她伸手摸了摸那块青玉。
然后回头冲我们喊:“是嵌进去的!很紧!”
我说:“能撬出来吗?”
她说:“我试试!”
她从腰间摸出那把短刀,用刀尖去撬青玉的边缘。
撬了几下,青玉纹丝不动。
她换了个角度,又撬。
还是不动。
刘二娃说:“要不……算了吧?”
苏雅没理他,把刀收起来,从怀里摸出那面龙虎阴阳镜。
她把镜子贴在青玉上。
阳光照下来,镜子反射出一道光,正好打在青玉上。
青玉突然亮了一下。
那种光不是反射的光,是玉本身发出的光——淡淡的青色,温润润的,像是活过来了。
然后,咔嚓一声。
青玉自己松了。
苏雅赶紧把它取下来,揣进怀里。
我们正要欢呼,突然脚下一阵晃动。
整座东山都在抖。
刘二娃说:“地……地震?”
话音刚落,崖壁上开始往下掉石头。
哗啦啦,大大小小的石头从头顶滚下来,砸在地上,扬起一片灰。
我冲苏雅喊:“快下来!”
苏雅抓着绳子,一点一点往下滑。
石头越掉越多,有一块拳头大的砸在她旁边,差点砸中她的手。
她没慌,继续滑。
下来一半的时候,绳子突然松了。
我和刘二娃被震得站不稳,绳子脱了手。
苏雅直接从三米高的地方摔下来。
我们扑过去,正好接住她。三个人滚成一团,摔在地上。
苏雅脸色发白,但眼睛还亮着。她摸了摸怀里,说:“东西还在。”
我们把她扶起来。
东山还在抖。
但江面上的动静更大。
江水像开了锅一样翻滚,浪头一个接一个拍上岸。江心那个位置,冒出一串串巨大的气泡,咕嘟咕嘟,像是有东西在底下呼吸。
表叔站在江边,吓得腿都软了:“这……这是咋了?”
我说:“龙眼被取了,那东西要出来了!”
周眼镜说:“那咱们快跑!”
苏雅说:“跑哪去?跑得掉吗?”
她看着我。
我也看着她。
我想起爷爷说过的话:江河里的东西,最怕的不是刀,不是火,是“镇”。镇得住,它就老实;镇不住,它就发狂。
我们现在手里有两样东西:龙虎阴阳镜,龙眼青玉。
徐元烈说,缺一不可。
我说:“镜子给我。”
苏雅把镜子递给我。
我把镜子和青玉并排放在地上。
然后我盘腿坐下,闭上眼睛。
刘二娃说:“吴忧,你干啥?”
我说:“别吵。我在想我爷爷教过的东西。”
爷爷教过,镇物要成局,局要应象。镜子是金,青玉是土,土生金,金生水,水生木,木生火……不对,不是这样。
我想起七星局,想起那七座石龛。
石龛里的人,是在用自己的魂镇住张献忠的棺材。
我们不是他们,我们没有魂可以镇。
但我们有镜子。
镜子能照出人眼看不见的东西,也能反射那些东西的力量。
青玉是龙眼,是这条石龙真正的“眼睛”。
如果让镜子和青玉配合,也许能把那股力量反射回去。
我说:“苏雅,帮我把镜子举起来,对着江面。”
苏雅拿起镜子,对准江心的方向。
我拿起青玉,贴在镜子背面。
阳光照在青玉上,青玉发出淡淡的光,那光透进镜子里,又从镜面反射出去,形成一道光束,直直地射向江心。
光束射到江面的那一刻,江水突然静了。
翻滚的浪头停了,气泡没了,一切归于平静。
但那平静只持续了几秒。
然后,江心传来一声闷响。
轰——
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下炸开了。
紧接着,整座山又开始抖,比刚才更厉害。
刘二娃喊:“快跑!山要塌了!”
我们转身就跑。
跑过竹林,跑下山坡,跑过田埂,跑到表叔家院子门口。
回头一看,东山上那个石龙石虎的位置,塌了一大片。
烟尘滚滚,遮天蔽日。
过了好一会儿,烟尘才慢慢散去。
石龙石虎还在,但石龙右边的眼睛,空了。
只留下一个黑洞。
表叔站在院子里,脸色煞白:“这……这是造了啥子孽哦……”
我喘着气,看了看苏雅。
她怀里还揣着那面镜子和那块青玉。
我说:“没事吧?”
她说:“没事。”
刘二娃一屁股坐在地上,半天说不出话。
周眼镜的眼镜歪了,他扶着眼镜框,说:“刚才……刚才那个光束,是咋回事?”
我说:“不知道。可能是爷爷说的‘借象’。”
他说:“借啥象?”
我说:“借石龙的象。这块青玉是它的眼睛,镜子能把它的眼光反射出去。刚才那一束光,等于石龙看了江心一眼。”
刘二娃说:“看了一眼,那东西就老实了?”
我说:“暂时。不一定能镇多久。”
苏雅说:“那怎么办?”
我看着江的方向。
江水还在流,但已经平静了。
那东西,应该又沉下去了。
至少,暂时。
我说:“先回去。慢慢想办法。”
那天晚上,我们几个坐在表叔家院子里,谁也没说话。
月亮很亮,照得院子白花花的。
表婶煮了一锅面,我们一人吃了一碗,食不知味。
刘二娃说:“咱们明天就走吧?”
周眼镜说:“走?那个东西还在底下,万一又出来……”
苏雅说:“不会那么快。七星局刚重启,我们又取了龙眼,用镜子照了它。至少几年内,它出不来。”
我说:“几年之后呢?”
苏雅看着我,没说话。
表叔在旁边抽着烟,突然说:“几年之后的事,几年之后再说。你们几个娃儿,先把眼前过好。”
我想了想,点点头。
那天晚上,我睡得很沉。
梦里,我又看到了那个灰衣服的人影。
他站在江边,背对着我。
我走过去,他回过头来。
是徐元烈。
他朝我笑了笑,说:“谢谢你们。”
然后他转身,走进江里。
江水慢慢漫过他的脚踝,膝盖,腰,胸口,最后没过头顶。
他消失了。
我醒了。
窗外天已经蒙蒙亮。
我摸了摸胸口那块玉佩。
凉的。
但今天,它好像没那么凉了。
几天后,我们回了广东。
表叔把我们送到县城,临上车的时候,他拉着我的手,说:“忧娃子,以后常回来看看。”
我说:“会的。”
表叔说:“那个东西……真的没事了?”
我说:“暂时没事。如果有事,我会回来的。”
表叔点点头,眼眶有点红。
车开了。
我看着窗外的山,水,田,慢慢往后退。
青石村越来越远,彭山越来越远,江口越来越远。
但那条江,还在我脑子里流。
哗哗哗,哗哗哗。
回到东莞,一切照旧。
办公室的空调还是修不好,刘二娃还是光着膀子坐在风扇前头,周眼镜还是看他的书,苏雅还是背着她那个药箱,偶尔出诊。
我们把龙虎阴阳镜和那块青玉藏在一个安全的地方,没跟任何人说。
有时候晚上睡不着,我会拿出来看看。
镜子还是那面镜子,照人的时候还是有点模糊。青玉还是那块青玉,在月光下会发出淡淡的青光。
它们像是还在等什么。
我也不知道在等什么。
也许在等下一次。
也许在等那个该来的时候。
一个多月后的一天,我正在办公室给一个客人看八字,刘二娃突然拿着手机冲进来。
“吴忧!你快看!”
他把手机递到我面前。
屏幕上是一条新闻:
“四川彭山江口发现张献忠沉银遗址,出水文物万余件,包括蜀世子宝金印、西王赏功币等珍贵文物……”
我愣住了。
周眼镜凑过来,推了推眼镜:“这……这不是咱们去的那个地方?”
苏雅也过来了,看着手机屏幕,半天没说话。
刘二娃说:“他们怎么找到的?咱们不是把东西都镇住了吗?”
我说:“可能是那次地震。地震把江底的结构震松了,那些东西被冲出来了。”
周眼镜说:“那石殿呢?”
我说:“新闻里没说石殿。”
苏雅说:“石殿可能已经塌了。咱们取龙眼的时候,那股震动太大了。”
我看着新闻里的照片——那些银锭、金器、玉器,有的很眼熟,有的没见过。
但没看到那七块阴沉木,没看到那具棺材,也没看到那七具尸骨。
它们应该还在底下。
和那个东西一起。
我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窗外,天桥底下人来人往,卖冰粉的摊子还在,几个姑娘端着碗,笑得咯咯响。
他们不知道,就在一个多月前,几百公里外的那条江里,藏着几百年的秘密。
他们也不知道,那几个秘密,现在还在那儿。
等着下一次。
等着下一批人。
刘二娃说:“吴忧,你咋不说话?”
我说:“没啥。就是觉得,这事还没完。”
周眼镜说:“你是说,咱们还得回去?”
我看着窗外,说:“不一定。但该来的,总会来。”
苏雅走过来,站在我旁边。
她说:“你后悔吗?”
我说:“后悔啥?”
她说:“后悔去那一趟。”
我想了想。
想起那个灰衣服的人,想起徐元烈的日记,想起那七具尸骨,想起那个棺材里伸出来的手。
我说:“不后悔。”
她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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