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四个站在那口棺材前头,谁也不敢吭声。
一百多年前的人。苏家的老祖宗。躺在这个山洞里。
刘二娃小声问:“你……你们家老祖宗,咋会在这儿?”
苏雅摇头:“我不知道。”
周眼镜说:“那六口棺材里的人,是谁?”
苏雅还是摇头。没人知道答案。
我盯着那口棺材,心里涌上来一种奇怪的感觉。不是害怕。是……熟悉。像有什么东西在喊我。很轻,很细。
“吴忧……”
我猛地抬头:“你们听到没有?”
刘二娃说:“听到啥子?”
“有人在喊我。”
苏雅脸色一下子变了:“在哪儿?”
我竖起耳朵。声音又来了,从棺材里传出来的,闷闷的,像隔着一层水。
“吴忧……过来……”
我走过去,把手贴在棺材盖上。凉的。冰一样的凉。但那种凉不刺骨,反而……很舒服。像大夏天灌下一口井水。
苏雅一把抓住我的胳膊:“你干啥子?”
“她在里头。”
“谁?”
“那个白衣服的女人。”
苏雅愣住了。我看着她的眼睛:“她叫苏婉宁。是你家老祖宗。”
苏雅的手慢慢松开了。她看着那口棺材,眼睛里有了我从没见过的东西——不是害怕,不是惊讶,是某种说不清的、颤巍巍的东西。
刘二娃凑过来,声音压得极低:“那……那开不开?”
周眼镜连连摆手:“开棺材?那是要遭报应的!”
苏雅没说话。她看着我。
“开。”
刘二娃把锄头别进棺材盖缝里,一咬牙,用力一撬。
嘎吱——
棺材盖动了。一股白气从缝里冒出来,冷的,像冬天早上的雾,贴着地面往外涌。我们四个不约而同往后退了一步。
白气慢慢散了。刘二娃又撬,嘎吱嘎吱,棺材盖一寸一寸地移开。
电筒光照进去——
空的。
棺材里头,什么都没有。连骨头都没有。只有一套衣服。白绸子的衣服,叠得整整齐齐,上头放着一块玉佩。那块玉佩在电筒光底下,泛着幽幽的绿光,像猫的眼睛。
刘二娃傻了:“空的?人呢?”
周眼镜说:“可能是……迁走了?”
苏雅摇头,很慢很慢:“不可能。光绪十四年到现在,没人来过这儿。”
我说:“她在这儿。”
他们三个齐刷刷看着我。我说:“她就在这儿。我看不见,但我知道。”
我伸手去拿那块玉佩。手指碰到玉佩的一瞬间——
冷。刺骨的冷。冷得我浑身一抖,像被人从头顶浇了一盆冰水。但那股冷顺着手指往上爬,爬到手腕,爬到胳膊肘,爬到肩膀,爬到胸口。
然后我看到了。
她就站在棺材旁边。穿着那身白绸子的衣服,头发长长的,脸白白的,眼睛很黑很深,看着我。
她笑了。很轻,很淡,像风吹过水面。
“你来了。”
我的嘴自己动:“我来了。”
“谢谢你。”
她伸出手,轻轻在我胸口点了一下。一股气从我身体里飘出去,像抽丝一样,细长细长的,飘到她身上。她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,像溺水的人浮出水面。
然后她睁开眼睛,看着我。那双眼睛里,慢慢有了光。
“我等了十年。终于等到了。”
“你……你可以走了?”
“可以了。”
她伸出手,想摸我的脸。手指快碰到的时候停住了,悬在半空,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。她看着我,嘴角微微弯了弯,把手缩回去了。
“你回去吧。莫再来了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我该走了。”
她转过身,往洞深处走去。走了几步,回头看了我一眼。月光从洞口漏进来,照在她脸上,白得发亮。
“那块玉佩,你留着。是谢礼。”
“我不要谢礼。”
她笑了,那笑容很淡很淡,像要化在水里:“那就当……念想。”
她转过身,走进黑暗里。白绸子的衣服晃了几晃,就什么也看不见了。
我站在那儿,手里攥着那块玉佩,半天没动。
刘二娃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:“吴忧?吴忧!你咋了?”
我回过神来。他们三个看着我,一脸担心。电筒光照在我脸上,晃得我眯起眼睛。
“她走了。”
苏雅的声音很轻:“哪个?”
“你老祖宗。苏婉宁。她走了。”
苏雅愣了一下,慢慢转过头,看向那口空棺材。棺材里头,只剩那套白绸子的衣服,叠得整整齐齐,像是等人来收。
玉佩在我手心里,温热了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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