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早上,我把双鱼玉佩从柜子里拿出来,放在桌上。
刘二娃端着他的搪瓷缸子凑过来,一边喝豆浆一边看,嘴里含糊不清:“这玩意儿真能复制东西?咱试试呗?”
周眼镜说:“试什么试?万一真复制出个你来,两个刘二娃在屋里转,你不瘆得慌?”
刘二娃想了想,说:“那倒是。一个我就够烦的了,再来一个,我自己都得躲着走。”
苏雅走过来,拿起玉佩对着光看。她说:“这东西的纹路很奇怪。你们看,这两条鱼,不是刻上去的,是天然的。”
我们凑过去看。
玉质温润,青白色的底子上,两条鱼形的纹路一深一浅,首尾相连。确实不像是人工雕刻的,更像是玉料本身长成这样。
周眼镜说:“天然形成的?那得多稀罕?”
苏雅说:“也不一定是天然。古人有种工艺叫‘俏色’,根据玉料本身的颜色和纹路来设计造型。这两条鱼的纹路,可能是玉料本来就有的,工匠顺着它们雕出了鱼形。”
刘二娃说:“那这玉得多少钱?”
苏雅说:“无价。这种料子,几万年才能形成一块。”
我看着那两条鱼,总觉得它们在动。不是真的动,是那种盯着看久了,视觉上产生的错觉。
我说:“你们说,这东西是怎么复制东西的?”
周眼镜说:“我昨晚查了一夜资料。有人说这是‘量子纠缠’——两个粒子一旦发生关系,不管相隔多远都会互相影响。如果双鱼玉佩能制造出两个完全相同的生命体,那它们之间可能就有这种纠缠。”
刘二娃说:“量子啥?我听不懂。”
周眼镜说:“简单说,就像双胞胎有时候会有心灵感应,一个疼另一个也疼。但量子纠缠比那厉害多了,是科学证明了的。”
苏雅说:“那七个小时的延迟呢?如果两个生命是纠缠的,为什么一个死了,另一个要等七个小时才死?”
周眼镜摇摇头:“这个没人能解释。有人说是因为时空差——复制出来的那个,其实来自七个小时后的未来。你杀死现在的这个,未来的那个也会消失,但需要七个小时让因果传递过来。”
刘二娃说:“越说越玄了。吴忧,你信不?”
我盯着那块玉佩,说:“我不知道。但我爷爷说过,世界上有些东西,不是用科学能解释的。科学解释不了的,不代表不存在。”
正说着,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。
进来的是个女的,二十多岁,长头发,脸色苍白,眼眶发青,像是好几天没睡觉。她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,牛仔裤上还有泥点子,站在门口直喘气。
刘二娃赶紧站起来:“妹子,算命还是看风水?”
那女的没理他,直接走到我面前,说:“你是吴师傅?”
我说:“我是。你坐。”
她一屁股坐下来,双手撑着桌子,喘了半天才说:“我叫张小燕,在厚街电子厂打工。我……我遇到怪事了。”
我说:“什么怪事?”
她说:“我……我看到我自己了。”
刘二娃愣了一下:“看到你自己?照镜子?”
张小燕摇头:“不是镜子。是活的。跟我一模一样的人,穿着一样的衣服,站在我面前。”
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周眼镜说:“你在哪看到的?”
她说:“前天晚上,下班回宿舍的路上。天黑了,我走到巷子口,突然看到前面站着一个人。走近了一看,是我自己。那张脸,那身衣服,连头发丝都一样。她就站在那儿,盯着我看。”
刘二娃说:“然后呢?”
她说:“然后我就跑了。跑回宿舍,一晚上没睡。第二天我跟工友说,她们都说我眼花了。可我知道我没花。那张脸,我看了二十多年,怎么会认错?”
苏雅说:“你今天来找我们,是想……”
她说:“我听说你们能看那些东西。我想请你们帮我看看,那个‘我’到底是什么。是鬼?还是别的什么?”
我看了看苏雅,又看了看周眼镜。
周眼镜推了推眼镜,说:“你这个情况,让我想起一个词——‘镜像人’。”
张小燕说:“啥是镜像人?”
周眼镜说:“就是另一个自己。有些人相信,每个人都有一个镜像存在,在另一个空间里。有时候两个空间会重合,就能看到对方。”
张小燕脸更白了:“那……那她是不是来害我的?”
我说:“不一定。你先别自己吓自己。你第一次看到她是什么时候?”
张小燕想了想,说:“前天晚上,九点多。”
我说:“在那之前,你有没有去过什么特别的地方?或者遇到过什么特别的事?”
她想了半天,突然说:“有的。那天下午,我去了一趟厚街的老市场。那地方挺破的,有很多老房子。我在一个卖旧货的摊子上,买了一个镜子。”
我心里一动:“什么样的镜子?”
她说:“巴掌大,铜的,背面刻着两条鱼。老板说是老物件,我看挺好看的,就买了。”
我愣住了。
刘二娃说:“那镜子呢?”
张小燕说:“挂在我宿舍床头了。”
我和苏雅对视了一眼。
苏雅说:“你带我们去看看那个镜子。”
张小燕的宿舍在厚街一个老旧的工业区里,六层楼的农民房,她住四楼。楼道很窄,灯光昏暗,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,空气里有一股霉味。
她打开门,我们走进去。
宿舍不大,七八平米,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个衣柜。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,桌上放着几本书和一台小风扇。
床头墙上,挂着一面镜子。
铜镜,巴掌大,背面刻着两条鱼。
首尾相连,跟双鱼玉佩上的图案一模一样。
我走过去,把镜子取下来。
镜子正面是铜的,锈迹斑斑,照出来的影子模模糊糊。但我拿着它对着窗外的光一看,镜子里好像有东西在动。
不是我的手。
是别的东西。
刘二娃凑过来看,说:“这镜子里咋还有人?”
我说:“你看清了?”
他说:“刚才有一闪,好像一个人影。”
苏雅接过镜子,对着光看了半天。然后她说:“这不是普通的镜子。这是‘阴阳镜’。”
我说:“什么意思?”
苏雅说:“我爷爷说过,有一种镜子,能照出人眼看不见的东西。叫‘阴阳镜’。这种镜子一般都是成对的,一个照阳,一个照阴。”
周眼镜说:“咱们在彭山找到的那个龙虎阴阳镜,就是这种?”
苏雅说:“对。那个是照阳的,能照出煞气。这个可能是照阴的,能照出……那些东西。”
张小燕吓得躲在门边,声音发抖:“那……那个‘我’,就是镜子里照出来的?”
苏雅说:“有可能。你买这个镜子的时候,那个摊主有没有说什么?”
张小燕说:“他说……他说这是老东西,能辟邪。还让我挂在床头,说能保平安。”
刘二娃说:“辟邪?这不招邪就不错了。”
我看着那面镜子,又看了看手里的双鱼玉佩。
两块玉,两面对称的图案,一个是刻在玉佩上,一个是雕在镜背上。
它们之间,一定有联系。
我说:“张小燕,这个镜子我们要带走。你信不信我?”
张小燕看看我,又看看苏雅,最后点点头:“信。你们拿走,我不要了。”
苏雅把镜子包好,放进药箱。
临走的时候,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房间。
床头的墙上,镜子被取下来之后,留下一块浅色的印子。
那块印子,好像有张脸。
模模糊糊的,看不清是谁。
我揉了揉眼睛,再看。
没了。
回到办公室,我们把那面铜镜和双鱼玉佩并排放在桌上。
周眼镜拿着放大镜,对着镜子背面看了半天,说:“这两条鱼的纹路,跟玉佩上的几乎一样。不是巧合,是出自同一套图样。”
苏雅说:“阴阳镜和双鱼玉佩……一个是照,一个是复制。如果它们是配套的,那这套东西是干什么用的?”
我想起赵明远说的那些话:那个地下设施里,除了双鱼玉佩,还有很多其他的东西。
也许,这面镜子就是其中之一。
不知道怎么流落到了那个旧货摊上,又被张小燕买了去。
刘二娃说:“那现在咋办?咱们得找到那个摊主。”
周眼镜说:“对。问清楚他从哪弄来的这面镜子。”
我说:“明天去老市场。今天先休息。”
那天晚上,我把那面镜子挂在办公室的墙上。
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镜面上。
我坐在椅子上,盯着镜子看。
看了很久。
镜子里,照出办公室的样子——桌子、椅子、风扇、书柜。
但好像多了一个人。
坐在我旁边。
穿着跟我一样的衣服,姿势跟我一样,也盯着镜子看。
我慢慢转过头。
旁边空空的,什么都没有。
再回头看镜子。
那个人还在。
他朝我笑了笑。
我也笑了笑。
然后我站起来,走过去,把镜子翻过来,背面朝外。
我不想看了。
第二天一早,我们去了厚街老市场。
老市场在镇子边上,一片破旧的棚户区。到处都是卖旧货的摊子,旧衣服、旧电器、旧家具、旧书报,乱七八糟堆在一起,空气里有一股说不出的霉臭味。
我们找了半天,终于找到张小燕说的那个摊子。
摊主是个老头,六十多岁,瘦得跟竹竿一样,穿着一件脏兮兮的汗衫,蹲在摊子后头抽烟。
我走过去,蹲下来,拿出那面镜子。
“老板,这镜子是你卖的吗?”
老头看了一眼,眼神变了变。他把烟头扔在地上,用脚碾灭,说:“是。咋了?”
我说:“你从哪弄来的?”
老头警惕地看着我:“你问这个干啥?”
我从兜里掏出两百块钱,放在摊子上。
老头看了看钱,又看了看我,然后说:“上个月,有个收破烂的卖给我的。他说是从一个老房子里收来的。”
我说:“哪个老房子?”
老头说:“厚街边上,有个废弃的村子,叫石牌村。那地方要拆迁,人都搬走了,就剩些老房子。收破烂的从那儿收了一堆东西,这镜子是其中之一。”
周眼镜说:“那个收破烂的现在在哪?”
老头说:“不知道。干这行的,今天在东明天在西,找不着。”
我站起来,看了看刘二娃他们。
刘二娃说:“去石牌村?”
我说:“去。”
石牌村在厚街东边,靠近一座小山。村子不大,几十栋老房子,有的已经拆了一半,有的还立着。到处是断壁残垣,杂草丛生,一片荒凉。
我们进村的时候,已经是下午。太阳晒得人头皮发烫,知了叫得震天响,但总觉得这地方冷飕飕的。
周眼镜说:“这村子的风水不对。”
我说:“怎么不对?”
他说:“你看,村子背山面水,本来是好的。但那条河,在村前拐了个弯,正好对着村子。这叫‘反弓水’,主破财、伤人。再加上这些房子东倒西歪,气都散了。”
苏雅说:“能找到那个收破烂的说的老房子吗?”
我们在村里转了一圈,最后在村子最深处找到一栋老宅。比其他房子大,青砖黑瓦,门口还有两个石鼓。门已经没了,黑洞洞的,像一张张开的嘴。
刘二娃说:“这房子……看着怪瘆人的。”
我说:“进去看看。”
我们打开手电筒,走进去。
里头是个院子,长满了草。院子里有一口井,井口被石板盖着。正屋的门也开着,里头黑漆漆的。
我们走进正屋。
屋里空空荡荡,什么家具都没有。但墙上,挂着一幅画。
画已经很旧了,纸都发黄了,但还能看清画的是什么。
两条鱼。
首尾相连,形成一个圆环。
跟双鱼玉佩上的图案一模一样。
画的下方,有一张供桌,桌上摆着一个香炉,还有几个牌位。
周眼镜凑近看,念道:“陈公讳远山之位……陈母李氏之位……”
刘二娃说:“这是陈家的祠堂?”
我说:“应该是。”
苏雅盯着那幅画,说:“这画少说也有上百年了。也就是说,陈家祖上就在供奉这个双鱼图案。”
周眼镜说:“陈家……陈远山……我好像在哪儿见过这个名字。”
他想了一会儿,突然说:“我想起来了!我查罗布泊资料的时候,看到过这个名字。五十年代末期,第一批进入罗布泊的人里,有一个叫陈远山的。他是地质学家,后来失踪了。”
我愣住了。
陈远山。
陈家祠堂。
双鱼玉佩。
它们之间,有一条线。
那条线,从罗布泊一直连到厚街。
从五十年代一直连到现在。
我走到供桌前,拿起一个牌位,翻过来看。
背面刻着字。
“后人若见此物,速去罗布泊。陈家祖宅,藏有玄机。”
刘二娃说:“这是什么意思?”
我盯着那几个字,心里突然明白了。
陈远山当年从罗布泊回来之后,一定带回了什么东西。
他把那东西藏在了祖宅里。
而这幅双鱼画,就是标记。
我说:“找。这屋子里肯定有东西。”
我们分头找。
找了半个多时辰,苏雅在供桌底下发现一块地砖是松的。撬开地砖,下面是一个洞。
洞里有一个铁盒子,锈迹斑斑。
我们把铁盒子抬出来,打开。
里面是一本日记,发黄的纸,密密麻麻的字。
还有一张照片。
照片上是两个人,站在荒漠里。
一个是陈远山。
另一个,是彭加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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