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盒子打开的那一刻,一股霉味扑鼻而来,像是封存了几十年的时光终于见了天日。
周眼镜小心翼翼地把日记本捧出来,放在供桌上。本子的封面是牛皮纸的,已经发黑发脆,边角都烂了。他轻轻翻开第一页,纸页发出细微的咔嚓声,像是在提醒我们,这东西太老了,经不起折腾。
刘二娃凑过来,手电筒照着,我们几个围成一圈。
日记的第一页写着:
“余陈远山,民国二十三年生,蜀中彭山人氏。少时随父习堪舆之术,长入地质学堂,后供职于中央研究院地质所。公元一九五七年春,奉调参加西北科考,目的地——罗布泊。”
周眼镜说:“民国二十三年,那就是1934年生。1957年他才23岁。”
苏雅说:“这么年轻就进罗布泊?”
我继续往后翻。
日记是用钢笔写的,字迹工整,但越往后越潦草,有些地方被水浸过,模糊不清。我挑着能看清的读。
“五月十七日,晴。进入罗布泊第七天。今天我们在孔雀河下游发现一处废墟。废墟很大,像是古代的城池,但建筑风格从未见过。队长下令暂停前进,就地勘察。”
“五月十九日,阴。废墟中发现一个地下入口。入口被石板封住,我们用了炸药才炸开。下去之后,是一条斜向下的甬道,很深。走了大概半个时辰,眼前豁然开朗——底下有一座巨大的石殿。”
刘二娃说:“石殿?跟彭山那个一样?”
周眼镜说:“罗布泊底下也有石殿?”
我继续念:
“石殿中央,有一块巨大的玉石,呈圆形,直径约两丈。玉石上刻着两条鱼,首尾相连。队长说,这是太极图的原始形态,比《易经》还早。玉石散发微光,照得整个石殿幽蓝一片。”
苏雅说:“那块玉石,应该就是双鱼玉佩的原型。”
我翻了几页,找到关键的一段:
“六月初三,夜。我们在石殿里发现了许多奇特的器物。有铜镜、玉璧、石函,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东西。最诡异的是,我们用双鱼玉石做实验时,发现它能复制物体。我们把一块石头放在玉石上,过了几个时辰,旁边出现另一块一模一样的石头。队长兴奋不已,说这是‘生命科学’的突破。”
“但后来,事情变了。有人开始出现幻觉,说看到了另一个自己。起初大家不信,直到七月十五那天……”
字迹到这里变得特别潦草,墨水也淡了,像是手在抖:
“七月十五,月圆之夜。我值夜,看到彭加木站在玉石前,一动不动。我走过去,发现他面前站着另一个人——跟他一模一样。我当时吓坏了,跑回去叫人。等大家赶来,那两个彭加木都消失了。从此,彭加木变得沉默寡言,有时自言自语,像是跟看不见的人说话。”
刘二娃说:“这……这是真的?”
周眼镜说:“难道彭加木后来失踪,就是因为出现了两个他?”
我继续翻,后面几页被撕掉了,只剩下最后一页:
“九月初八,我们决定撤离。临走前,队长让我把一块刻着双鱼的小玉佩带走,说这东西不能留在这里。我不知道为什么选我,但我照办了。我带出来的还有一面铜镜,背面也有双鱼图案。这两样东西,也许以后有用。”
“回来之后,我一直心神不宁。总觉得有东西跟着我。有时半夜醒来,看到床边站着一个人,跟我一模一样。我知道,那是我的镜像。它跟着我回来了。”
“我把玉佩和铜镜藏在了老家祖宅。如果我出了什么事,后人若看到这些,请务必小心——镜像一旦出现,就会一直跟着你,直到你死。唯一的办法,是回到罗布泊,把玉佩放回原处。”
“切记,切记。”
日记到这里就结束了。
我抬起头,看着刘二娃他们几个。
刘二娃脸都白了:“镜像……跟着你……直到死?”
苏雅说:“张小燕买了那面铜镜,她也看到了自己的镜像。她会不会也被镜像跟上了?”
周眼镜说:“陈远山后来失踪了,可能就是因为镜像……”
正说着,刘二娃突然指着门口,声音都变了:“那……那是什么?”
我们猛地回头。
门口,站着一个人。
穿着跟刘二娃一样的衣服,长着跟刘二娃一样的脸,正一动不动地盯着我们。
刘二娃腿一软,差点跪下。
那个人也腿一软,差点跪下。
动作一模一样,但左右是反的——我们这边的刘二娃用右手撑地,那边的用左手。
周眼镜说:“镜像!是镜像!”
苏雅拔出短刀,挡在我们前头。
那个镜像也做出同样的动作,左手拔刀,挡在它自己的前头。
我说:“别动!它模仿我们!”
大家都僵住了。
那个镜像也僵住了。
我们不动,它也不动。
过了几秒,那个镜像慢慢往后退,退到门外的黑暗里,消失了。
刘二娃大口喘气:“那……那是我?另一个我?”
周眼镜说:“它是镜像,跟你相反。它没有自己的意识,只会模仿你。”
我说:“但它跟着我们来了。陈远山日记里说的,镜像会一直跟着你。”
苏雅说:“为什么会出现?我们没启动玉佩啊。”
我看着手里的玉佩,又看了看那面铜镜。
玉佩和铜镜,都来自罗布泊底下的石殿。它们凑在一起,可能就激活了什么。
我说:“快,把玉佩和镜子分开。”
周眼镜把镜子拿远,我握着玉佩走到另一边。
等了几分钟,没有再出现异常。
刘二娃说:“吓死老子了。那东西会不会再出来?”
苏雅说:“只要玉佩和镜子不在一起,应该没事。但那个镜像已经出现了,它可能会跟着你。”
刘二娃说:“为什么是我?不是我们几个都照了镜子吗?”
周眼镜说:“可能是你阳气最弱?或者你最近运势低?”
我看了看刘二娃,他脸色确实不好。这几天他老说做噩梦,梦到自己在荒漠里跑,跑着跑着就醒了。
我说:“二娃子,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不对劲?”
刘二娃想了想,说:“就是做梦,梦到沙漠,梦到一个人在前面走,我一直追,追不上。”
苏雅说:“那是镜像在召唤你。它想把你引到它的世界去。”
刘二娃说:“它的世界?哪儿?”
我说:“罗布泊。陈远山日记里说,唯一的办法是把玉佩放回原处。”
刘二娃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那天晚上,我们没回东莞,就在石牌村附近找了个小旅馆住下来。
刘二娃一夜没睡,拉着我们聊天,说怕一闭眼又看到那个镜像。
周眼镜把陈远山的日记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,一边看一边记笔记。
苏雅在整理药箱,把一些解毒的草药拿出来,又配了几副安神的药,给刘二娃煎了一碗。
我坐在窗边,看着外面的月亮。
月亮很圆,今天是农历十六。
我又想起苏婉宁。
她在的时候,我遇到这种事,总觉得有个依靠。现在她不在,只能靠自己了。
我把玉佩拿出来,握在手里。
凉的。
但摸着它,就觉得她还在。
窗外,月亮底下,好像有个人影。
穿着白衣服,站在远处的屋顶上,朝这边看。
我揉了揉眼睛,再看。
没了。
是苏婉宁吗?
还是我的镜像?
我不知道。
第二天早上,我们聚在房间里商量。
刘二娃说:“咱们真要去罗布泊?”
周眼镜说:“陈远山日记里写得很清楚,只有放回去才能解除镜像。你不去,那个镜像会一直跟着你。”
刘二娃说:“跟着就跟着,大不了当个伴。”
苏雅说:“它不是伴。它是来带你走的。陈远山后来失踪了,可能就是被镜像带走了。”
刘二娃沉默了。
我说:“不只是二娃子的问题。这个玉佩和镜子,留着也是隐患。万一它们再凑到一起,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。得送回原处。”
周眼镜说:“但罗布泊那么大,那个地下石殿在哪?陈远山的日记里没有具体坐标。”
我说:“他日记里提到,是在孔雀河下游发现的废墟。我们可以先找到孔雀河,再找那片废墟。”
苏雅说:“那得准备很多东西。沙漠不是江口,没有水,没有路,随时可能死人。”
刘二娃说:“要不……咱们找专业的向导?”
周眼镜说:“找向导就得透露咱们去干什么。万一消息传出去,麻烦更大。”
我说:“先查资料,把路线规划好。装备、补给、交通工具,一样都不能少。”
正说着,刘二娃突然站起来,指着窗外:“你们看!”
我们凑到窗边。
楼下的小街上,站着一个人。
穿着跟刘二娃一样的衣服,抬着头,正朝我们看。
是那个镜像。
它一动不动,就那么盯着我们。
刘二娃往后缩:“它……它怎么找来了?”
苏雅说:“它跟你绑定了,你在哪它就在哪。”
我说:“别慌。它没有攻击性,只是模仿。”
刘二娃说:“那它想干嘛?”
周眼镜说:“它可能想让你跟它走。”
那个镜像站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,慢慢往前走。
走了几步,它回头看了一眼,像是在等我们。
刘二娃说:“它……它要我跟着?”
我说:“你要去吗?”
刘二娃咬咬牙,说:“不去。打死也不去。”
镜像等了几秒,见我们没动,又转身,继续往前走。
走了几十米,拐进一条巷子,消失了。
我们几个站在窗边,半天没人说话。
过了很久,刘二娃说:“吴忧,咱们什么时候出发?”
我说:“得准备一阵子。至少要半个月。”
刘二娃说:“这半个月,它天天来,我咋办?”
苏雅从药箱里拿出一个东西,递给刘二娃。
是个小布包,鼓鼓囊囊的。
刘二娃说:“这是啥?”
苏雅说:“护身符。我爷爷传下来的,能挡邪。你贴身戴着,晚上睡觉也戴着。”
刘二娃接过来,感激地看了她一眼。
我说:“这段时间,大家别分开。二娃子,你搬到办公室来住,我们一起。”
刘二娃点点头。
那天下午,我们回了东莞。
刘二娃把铺盖搬到办公室,在沙发上支了个床。周眼镜抱来一堆关于罗布泊的书和地图,开始研究路线。苏雅列了一张装备清单,密密麻麻写了好几页。
我坐在窗边,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。
天桥底下,卖冰粉的摊子还在,几个姑娘端着碗,笑得咯咯响。
他们不知道,就在几百公里外的那片荒漠里,有一个古老的石殿,藏着能复制生命的秘密。
他们也不知道,我们这几个人,马上就要踏上那条路。
去把秘密还回去。
去面对另一个自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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