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○○八年十月初,东莞终于有了秋天的意思。
办公室的窗户开着,风吹进来,凉丝丝的,带着楼下天桥底下烤红薯的香味。刘二娃缩在沙发上,裹着一床薄毯子,脸色发白,眼眶发青,像是一连好几天没睡好觉。
周眼镜坐在他对面,拿着一本《罗布泊考察史》,一边看一边往笔记本上记东西。苏雅在整理药箱,把一瓶一瓶草药拿出来,对着光线看,又放回去,动作很慢,像是在想什么事。
我站在窗边,看着楼下。
天桥底下人来人往,卖烤红薯的摊子前排着队,几个穿厂服的姑娘端着碗,一边吃一边笑,叽叽喳喳的。这景象看了好几年,早就看惯了。
但今天看着,总觉得有点不真实。
就像这个世界,跟我隔着一层什么东西。
刘二娃突然开口:“吴忧,你说那地方,真的有那么大吗?”
我说:“罗布泊?比咱们整个东莞都大。”
他说:“那咱们进去,还能出来不?”
我说:“你怕了?”
他笑了笑,但那笑容有点苦:“怕啥子嘛,大不了跑嘛。”
他嘴上这么说,但手在抖。
这几天他的镜像出现得越来越频繁了。
前天晚上,他去上厕所,回来的时候跟我说,他在走廊里看到自己,站在楼梯口,一动不动地盯着他。他喊了一声,那镜像就消失了。
昨天晚上,他半夜惊醒,说看到镜像站在窗户外面,趴在玻璃上,脸贴着玻璃,就那么看着他。他吓得一晚上没敢再睡。
苏雅说,这是镜像在“召唤”他。等时机到了,它就会把他带走。
刘二娃问:“啥叫带走?”
苏雅没说。
但我们都知道。
陈远山的日记里写得清清楚楚:镜像一旦出现,就会一直跟着你,直到你死。
唯一的办法,是把双鱼玉佩放回原处。
放回罗布泊那个地下石殿里。
那天下午,我们把装备清单拿出来,一项一项核对。
周眼镜说:“武器方面,工兵铲每人一把,这东西能挖能砍能防身,在野外最好用。信号枪一支,配十二发信号弹,遇险求救,也能暂时吓退野兽。”
刘二娃说:“我那个弹弓呢?”
周眼镜说:“带着呢,还给你配了两百颗钢珠。你小时候打鸟准得很,这回要是再遇到沙民,靠你了。”
刘二娃点点头,但脸色还是不好。
周眼镜继续说:“苏雅的匕首,吴忧的登山镐,还有高压电击棒,都齐了。”
苏雅说:“生存装备呢?”
周眼镜翻开另一页:“水袋每人两个,一共八个,装满水够咱们在沙漠里撑五天。净水片五瓶,便携滤水器两个。压缩干粮够吃十天,能量棒、维生素片、巧克力都有。”
“防风帐篷两顶,防潮垫四个,羽绒睡袋四个。头灯手电每人一套,备用电池两大盒。防风打火机六个,防水火柴十盒。”
“急救包四个,蛇药、抗毒血清、止血药、消炎药,苏雅你那儿还有草药,应该够了。”
苏雅点点头。
周眼镜继续说:“GPS定位器两个,指南针四个,卫星电话一部。望远镜两个,哨子四个,反光镜四个。地质锤两把,样本袋一沓。”
“驱虫粉五包,硫磺粉五斤,防蛇虫用的。”
刘二娃说:“这些东西,得装多大一车?”
周眼镜说:“一辆越野车够用。咱们从东莞飞到兰州,转火车到敦煌,马向导会在那边接我们,车子他安排。”
我点点头。
马向导是周眼镜联系上的,一个在罗布泊边缘生活了三十年的老汉,据说当年还参加过彭加木的搜救队。他对那片荒漠了如指掌,知道哪里有水,哪里能过车,哪里不能去。
周眼镜说:“马向导说了,现在这个季节进罗布泊最好。夏天太热,冬天太冷,十月正好。但也要小心,夜里可能降到零度。”
我说:“那咱们得抓紧。再拖下去,天气就冷了。”
那天晚上,苏雅给刘二娃做了一场“镇魂”。
她说这是她爷爷传下来的,能暂时压制镜像,让它不敢靠近。
我们在办公室里腾出一块地方,点了三炷香,烧了几张符纸。苏雅让刘二娃盘腿坐在地上,闭着眼睛,她拿着一把米,一边念一边往刘二娃身上撒。
那米是黑米,混着朱砂,据说能驱邪。
刘二娃闭着眼睛,脸色发白,浑身发抖。
苏雅念的什么我听不懂,但音调低沉,像是一种古老的咒语。念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,她停下来,让刘二娃睁开眼睛。
刘二娃睁开眼,长出一口气。
苏雅说:“今晚应该没事了。但只能管几天,咱们得尽快出发。”
刘二娃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手脚,说:“这玩意儿还真管用,我现在感觉轻省多了。”
周眼镜说:“心理作用吧?”
苏雅说:“心理作用也是作用。只要能让他不那么怕,就行。”
那天夜里,我睡不着,一个人坐在窗边。
月光很亮,照得办公室里白花花的。刘二娃躺在沙发上,睡得很沉,打着呼噜。周眼镜趴桌上睡着了,手里还握着那本《罗布泊考察史》。苏雅靠墙坐着,闭着眼,不知道睡着了没有。
我把双鱼玉佩拿出来,放在手心里。
月光下,那两条鱼好像在游动。
首尾相连,缓缓地,一圈一圈。
我盯着它们看了很久,总觉得它们想告诉我什么。
但又说不出来。
我想起陈远山日记里的一句话:
“镜像一旦出现,就会一直跟着你,直到你死。”
刘二娃的镜像出现了。
它跟着他,等着他。
我们要在它带走他之前,把玉佩放回去。
可是,放回去之后呢?
那些镜像会消失吗?
还是它们本来就不该存在?
我不知道。
但我知道,这是唯一的路。
窗外的月光里,好像有一个人影。
站在远处的屋顶上,穿着白衣服,朝这边看。
我揉了揉眼睛,再看。
没了。
是苏婉宁吗?
还是我的幻觉?
我笑了笑,把玉佩收起来,闭上眼睛。
第二天一早,我们出发了。
从东莞坐大巴到广州,再从广州飞兰州。飞机起飞的那一刻,刘二娃趴在窗户上,看着下面越来越小的城市,说:“老子这辈子第一次坐飞机,居然是去沙漠。”
周眼镜说:“你第一次坐飞机,就坐这么远,值了。”
刘二娃说:“值个屁,差点把命搭上。”
苏雅没说话,一直看着窗外。
云层很厚,什么都看不清。
但她的眼神很专注,像是在找什么东西。
我说:“苏雅,你在看什么?”
她说:“我在想,那片沙漠底下,到底藏着多少东西。”
我说:“咱们很快就知道了。”
她点点头。
飞机穿过云层,阳光照进来,亮得晃眼。
我闭上眼睛,脑子里浮现出一片荒漠。
无边无际的黄沙,风吹过,扬起一阵一阵的沙尘。
远处有一个人影,穿着白衣服,朝我招手。
苏婉宁。
她站在那里,等着我。
我睁开眼,看着窗外。
云层下面,是中国的西北。
是甘肃,是河西走廊,是祁连山。
再往西,就是敦煌。
就是罗布泊。
就是那个藏着双鱼玉佩的地方。
我摸了摸胸口那块玉佩——苏婉宁留给我的那块。
凉的。
但今天,它好像有点暖。
它在告诉我,她还在。
等着我回去。
等着我活着回去。
飞机继续向西。
我闭上眼睛,睡着了。
梦里,我站在一片沙丘上,四周什么都没有。
只有风,呼呼地吹。
远处有一个人影,朝我走过来。
不是苏婉宁。
是另一个我。
一模一样的脸,一模一样的衣服,一模一样的神情。
他走到我面前,停下来,看着我。
我也看着他。
他笑了笑。
我也笑了笑。
他说:“你来了。”
我说:“我来了。”
他说:“我等了很久。”
我说:“我知道。”
他说:“你怕不怕?”
我说:“怕。”
他说:“怕就好。不怕的人,活不长。”
他转过身,往前走。
走了几步,他回头看了我一眼,说:“跟我来。”
我跟着他走。
走进那片荒漠。
走进那个藏着秘密的地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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