飞机落在兰州中川机场的时候,已经是下午三点。
一出舱门,一股干燥的风扑面而来,跟东莞那种潮乎乎的热完全不一样。刘二娃深吸一口气,说:“这就是西北?干得很,但舒服。”
周眼镜说:“兰州海拔一千五,比东莞高多了。你一会儿要是头晕,别慌,正常反应。”
我们取了行李,在机场旁边找了个小店吃了碗牛肉面。刘二娃吃了两大碗,一边吃一边说:“这面劲道,比广东那些软塌塌的好吃多了。”
苏雅吃得慢,一小口一小口,眼睛一直看着窗外。
窗外是兰州的天空,灰蓝灰蓝的,比东莞的天高很多。远处的山光秃秃的,一根草都没有,在夕阳下泛着土黄色。
我说:“看什么呢?”
她说:“在看这个地方。跟我老家完全不一样。”
我说:“青石村有山有水,这儿只有山,没有水。”
她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
吃完面,我们去火车站,坐上了去敦煌的夜班火车。
火车是老式的绿皮车,咣当咣当响,车厢里有一股煤灰味儿。我们买的是硬卧,六个人一间,正好咱们四个加上两个陌生人。
刘二娃爬上上铺,刚躺下就开始打呼噜。周眼镜在中铺看书,借着走廊的灯光,一页一页翻。苏雅在下铺,靠着窗户,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夜色。
我躺在她对面,睡不着。
火车一路往西,经过武威、张掖、酒泉,一站一站。窗外偶尔闪过几点灯火,然后又陷入黑暗。
我拿出那块双鱼玉佩,借着窗外的月光看。
两条鱼还在游动,一圈一圈,首尾相连。
苏雅突然说:“睡不着?”
我说:“嗯。”
她说:“我也是。”
沉默了一会儿,她说:“你怕不怕?”
我说:“怕什么?”
她说:“怕那个地方。怕那些东西。”
我想了想,说:“怕。但怕也得去。”
她说:“为什么?”
我说:“因为刘二娃。因为咱们拿了那块玉佩,就得把它放回去。”
她没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她又说:“吴忧,你说那个镜像,真的是另一个我吗?”
我说:“不知道。但陈远山的日记里写,镜像会一直跟着你,直到你死。”
她说:“那咱们放回去之后,它们会消失吗?”
我说:“希望会。”
她点点头,闭上眼睛。
我看着她,月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,照在她脸上。
她睡着了。
我帮她掖了掖被角,自己也闭上眼睛。
第二天早上,火车到了敦煌。
一出站,就看到一个老汉举着牌子,上头写着“吴忧”两个字。
老汉六十多岁,皮肤黝黑,满脸皱纹,戴着一顶旧草帽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。他的眼睛很亮,跟鹰似的,一看就是在野外待久了的人。
我们走过去,我说:“马向导?”
他点点头,打量了我们一眼,说:“就你们四个?”
我说:“对。”
他说:“年轻得很嘛。进过沙漠没?”
刘二娃说:“没有。”
他说:“那你们胆子不小。走,先吃饭,吃完饭再说。”
他带我们去了敦煌市区的一个小店,要了一盘手抓羊肉、一盘大盘鸡、几个烤馕,还有一壶砖茶。羊肉肥美,鸡肉辣得刘二娃直吸气,馕饼外脆里软,蘸着肉汤吃,香得很。
马向导一边吃一边说:“罗布泊那地方,不是闹着玩的。我在这片活了三十年,见过的怪事不少。你们要听,我就说;不听,我也不强求。”
刘二娃说:“听!当然听!”
马向导喝了口茶,说:“头一件,沙民。你们知道沙民是啥不?”
周眼镜说:“听说过一些。”
马向导说:“那是五六十年代的事了。有人在罗布泊里发现一些人在跑,跑得飞快,不知道累。追上去一看,那些人跟疯了一样,眼睛发直,嘴里流涎,力大无穷,按都按不住。后来他们跑着跑着就倒下了,死了。法医一验,胃里有种没见过的植物。从那以后,就管这种人叫‘沙民’。”
刘二娃说:“那植物是啥?”
马向导摇摇头:“不知道。后来再也没见过。但有人说,那种植物长在罗布泊底下的某个地方,人吃了就变成那样。”
苏雅说:“那个地方,您知道在哪吗?”
马向导看了她一眼,说:“你这丫头,问这个干啥?”
苏雅说:“我们就是来找那个地方的。”
马向导沉默了,放下筷子,看着我们。
过了半天,他说:“你们是认真的?”
我说:“认真的。”
他说:“那个地方,我听说过。当年彭加木失踪的时候,我也跟着搜过。有人说他找到过一个地下入口,进去之后再也没出来。我们找了几个月,什么都没找到。”
我说:“我们有当年的日记,知道大概的位置。”
马向导盯着我看了很久,然后叹了口气。
他说:“行吧。你们既然决定了,我就带你们去。但有一条——进去之后,生死由命,我可不负责。”
刘二娃说:“行,咱们签个协议。”
马向导笑了:“协议?在那地方,协议顶个屁用。”
吃完饭,马向导带我们去采购最后一批物资。
敦煌市区不大,几条街,到处都是卖工艺品和瓜果的摊子。马向导领着我们进了一家户外用品店,老板是个四川人,跟马向导很熟。
马向导说:“老李,我那几个货到了没?”
老李从后头搬出几个大箱子,打开一看:油桶、水桶、备用轮胎、防沙板、牵引绳,都是进沙漠必备的东西。
周眼镜一样一样清点,一边点一边在本子上打勾。
刘二娃在旁边看热闹,突然指着墙角一堆东西说:“那是啥?”
老李说:“防沙鞋套,沙漠里穿,不进沙子。”
刘二娃说:“来四双。”
老李笑了:“行,小伙子挺懂。”
苏雅走到卖刀的柜台前,盯着那些刀看。
老李说:“妹子喜欢刀?这把好,藏刀,锋利得很。”
苏雅拿起来,掂了掂,又放下。
她看中了一把匕首,刀身不长,但很沉,刀柄是牛角的,握在手里很实在。
她说:“这把多少钱?”
老李说:“三百。正宗藏刀,开过刃的。”
苏雅没还价,直接付了钱。
她把刀插在腰间,看了我一眼。
我说:“防身?”
她说:“嗯。万一再遇到那种东西,不能光靠跑。”
我知道她说的是彭山石殿里那个东西。
我点点头。
采购完物资,天已经快黑了。
马向导说:“今晚住敦煌,明天一早出发。你们好好休息,进了沙漠就没这么舒服了。”
他带我们去了一家小旅馆,就在市场边上,房间不大但干净。刘二娃一进门就躺床上不动了,周眼镜拿出笔记本开始写东西,苏雅在整理她那个药箱。
我站在窗边,看着外面的敦煌。
远处有座塔,在夕阳下金灿灿的。街上人来人往,卖瓜的、卖枣的、卖工艺品的,热闹得很。
再过一天,我就要离开这热闹,走进那片什么都没有的荒漠。
我摸了摸胸口那块玉佩。
凉的。
但它在告诉我,有人等着我。
晚上,我们几个在旅馆楼下的小饭馆吃饭。
要了几个菜:红烧羊肉、蒜蓉油麦菜、番茄炒蛋,还有一大盆面片汤。刘二娃吃得满头大汗,周眼镜斯斯文文,苏雅吃得少,一直在喝茶。
刘二娃说:“明天就进沙漠了,你们怕不怕?”
周眼镜说:“怕有什么用?该去还得去。”
刘二娃说:“我倒是不怕,就是那个镜像……它老跟着我。”
苏雅说:“进了沙漠,它可能会更活跃。你得做好心理准备。”
刘二娃说:“啥心理准备?”
苏雅说:“它可能会跟你说话。”
刘二娃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说话?它能说啥?”
苏雅看着他,没说话。
我也看着他,没说话。
刘二娃的笑慢慢收了,低下头,继续吃饭。
吃完饭回房间,刘二娃先睡了。
我坐在窗边,看着外面的月亮。
月亮很圆,今天是农历十六。
苏雅走过来,站在我旁边。
她说:“你也睡不着?”
我说:“嗯。”
她说:“我也是。”
沉默了一会儿,她说:“吴忧,你说咱们能活着回来吗?”
我说:“能。”
她说:“你怎么知道?”
我说:“因为有人等着我。”
她看着我,眼神里有点东西。
她说:“苏婉宁?”
我点点头。
她说:“我也想有人等着我。”
我说:“你有的。你爹,你爷爷,都在等着你。”
她笑了笑,那笑容有点苦。
她说:“他们是等着我,但不是那种等。”
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她站了一会儿,转身回屋了。
我看着她的背影,心里有点堵。
刘二娃的呼噜声从屋里传出来,周眼镜还在看书,苏雅躺下了,一动不动。
我继续看着窗外的月亮。
月亮很亮,照得敦煌的夜跟白天似的。
远处那座塔,在月光下泛着银光。
我想起苏婉宁。
她站在月光里,穿着白衣服,看着我笑。
她说:“我等你。”
我说:“好。”
第二天天不亮,我们出发了。
马向导开着一辆改装过的越野车,后面拖着一辆拖车,装满了物资。我们几个挤在后座,刘二娃坐在窗边,看着窗外的敦煌越来越远。
出了城,就是戈壁。
公路两边全是沙砾和碎石,偶尔有几丛骆驼刺,灰扑扑的,在风里抖。远处的山光秃秃的,一层一层,像被刀削过。
马向导说:“这条路我走了几百趟了。往前走三个小时,就进无人区了。”
刘二娃说:“无人区?真的一个人都没有?”
马向导说:“有。死人。”
刘二娃不说话了。
车开了两个小时,公路到了尽头。前面是一片开阔的戈壁,没有路,只有车辙印,歪歪扭扭往前延伸。
马向导把车停下,换了个轮胎,又把防沙板准备好。他说:“进了这儿,就没有路了。全靠指南针和GPS。”
周眼镜拿出GPS,打开,看着屏幕上的坐标。
他说:“按照陈远山日记里写的,应该在东经90度左右,北纬40度左右。还得往西走。”
马向导点点头,继续开车。
车在戈壁上颠簸,像小船在浪里晃。刘二娃被颠得脸色发白,苏雅给了他一颗药,他吃了好一点。
我看着窗外。
窗外什么都没有。
只有天,只有地,只有风。
天很蓝,蓝得不像真的。地很黄,黄得没有尽头。风很大,吹得车都晃。
我突然想起爷爷说过的话。
“人到了沙漠里,才知道自己有多小。”
现在我知道了。
真小。
小得像一粒沙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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