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在戈壁上颠簸了三个小时,四周的风景一点没变。
还是那种灰黄色的沙砾,还是那种稀稀拉拉的骆驼刺,还是那种无边无际的空旷。天蓝得发假,像一块巨大的幕布挂在那儿,云一丝都没有。
刘二娃趴在车窗上,看了半天,说:“这地方咋都长一样?我看来看去,哪哪都是同一个地方。”
马向导说:“就是一样。没经验的人进来,转几个圈就迷路了。方向感再好也没用,太阳、星星、沙丘,看着都一样。”
周眼镜拿着GPS,盯着屏幕上的坐标:“咱们的方向没错,一直在往西走。按这个速度,明天能到孔雀河附近。”
苏雅靠在座位上,闭着眼睛。她晕车,脸色有点发白,但一直没吭声。
我从背包里拿出水壶,递给她。
她睁开眼睛,看了我一眼,接过去,喝了一口,又递还给我。
“谢谢。”她说。
我点点头,把水壶放回去。
刘二娃回头看了我们一眼,嘿嘿笑了两声,没说话。
我知道他笑什么,但没理他。
车又开了一个小时,突然颠了一下,然后熄火了。
马向导骂了一句,下车查看。我们也跟着下去。
右后轮陷进了一个沙坑里,整个轮胎埋进去一半。马向导说:“这种沙坑最坑人,看着跟其他地方一样,其实底下是虚的。都下来,推车。”
我们四个站在车后,马向导上车踩油门。一、二、三,推!
车轮空转,扬起一片沙尘,呛得人睁不开眼。车没动。
马向导下来,看了看,说:“得挖。拿工兵铲。”
我们拿出工兵铲,围着轮胎挖沙。太阳晒得头皮发烫,汗刚出来就被风吹干了,脸上留下一道一道的白印子。
挖了半个小时,总算把轮胎周围的沙清干净了。马向导又上车,我们在后面推。这次车动了,从坑里爬出来,开到了硬地上。
我们几个累得坐在地上,大口喘气。
马向导拿出水壶,一人递了一瓶。他说:“这才刚开始。后面还有的是这种坑。”
刘二娃说:“早知道这么累,我就不来了。”
周眼镜说:“你不来也不行,镜像跟着你呢。”
刘二娃不说话了。
喝完水,马向导说:“天快黑了,今晚就在这儿扎营。明天再走。”
太阳落下去的时候,整个戈壁变成了金红色。
那颜色美得不像真的,从地平线一直漫到天顶,云被染成一条一条的,像烧着的绸子。远处的沙丘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,轮廓清晰得像刀刻的。
刘二娃站在那儿,看着落日,半天没动。
他说:“老子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好看的日落。”
周眼镜说:“戈壁的日落,跟别的地方不一样。因为什么都没有,所以什么都看得很清楚。”
苏雅靠在一块石头上,也看着那个方向。她的侧脸被夕阳镀上一层金色,表情很安静。
我走过去,站在她旁边。
她说:“你看那儿。”
她指着远处,地平线上有一道黑影,细细长长的,像是山,又像是城墙。
我说:“那是什么?”
她说:“不知道。可能是雅丹地貌。”
马向导在旁边说:“那是雅丹。当地人叫‘魔鬼城’。风刮出来的,几万年才刮成这样。”
刘二娃说:“魔鬼城?里头有魔鬼吗?”
马向导笑了:“有。但你们见不到。”
我们扎好帐篷,生了堆火,煮了一锅泡面,就着压缩饼干吃。面汤热气腾腾的,在冷下来的空气里冒白烟。
吃完饭,马向导说:“夜里轮流守夜。这地方虽然没有大野兽,但有小东西。狐狸、狼,还有那种蜘蛛,都怕火。火不能灭。”
刘二娃说:“我守第一班吧。”
周眼镜说:“你行吗?”
刘二娃说:“行。我睡不着。”
苏雅说:“我第二班。吴忧第三班。周眼镜第四班。”
分配好,大家钻进帐篷。
我躺在睡袋里,听着外面的风声。风很大,呜呜的,像有人在远处哭。
帐篷外头,刘二娃坐在火堆旁边,抱着工兵铲,看着远处。
我闭上眼睛,慢慢睡着了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我被苏雅叫醒了。
她蹲在我旁边,轻声说:“换班了。”
我坐起来,看看表,凌晨两点。
帐篷外面,火堆还在烧,刘二娃坐在那儿,背对着我。苏雅走过去,拍了拍他,说了什么。刘二娃点点头,站起来,钻进帐篷。
我走到火堆旁边,坐下。
苏雅也坐下来,没走。
我说:“你不睡?”
她说:“睡不着。陪你坐会儿。”
我没说话。
火光照着她,她的脸忽明忽暗。她看着远处的黑暗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说:“吴忧,你说那个镜像,到底是什么?”
我说:“不知道。可能真的是另一个自己。”
她说:“那它是好的还是坏的?”
我说:“没有好坏。它只是存在。”
她想了想,说:“就像沙漠里的石头。它就在那儿,不害你,也不帮你。”
我说:“对。”
她转过头,看着我。
火光里,她的眼睛很亮。
她说:“你那个苏婉宁,也是这样吗?”
我愣了一下,说:“她不一样。”
她说:“哪里不一样?”
我说:“她会帮我。她会等我。”
她点点头,没再问。
我们就这样坐着,看着火,听着风。
过了一会儿,她说:“冷了。”
她从旁边拿过一件军大衣,披在身上。然后又拿出另一件,递给我。
我接过来,披上。
她说:“你这人,总是不照顾自己。”
我说:“习惯了。”
她说:“习惯不是好事。”
我没说话。
她站起来,说:“我去睡了。你小心。”
我说:“嗯。”
她钻进帐篷,留下我一个人。
火堆噼啪响着,火星子往上飞,消失在黑暗里。
我裹紧军大衣,看着远处。
戈壁的夜,比我想象的更深,更黑。
没有月亮,只有星星。满天都是星星,密密麻麻,亮得吓人。银河横在天上,像一条发光的河。
天快亮的时候,刘二娃突然从帐篷里冲出来。
他脸色煞白,满头大汗,喘着气说:“它……它来了……”
我说:“谁?”
他说:“镜像。它在我梦里,一直跟我说话。”
我说:“说什么?”
他说:“它说……它说让我跟它走。说那边有我要的东西。”
苏雅和周眼镜也出来了。
苏雅说:“你答应了吗?”
刘二娃摇头:“没有。但我差点就答应了。它说话的时候,我好像……好像觉得它说的有道理。”
周眼镜说:“镜像会迷惑你。你得守住本心。”
刘二娃说:“咋守?”
苏雅从药箱里拿出一个小布袋,递给刘二娃:“这是安神的草药,你贴身戴着。如果再梦到它,就攥着这个。”
刘二娃接过去,攥在手心里。
太阳升起来了。
金色的光从地平线漫过来,照得整个戈壁一片辉煌。
马向导从帐篷里出来,看了看我们,说:“都醒了?收拾一下,出发。”
我们收起帐篷,灭了火,上车继续走。
车开了没多久,刘二娃突然指着前面:“你们看!”
远处的地平线上,有一片废墟。
土黄色的,在阳光下泛着光,像是用沙堆起来的城。
周眼镜拿出望远镜看,说:“是雅丹地貌,自然形成的。”
刘二娃说:“吓我一跳,还以为到了。”
马向导说:“还早呢。这才刚进罗布泊边缘,离孔雀河还有一天的路。”
车继续开。
废墟越来越近,越来越大。
那些土丘奇形怪状,有的像城堡,有的像动物,有的像人。风吹过的时候,发出呜呜的声音,真的像有人在哭。
刘二娃说:“这地方,真瘆人。”
苏雅看着那些土丘,说:“几万年,就靠风,吹成这样。时间真可怕。”
我说:“时间不可怕。可怕的是时间过去了,东西还在。”
她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。
车穿过那片雅丹,继续往西。
身后,那些土丘慢慢变小,最后消失在地平线下。
前方,还是一片灰黄。
什么都没有。
只有天,只有地,只有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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