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停在废墟前头,我们几个下了车,站在那儿,半天没人说话。
废墟比想象中大得多。土黄色的墙垣歪歪斜斜立着,有的高有的低,有的只剩个地基。墙是用土坯垒的,经了上千年的风沙,表面被剥蚀得像蜂窝一样。几根木头的梁柱倒在沙里,已经朽得不成样子,一碰就碎。
刘二娃说:“这就是那个古城?”
周眼镜拿出陈远山的日记,翻到那一页,说:“日记里写,他们是在孔雀河下游发现一处废墟,废墟中央有个地下入口。应该就是这儿。”
马向导站在车边,点了一根烟,说:“我在这儿等你们。三天,三天不出来,我就走。”
刘二娃说:“三天不够咋办?”
马向导说:“那就说明你们出不来了。”
他说得很平静,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苏雅从车上拿下背包,检查了一遍装备:工兵铲、匕首、信号枪、手电、头灯、水、干粮、硫磺粉、驱虫药、急救包、龙虎阴阳镜、双鱼玉佩。她把东西一样一样清点,然后背上。
周眼镜也检查了他的背包,笔记本、GPS、指南针、地质锤、样本袋,都在。
我把罗盘挂在腰上,工兵铲插在背包侧袋里。
刘二娃拄着工兵铲,脸色还是有点发白,但比早上好多了。他拍拍胸口,说:“那个护身符戴着呢,应该没事。”
苏雅说:“走吧,趁天亮。”
我们往废墟里走。
脚下是松软的沙地,踩上去陷进去半个脚掌。四周很安静,只有风吹过墙垣的呜呜声。
周眼镜拿着GPS,边走边定位。他说:“日记里写,入口在废墟中央,应该是一个方形广场附近。”
走了大概十分钟,前面出现一片开阔地。
四周的墙垣围成一个方形,中间空荡荡的,只有几根倒下的柱子。广场中央的地面上,有一块石板,比周围的沙子高出一截。
石板是方的,边长大概两米,表面刻着一些模糊的纹路。
刘二娃说:“这就是入口?”
周眼镜蹲下去,用手拂去石板上的沙子。那些纹路慢慢露出来——两条鱼,首尾相连,跟双鱼玉佩上的图案一模一样。
苏雅说:“是它。”
我们几个对视一眼。
我拿出工兵铲,撬石板的边缘。石板很沉,撬了几下纹丝不动。刘二娃过来帮忙,两个人一起撬,终于撬开一条缝。
缝里冒出冷气,阴森森的,带着一股霉味和腥味。
马向导说得对,这下面真的有东西。
我们合力把石板掀开,露出一个洞口。洞口是方的,往下是石阶,一级一级,黑漆漆的看不见底。
刘二娃拿着手电往下照。光照下去,能看到石阶很陡,两边是石壁,石壁上好像有画。
周眼镜说:“我打头。”
苏雅说:“我第二。吴忧第三。二娃子最后。有什么不对马上退。”
她说话的时候,把匕首拔出来,插在顺手的位置。
周眼镜深吸一口气,踏上了第一级石阶。
我们跟着他,一步一步往下走。
石阶很窄,只能容一个人。手电的光在黑暗里晃来晃去,照出石壁上斑驳的壁画。壁画很粗糙,但还能看出画的是什么——一群人跪着,对着一个圆形的发光的东西。那个东西上刻着两条鱼。
刘二娃在后头说:“这画的是啥?拜玉佩?”
周眼镜说:“可能是古人把双鱼玉佩当成神物来崇拜。”
往下走了大概三四十级,石阶到头了,前面是一条甬道。
甬道比石阶宽,能并排走两个人。甬道两侧的石壁上,每隔几步就有一个凹槽,凹槽里放着什么东西。
苏雅凑近看,说:“是灯。油灯。”
那些油灯早就干了,只剩下黑乎乎的灯芯和油垢。周眼镜说:“古人下来的时候,就在这些灯里点油,照亮甬道。”
刘二娃说:“那咱们是不是要点?”
苏雅说:“不用。咱们有手电。”
继续往前走。
甬道很长,走了大概五分钟,还没到头。空气越来越潮,那股腥味越来越重。
刘二娃突然说:“等等。”
我们停下来。
他说:“你们听到没有?”
我们竖起耳朵。
什么声音都没有。
刘二娃说:“刚才……刚才有脚步声。”
苏雅用手电往后照,什么都没有。
她说:“可能是你的镜像。”
刘二娃脸色发白,攥紧了那个护身符。
我说:“继续走。”
又走了几分钟,甬道到头了,前面是一个门洞。门洞没有门,敞开着,里面黑漆漆的。
我们站在门洞口,用手电往里照。
里面是一个石室,很大。手电的光照不到边。
周眼镜说:“这应该就是日记里写的那个石殿外室。”
我们走进去。
石室足有半个足球场大,空荡荡的。地上铺着石板,有些地方裂开了,长出一层薄薄的苔藓。石室的墙壁上,刻满了壁画和文字。
周眼镜顾不上看壁画,先用手电照四周。
石室另一头,还有一道门。那道门比我们进来的门大,门楣上刻着两条鱼。
刘二娃说:“那是正殿?”
我说:“应该是。”
正要往那边走,苏雅突然说:“别动。”
我们停住。
她用手电照着脚下。地上有一些细小的东西,在光下反着光。
是蛛丝。
很细,几乎看不见,但手电一照,就显出白花花的一片。
刘二娃说:“蜘蛛?”
话音刚落,头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。
我们抬头,手电往上照。
石室顶上,密密麻麻趴着无数蜘蛛。土黄色的,六只眼睛,在光下泛着幽光。
六眼沙蜘蛛。
刘二娃倒吸一口凉气。
苏雅说:“别慌。它们怕硫磺。”
她从背包里掏出硫磺粉,往我们周围撒了一圈。刺鼻的味道弥漫开来。
那些蜘蛛骚动了一下,但没有离开,只是往后退了一点。
周眼镜说:“怎么过去?”
通往正殿的路,要穿过整个石室。地上、墙上、顶上,到处都是蜘蛛。
我说:“用火把。”
我们拿出准备好的火把,用防风打火机点燃。火光照亮了石室,那些蜘蛛被火一逼,又退后了一点。
苏雅说:“走,跟紧我,别踩到它们。”
她举着火把,走在前头。我们几个跟在她后面,一步一步,慢慢往前走。
脚下到处是蜘蛛,有些被火把一照,慌慌张张爬开;有些趴在原地不动,只是用六只眼睛盯着我们。
刘二娃走着走着,突然停下来,盯着旁边。
他说:“你们看那儿。”
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,石室角落里有几具尸骨。
尸骨有七八具,横七竖八躺在地上,衣服已经烂没了,只剩下白森森的骨头。旁边散落着一些生锈的东西——水壶、指南针、枪。
周眼镜说:“是以前的探险队。”
苏雅走过去,蹲下来看。她捡起一个生锈的金属牌,上面有字。
“中科院地质所——1959”
是五十年代末的那批人。
他们走到这儿,没能再往前。
刘二娃说:“他们是被蜘蛛咬死的?”
苏雅看了看尸骨,说:“不像是。骨头完整,没有挣扎的痕迹。可能是困死的,或者……别的原因。”
她站起来,继续往前走。
穿过石室,终于到了那道门边。
门是石门,半开着,能容一个人侧身进去。
门楣上那两条鱼,在火把光下栩栩如生,像是活的。
苏雅侧身进去,周眼镜跟着,然后是我。
刘二娃最后一个进来。
进去之后,他回头看了一眼,突然愣住了。
他说:“刚才……刚才我后面有一个人。”
我们用手电往门那边照。
什么都没有。
苏雅说:“是镜像。它跟来了。”
刘二娃攥紧护身符,不说话。
我们转过身,往正殿深处看。
正殿比外室大得多,中央有一块巨大的圆形玉石,散发着幽蓝的光。
玉石上,刻着两条鱼。
跟双鱼玉佩的图案一模一样。
玉石旁边,站着几个人影,一动不动。
刘二娃的声音发抖:“那……那是谁?”
周眼镜举起手电,照过去。
那些是人形,穿着旧式的衣服,脸朝向我们。
有一张脸,我们认得。
是陈远山。
日记里那张照片上的样子,一模一样。
旁边还有一个人,戴着眼镜,瘦瘦的,表情凝固。
周眼镜说:“彭加木。”
我们站在那儿,看着那些被困在玉石旁边的人影,一时说不出话。
苏雅轻声说:“它们是镜像。”
那些镜像一动不动,像是被定住了。
但就在我们盯着它们看的时候,彭加木的镜像,慢慢转过头来。
它看着我们。
然后它张开嘴,说了两个字:
“回去。”
刘二娃腿一软,差点跪下。
我扶住他。
彭加木的镜像又重复了一遍:“回去。”
它的声音很空洞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周眼镜说:“它让我们回去?”
话音刚落,身后传来轰的一声。
那道门,自己关上了。
我们被困在正殿里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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