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世纪九十年代的槐安里,还不是后来霓虹缠裹的城中心,只是城南郊野一处被荒草与树林捂得密不透风的角落。彼时的柏油路只铺到三里外的供销社,再往南,就是坑洼的黄泥路,雨天踩一脚,泥能裹到裤腿根,晴天风一吹,黄尘能迷了人的眼。槐安里19号的选址,是一处孤零零的小山包,不算高,却生得突兀,像坟茔似的拱在平地上,山包上密匝匝长着老槐树与歪脖子桐树,树龄都在数十年以上,枝桠交错着缠在一起,即使是盛夏正午,阳光也透不进几分,树下永远是阴冷冷的,落满了厚厚的腐叶,踩上去软乎乎的,像踩在什么温热的东西上,偶尔还能听到腐叶下传来细碎的“窸窣”声,不知是虫蚁爬动,还是别的什么。
这年初秋,沈念安要在这小山包下建公寓与商场的消息,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城南的死水潭,惊得周边的村民与小商贩议论了好些日子。没人想不通,这个从附近乡下走出去,在沿海城市开工厂赚得盆满钵满的沈老板,怎么会看上这么个鸟不拉屎的地方。只有沈念安自己清楚,这里的地皮是政府低价拍卖的,赶上市中心往南扩的风口,招商政策宽松得很,只要建起来,日后定是寸土寸金。更重要的是,这是他转战房地产的第一个项目,他要凭着这个项目,在城里的房地产行业站稳脚跟,让那些看不起“乡下佬”的城里人看看,他沈念安能把工厂开遍沿海,也能把房子建在城里的黄金地段。
开工仪式定在九月初九,重阳日。老辈人说重阳登高避邪,沈念安不信这些,只是觉得日子讨喜,长长久久,图个吉利。仪式从凌晨五六点就开始准备,施工队的工人扛着红绸、花篮、鞭炮往山包下的空地上搬,铁皮搭的临时主席台就架在山包的缓坡下,正对着那些枝桠扭曲的老槐树。沈念安来得比谁都早,一身笔挺的藏青色西装,头发梳得油光水滑,手里攥着大哥大,脸上挂着精明的笑,挨个接待赶来的政府代表与建筑公司的高管。他的弟弟沈念诚跟在身后,刚考上省城的建筑大学,暑假还没结束,就被哥哥喊来帮忙,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背着帆布书包,显得与周围的热闹格格不入,少年的眼神里带着青涩,也藏着一丝对这处小山包的莫名忌惮——从他第一次踏足这里,就觉得这山包的空气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,即使是大晴天,站在树下也会觉得后颈发凉,仿佛有无数道目光从树影里射出来,死死地盯着自己。
辰时整,吉时到。政府代表站在主席台上致辞,拿着纸稿的手偶尔会抖一下,不知是风大,还是别的什么,话筒里的声音忽大忽小,夹杂着风吹过槐树枝桠的“呜呜”声,像是有人在树后哭。台下的人听得心不在焉,有人窃窃私语,说这山包的树长得太邪性,枝桠扭得像人的手,有人说大清早的,怎么树下的雾总散不去,朦朦胧胧的,看不清树后的东西。沈念安皱着眉,抬手挥了挥眼前的雾,只当是初秋的晨雾,没往心里去,等政府代表讲完,他接过话筒,清了清嗓子,开始讲自己的规划,讲槐安里的未来,声音洪亮,底气十足,仿佛这处阴冷的小山包,马上就要变成金光闪闪的黄金宝地。
最后是剪彩仪式,沈念安与政府代表、公司高管们并肩站着,红绸握在手里,剪刀落下的瞬间,鞭炮齐鸣,噼里啪啦的声响震得耳朵发疼,硝烟味混着泥土的腥气飘在空气里。就在鞭炮声最响的时候,不知是谁喊了一声“法事师傅来了”,众人回头,只见两个穿着青色道袍的人从黄泥路走来,走在前面的是个年近花甲的老人,面色蜡黄,颧骨很高,眼睛却很亮,手里拿着桃木剑,背上背着一个黄布包,正是沈念安从老家请来的做法事的任何为,跟在他身后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徒弟,叫廖涛,手里端着一个木盘,盘里放着符纸、香炉、桃木符之类的东西,低着头,一言不发。
做法事是当时城里城外所有工地的传统,不管信不信,都要走个流程,图个开工顺利,平平安安。沈念安也是如此,他是新时代的生意人,不信神神鬼鬼,请来任何为,不过是因为沾着点老家的亲戚关系,价钱便宜,又能落个“不忘本”的名声。任何为走到主席台旁的空地上,放下黄布包,廖涛麻利地摆好香炉,点上香,香烟袅袅,飘向那些老槐树,不知怎的,香烟刚飘到树前,就被一股无形的风打散了,散得干干净净,连一点烟丝都没留下。
任何为的眉头皱了一下,没说话,拿起桃木剑,蘸了点朱砂,在黄纸上画符,笔尖划过黄纸的“沙沙”声,在鞭炮声过后的寂静里格外清晰。他的动作很娴熟,嘴里念着晦涩难懂的咒语,廖涛在一旁敲着木鱼,“笃笃笃”的声响,与周围的虫鸣、风声交织在一起,竟透出一丝诡异的肃穆。一开始,一切都很正常,符纸烧着的青烟缓缓升起,桃木剑舞起来的风声呼呼作响,像电视里演的那些道家法事一样,看得台下的人啧啧称奇。
可就在法事进行到中途,任何为拿起桃木剑,朝着山包的方向指去,准备念诵镇宅咒的时候,异变突生。
原本微微吹拂的风,突然变得狂躁起来,风从山包的树林里冲出来,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野兽,卷着腐叶与黄沙,朝着台下的人扑来。那些老槐树与桐树被风吹得剧烈摇晃,枝桠疯狂地摆动着,像是无数只干枯的手在半空中抓挠,树叶哗哗作响,夹杂着树枝断裂的“咔嚓”声,整个树林像是一张被撑开的黑色巨口,张牙舞爪的,仿佛下一秒就要把在场的所有人都吞进去。台下的人惊呼着四散躲避,有人被风吹得睁不开眼,有人被断枝砸中了头,哭喊声、尖叫声混在一起,乱作一团。
沈念安死死地攥着主席台的栏杆,西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,他抬头看向山包的树林,只觉得那片树林在狂风里扭曲成了一个狰狞的鬼脸,树影晃动,像是有无数东西在里面窜动,他的心脏猛地一缩,一股莫名的恐惧从脚底窜了上来,这风,太邪性了。
就在这时,狂风突然停了,戛然而止,仿佛从未出现过一样。树林恢复了平静,枝桠不再摆动,树叶不再作响,连一丝风都没有了,空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台下的人还在惊魂未定,就听到“噗”的一声,任何为一口鲜血从嘴里喷了出来,溅在身前的黄纸上,把那些画好的符纸染得通红。他手里的桃木剑“哐当”一声掉在地上,整个人踉跄着跪倒在地,双手撑着泥土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脸白得像纸,眼睛却睁得极大,布满了血丝,死死地盯着山包的树林,嘴里不停念叨着,声音沙哑,像是破了的风箱,一遍又一遍:“不能开工,不能建……不能开工,不能建……”
廖涛大惊失色,连忙扔下木鱼,跑过去扶住任何为,“师傅!师傅你怎么样?”他的声音带着哭腔,手碰到任何为的身体,只觉得一片冰凉,像是摸到了一块冰。任何为抓住廖涛的胳膊,力气大得惊人,指甲几乎要嵌进廖涛的肉里,他凑到廖涛的耳边,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,快速地说了几句话,声音里满是恐惧与急切。廖涛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,身体微微发抖,他扶着任何为,转过身,走到沈念安面前,低着头,声音发颤:“沈老板,我师傅想问明白,这小山包,以前到底是干什么的。”
沈念安的脸色很难看,被刚才的狂风搅了兴致,又被任何为的话扫了面子,他皱着眉,不耐烦地说:“能干什么?就是一处普通的山包,政府低价拍卖给我的,手续齐全,有什么问题?”他心里也有些发慌,却强装镇定,在政府代表与高管面前,他不能露怯。
“我师傅说,这里不能开工。”廖涛抬起头,眼神里满是恐惧,“这山包里,藏着很多怨气,重得很,开工的话,一定会出事的。”
“怨气?”沈念安嗤笑一声,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,他推开廖涛的手,走到任何为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倒在地的老人,“何师傅,我知道你是老家来的,我敬你三分,但你也别拿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糊弄我。这是政府主导的招商项目,也是我沈念安的第一个房地产项目,今天必须开工。这世界上哪有什么鬼怪,不过是人心在作祟。”他看了一眼旁边的政府代表,那些代表的脸色也不太好看,显然是觉得任何为的话扫了政府的颜面。
任何为撑着身体,慢慢站起来,擦了擦嘴角的血,眼神里满是无奈与惋惜,他看着沈念安,叹了口气:“沈老板,你是不信邪,但有些东西,由不得你不信。这山包的怨气,不是普通的怨气,是积年的凶煞,你非要开工,日后必遭报应,大楼会沾上诅咒,修建的时候,会死很多人的。”他从黄布包里掏出一个用红绳系着的护身符,是用桃木雕刻的,上面刻着复杂的符咒,他把护身符塞到沈念安手里,“我与你是一个老家的,看在乡里乡亲的份上,这个护身符你拿着,一定不要离身,或许能保你一命。”
沈念安捏着那个桃木护身符,手感冰凉,上面的符咒刻得凹凸不平,硌着他的手心。他心里的烦躁更甚,只觉得任何为是在装神弄鬼,博取关注。等任何为与廖涛走后,他随手就把护身符扔给了身后的沈念诚,“拿着玩吧,小孩子家家的,兴许喜欢这个。”沈念诚接住护身符,红绳缠在手腕上,冰凉的桃木贴在皮肤上,他抬头看向山包的树林,心里的忌惮更重了,他总觉得,那片树林里的东西,被刚才的法事与狂风惊动了,正趴在树后,死死地盯着他们。
上午九点,挖掘机的轰鸣声响起,槐安里19号的工程,正式开工了。
谁也没想到,这一开工,就像是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,那些被压抑了数十年的怨气,从山包的泥土里、树林里,疯狂地涌了出来,一桩桩、一件件诡异到极致的灵异事件,开始在工地上接连上演,让整个工地都笼罩在一层浓浓的恐惧之中。
工程的第一步,是爆破山坡,把小山包的缓坡炸平,腾出建公寓的场地。爆破定在开工后的第三天晚上,深夜十二点,子时,老辈人说子时是阴阳交替之时,阴气最重,最忌动土。施工队的爆破负责人姓王,是个干了十几年的老工人,不信这些邪说,只觉得深夜爆破人少,不会出意外。他带着一个年轻的徒弟,两人拿着大功率的照射灯,绕着爆破点检查了一遍又一遍,炸药埋得很规整,引线也都接好了,一切准备就绪。
只是爆破点挨着山包的树林,王师傅心里总有点不踏实,不放心有人误闯触发炸药,便拍了拍徒弟的肩膀:“走,去林边再看一圈,确认没人咱们再回控制室按按钮。”徒弟点点头,两人攥着照射灯,脚踩在腐叶上发出“窸窣”的声响,朝着树林边缘走去。深夜的树林比白天更阴冷,一股甜腥的腐气裹着寒气往鼻子里钻,照射灯的光柱扫过树干,枝桠的影子歪歪扭扭投在地上,像一个个佝偻的人影。走了约莫十几米,没看到半个人影,只有风吹树叶的“沙沙”声,可王师傅总觉得背后发凉,像是有无数道目光黏在背上,他回头扫了一眼,光柱所及之处只有空荡荡的树林,可那股被窥视的感觉,却丝毫未减。
“师傅,没人,咱们回吧,这地方瘆得慌。”徒弟的声音带着颤,攥着照射灯的手都在抖。王师傅也不想多待,闷哼一声转身,两人便朝着百米外的爆破控制室快步走去,脚下的步子越迈越快,只想赶紧离开这片阴冷的树林。
可就在两人走出树林,离控制室还有二三十米远时,徒弟突然僵在原地,手指着控制室的方向,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怪响,连话都说不出来了。王师傅心里咯噔一下,顺着他指的方向抬眼望去,头皮瞬间炸开,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。
那间简易的铁皮控制室,此刻竟被密密麻麻的黑影围得水泄不通。那些黑影贴在铁皮墙上,挤在窗口,甚至有几个飘在控制室门口的半空中,高矮不一,形态扭曲,有的缺胳膊少腿,有的上半身与下半身似连非连,照射灯的光柱扫过去,竟穿不透那些黑影,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黑,连五官都辨不清,只觉得它们都朝着爆破按钮的方向凑着,像是在争抢什么。
“那、那是什么……”徒弟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照射灯差点掉在地上,光柱乱晃,扫过那些黑影,竟看到其中一个身形稍高的黑影,缓缓抬起了手——那是一只没有皮肉的枯骨手,指甲又黑又长,朝着控制室内的爆破按钮伸了过去。
“不好!”王师傅大吼一声,拉着徒弟就要往回跑,他知道,那些东西根本不是人,这是要置他们于死地!
可一切都晚了。
就在两人转身的瞬间,那只枯骨手重重按在了爆破按钮上,“咔哒”一声轻响,在这死寂的深夜里格外刺耳。按钮亮起刺目的红光,不过两秒的功夫,爆破点的方向突然传来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——
“轰——!!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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