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国二十六年,秋,隔一日便是重阳节。
槐安里还不叫槐安里,彼时这里是李家镇,一个嵌在城郊丘陵间的小小镇子,离被日军占领的城区足有二十里地,却因处在南通苏杭、北接津京的官道上,成了南北往来的必经之路。从明清时起,这里就是官道上的重要驿站,青石板路从镇子头铺到镇子尾,被百年的车马碾出深深的辙印,路两旁的老槐树遮天蔽日,树影里藏着几间百年老驿站的残垣,木柱上的漆皮层层剥落,却依旧立着,像镇子的老骨头,撑着这一方水土的气脉。
镇子不大,百十来户人家,几乎都姓李。镇上的老人总摩挲着族谱说,他们是李唐后人,唐末战乱时逃难到此,见这处官道通衢、水土肥沃,便扎了根,守着驿站,守着这一方路,一守就是上千年。族谱供在镇东的李氏祠堂里,黄绸裹着,木匣装着,祠堂的大梁上刻着“陇西李氏”四个大字,镇里的孩子满月,都要被抱到祠堂里磕个头,认认祖,归归宗。
时任李家镇镇长的李远继,年届五十,是李氏这一辈的族长。他生得方脸阔额,眉眼间带着北方人的硬朗,却因常年操持镇里的事,眼角爬满了细纹,背也微微有些驼。他手里总攥着一根乌木拐杖,不是腿脚不好,是镇里的老规矩,镇长的拐杖,刻着镇里的户头,敲在青石板路上,“笃、笃、笃”,声声都沉在镇民的心里。在李家镇,李远继的话,比城里的政令还管用,镇民信他,敬他,因为他这辈子,从没做过一件对不起镇民的事。
只是这年的秋,压得李远继喘不过气。
三个月前,城区陷落,日军的太阳旗插在了城头,往日里往来的商客、车马,都换成了扛着三八大盖的日军,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,嘚嘚的声响,像敲在李远继的心上,每一声,都带着刺骨的冷。李家镇是交通要道,日军的部队隔三差五就会从镇子路过,有时歇脚,有时征粮,镇子口的老槐树下,总晃着日军的刺刀,闪着冷光。
镇里藏着一个秘密,只有李远继一人知道。他的大儿子李怀玉,三年前离开家,去了北方,加入了抗日的部队,如今就在周边的山区打游击,偶尔会托人给镇里带消息,也给李远继带过一封家书,字里行间都是热血,说“不驱倭寇,誓不还乡”。这消息,李远继不敢跟任何人说,连镇里的族老都瞒着,更别说路过的日军。他怕,怕日军知道了,会迁怒整个李家镇,百十来口人,老的老,小的小,经不起日军的折腾。
而他的小儿子李怀第,被妻子送进了日本的学堂,如今在东京读书,算算日子,也该放假回来了。
妻子是在城区陷落的那天走的,日军的炮弹落在城郊,她去城里给李远继抓药,没躲过,被埋在了断壁残垣里。李远继疯了一样扒了半天,只扒出了她常戴的一支银簪,簪头的梅花被震碎了,沾着血。那时候,李怀玉在北方打游击,音信全无,李怀第在日本,连一封慰问的信都没有,李远继就着夜色,在镇子后的坡地上挖了个坑,把银簪和妻子的几件旧衣服埋了,没有碑,没有祭,草草下葬,甚至不敢哭出声——日军的岗哨离镇子只有五里地,一点动静,都可能引来杀身之祸。
妻子走后,李远继的心里就空了一块,日子过得像嚼蜡。他守着空荡荡的院子,守着百十来口镇民,守着李家镇的青石板路,每天都活在提心吊胆里。而更让他寝食难安的,是日军的一个决定,一个被镇民口口相传,最后被日军证实的谣言——日军要在城区修建客运火车站,而李家镇地处交通要道,地势平坦,正好被选作货运站的选址,镇子,要拆了。
日军的驻城军官松井,找过李远继三次。第一次,是在李家镇的祠堂,松井带着两个卫兵,操着生硬的中文,说只要李远继同意拆镇,带头让镇民搬走,日军就给他在城区的洋楼区安排一套大豪宅,带花园,带佣人,还会包揽李怀第在日本所有的学费和生活费,让李怀第在日本安心读书,毕业后直接到日军的公署做事。
第二次,松井的语气就冷了,说李远继不识抬举,日军的耐心是有限的,给了他十天的期限,十天后再不答应,就不是“请”镇民搬走了,是“清”。
第三次,松井没露面,只让翻译带了一句话:“李家镇,要么归日军,要么归黄土。”
李远继每次都拒绝了,他不能答应。李家镇是百十来口人的根,祖祖辈辈都住在这里,拆了镇子,他们去哪里?城里的洋楼再好,那是日军的地盘,寄人篱下,不如守着自家的土坯房。可他也知道,松井的话,不是吓唬人,日军的刺刀,是真的会见血的。他把这事压在心里,没跟镇民说,每天看着镇里的老人坐在老槐树下晒太阳,孩子在青石板路上追跑打闹,心里就像被刀割一样——他怕这烟火气,转眼就成了一片焦土。
镇里的人只觉得镇长最近心事重,总坐在祠堂的门槛上,看着族谱发呆,乌木拐杖敲着青石板,一声比一声沉,却没人敢问。他们只当是日军征粮太频繁,镇长愁着,却不知道,灭顶之灾,已经离他们越来越近。
九月十二,是李怀第回来的日子。李远继天不亮就起了床,换上了唯一一件没有补丁的长衫,洗了脸,刮了胡子,拿着妻子留下的那支银簪,摩挲了半天,才出门。去城区的路,原本是青石板路,如今被日军挖了战壕,隔一段就有一个岗哨,进出都要查良民证。李远继捏着良民证,低着头,走过岗哨,刺刀擦着他的肩膀过去,带着一股冰冷的金属味,他的后背,瞬间就被冷汗浸湿了。
城区里,到处都是日文的标语,太阳旗插在每一栋洋楼上,街上的行人都低着头,不敢说话,偶尔有日军的军车开过,喇叭里喊着生硬的中文,让人心里发慌。火车站在城区的东南角,被日军把守着,李远继站在火车站的门口,看着熙熙攘攘的人,大多是日军和日侨,黄皮肤黑头发的中国人,寥寥无几。
上午十点,火车进站了。一声汽笛响,人群涌动,李远继踮着脚,往车厢口看,一眼就看到了李怀第。
他的小儿子,才二十岁,穿着一身日式的藏青色西装,头发梳成了整齐的分头,抹着发油,锃亮,手里提着一个日式的牛皮提包,脚上是黑漆的皮鞋,踩在站台上,发出“咔咔”的声响。他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,和周围的日侨说着日语,流利得像个日本人,连走路的姿势,都带着日式的拘谨,再也不是那个在李家镇的青石板路上追着蝴蝶跑,喊着“爹”的小娃娃了。
李远继的心里,五味杂陈。他当初是反对送李怀第去日本的,他说“倭寇占我河山,你去他们的学堂,学他们的东西,早晚要忘了自己是谁”,可妻子疼小儿子,说“送他去日本,学点本事,以后能护着李家镇,护着你”,软磨硬泡,最后还是把李怀第送走了。李怀玉知道后,气得摔了家里的碗,说“娘糊涂,弟糊涂,这个家,我待不下去了”,然后就走了,一走就是三年,再也没回来。
如今,看着眼前这个满口日语、一身日式打扮的小儿子,李远继的心里,像堵了一块石头,闷得慌。
李怀第也看到了他,脸上的笑容淡了点,走过来,喊了一声“爹”,语气生疏,没有半分久别重逢的亲热。他上下打量了一下李远继,看着他洗得发白的长衫,皱了皱眉,说:“爹,你怎么穿成这样?城里现在都穿西装,你这样,会被人笑话的。”
李远继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后只化作一声叹息,接过他手里的牛皮提包,说:“走吧,回家。”
回去的路上,李怀第一直在说日本的好,说东京的洋楼多高,街道多干净,日本的饭多精致,还有日本的天皇,多么圣明,说“天皇是来拯救中国的,日本人占领这里,是为了促进中国的发展”。李远继走在前面,一言不发,乌木拐杖敲着路,心里的火,一点点往上烧。他想回头骂他,想问问他,忘了母亲是怎么死的?忘了日军的炮弹落在城郊,炸碎了多少中国人的家?可他看着路边的日军岗哨,把话咽回了肚子里,只是脚步,越来越沉。
路过镇子后的坡地时,李远继停了下来,指着那个小小的土坟,对李怀第说:“你娘,在这里。”
李怀第的脚步顿了一下,脸上没有半分悲伤,只是敷衍地点了点头,说:“哦,知道了。”他甚至没上前一步,只是站在原地,看了一眼那个土坟,就催着李远继:“爹,走吧,我坐了一路火车,累了。”
李远继看着他,心里的凉,从脚底窜到了头顶。他想起妻子走的时候,还攥着李怀第的照片,说“想我的小儿子,想他回来看看我”,可如今,儿子回来了,连母亲的坟都不肯上,连一句“娘”都不肯喊。他攥紧了手里的银簪,簪尖扎进了掌心,疼,却比不上心里的疼。
回到家,李远继做了一桌菜,都是李怀第小时候爱吃的,槐花糕、炖土鸡、炒豆角,都是李家镇的家常菜,盛在粗瓷的碗里,冒着热气。可李怀第看了一眼,就皱起了眉,说:“爹,你怎么还做这些?太粗糙了,在日本,我们都吃怀石料理,精致得很,哪像这个,油乎乎的。”
他说着,从牛皮提包里拿出一盒日式的点心,放在桌上,说:“这是我从日本带回来的和果子,好吃,你尝尝。”
李远继坐在桌前,看着那盒精致的和果子,又看着桌上的家常菜,拿起筷子,扒拉着碗里的饭,一口也吃不下去。李怀第却自顾自地吃着和果子,侃侃而谈在日本的所见所闻,说日本的学堂多好,老师多有学问,说他在日本认识了很多日军的军官,他们都很欣赏他,说等他毕业了,就推荐他到日军的公署做事,到时候,他们家就是“上等人”了。
“爹,你知道吗?松井大佐我都认识,他说我是个可塑之才,”李怀第咬着和果子,含糊地说,“松井大佐还说,李家镇是块好地方,适合建货运站,拆了镇子,是好事。”
李远继的筷子,猛地攥紧了,指节泛白。他抬起头,看着李怀第,说:“你知道松井找过我?”
“知道啊,”李怀第满不在乎地说,“松井大佐找过我,在日本就找过我了,让我回来劝劝你,爹,你怎么就这么倔呢?拆了镇子,我们去城里住洋楼,多好?还有我在日本的学费,松井大佐全包了,这是天大的机会啊。”
李远继没说话,只是看着他,看着这个自己从小疼到大的小儿子,心里的失望,一点点攒成了绝望。他想起李怀玉走的时候,跟他说“爹,你看好弟弟,别让他走歪了”,可如今,李怀第不仅走歪了,还走到了倭寇的那边,忘了自己是中国人,忘了自己是李家镇的孩子,忘了自己身上流的,是李氏的血,是中国人的血。
午饭,就在这样压抑的氛围里结束了。李怀第吃了几块和果子,就放下了,说撑了,李远继则一口没动,坐在桌前,看着满桌的菜,直到菜都凉了。
饭后,李远继把李怀第叫进了书房。书房不大,靠墙摆着一排书架,都是老书,还有李家镇的族谱,放在最显眼的位置,黄绸裹着,木匣装着。桌上摆着一盏煤油灯,灯芯跳着,映着李远继的脸,一半明,一半暗。
李远继给李怀第倒了一杯茶,粗瓷的茶碗,泡的是镇里的老槐树茶,带着淡淡的槐花香。李怀第端起来,抿了一口,就放下了,说:“这茶不好喝,在日本,我们都喝抹茶,清香得很。”
李远继坐在他对面,看着他,开门见山:“松井让你回来劝我,你到底是怎么想的?”
李怀第抬了抬头,眼里带着一丝兴奋,说:“爹,我当然是想让你答应啊!这是多好的机会?我们家能搬到城里,住洋楼,我能在日军公署做事,以后就是人上人了!李家镇这么小,这么偏,守着这里有什么用?日本人的势力这么大,中国根本打不赢的,跟着日本人,才有活路。”
他说着,往前凑了凑,声音压低了,却带着一丝狂热:“爹,你想想,天皇圣明,日本人来这里,是为了建立大东亚共荣圈,是为了让中国变得更好,我们跟着天皇,跟着日本人,有什么错?李怀玉那个傻子,去参加什么抗日军,简直是自寻死路,他那点力量,能打得过日本人的飞机大炮吗?还有你,一个小小的镇长,守着一个小小的镇子,能守多久?松井大佐的耐心是有限的,别等他动手,到时候,我们家就完了。”
“天皇?大东亚共荣圈?”李远继的声音,一点点冷了下来,他看着李怀第,眼里的失望,变成了愤怒,“李怀第,你在日本读了几年书,是不是把脑子读傻了?是不是把自己当成日本人了?”
李怀第愣了一下,似乎没想到李远继会这么说,他皱了皱眉,说:“爹,我只是实话实说,中国打不赢日本,这是事实。”
“事实?”李远继猛地一拍桌子,桌上的茶碗晃了晃,茶水洒了出来,“什么叫事实?日本人占了我们的城,杀了我们的人,炸了我们的家,这就是你说的事实?你娘是怎么死的?是被日军的炮弹炸死的!你忘了?你站在这里,说着日本人的好,说着天皇的圣明,你对得起你娘吗?对得起李家镇的列祖列宗吗?”
他指着墙上的“陇西李氏”四个字,声音拔高了,带着一丝嘶吼:“你看看,这是什么?这是我们李家的根!我们是李唐后人,是中国人!李家镇百十来口人,都是看着你长大的,你的叔伯,你的玩伴,你的邻居,他们把你当亲孩子一样疼,你现在要让他们无家可归,要让他们离开自己的根,你对得起他们吗?”
“日本人凭什么占我们的土地?凭什么拆我们的镇子?这里是中国,是李家镇,不是日本的地盘!李怀第,你摸摸自己的胸口,看看里面跳的,是不是中国人的心脏!你看看自己的身上,流的,是不是中国人的血!”
李远继越说越气,抓起桌上的茶碗,狠狠摔在地上,“啪”的一声,粗瓷的茶碗碎了一地,茶水溅了李怀第一身。“你真的是白养你了!我李远继怎么生了你这么个忘恩负义的东西!为了洋楼,为了学费,就想做日本人的狗,就想卖了李家镇,你不配做李家的孩子,不配做中国人!”
李怀第被他骂懵了,也被他吓住了,愣了半天,才反应过来,脸上的兴奋变成了恼怒,他猛地站起来,指着李远继,说:“你懂什么!你就是个老顽固,守着一堆老规矩,守着一个破镇子,早晚要死在日本人的枪下!李怀玉不自量力,你也一样!我告诉你,我今天把话放在这里,你答应也得答应,不答应也得答应!松井大佐不会放过李家镇的,更不会放过我们家!”
他说着,又冷哼了一声,语气里带着一丝鄙夷:“你以为你守着李家镇,就是英雄了?你就是个懦夫,不敢面对现实!中国人就是打不赢日本,天皇才是中国的救星!你和李怀玉,都是自不量力!”
说完,李怀第一把推开椅子,摔门而去,书房的门被撞得“哐当”一声,震得书架上的书都掉了下来。
李远继坐在原地,看着碎了一地的茶碗,看着掉在地上的书,看着墙上的“陇西李氏”,久久不能平静。乌木拐杖从手里滑落在地,他捂着脸,肩膀微微颤抖,一滴泪,从指缝里流出来,落在青石板的地上,晕开一小片湿痕。
他活了五十年,守了李家镇二十年,从没这么无力过。他的大儿子,在北方打游击,九死一生,他的小儿子,成了日本人的狗,要卖了自己的家,自己的根。他守着的李家镇,守着的百十来口人,像风中的残烛,一吹,就灭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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