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中心的钢筋丛林里，槐安里19号像一块被时光遗忘的疮疤，嵌在霓虹与高楼的缝隙里。它始建于上世纪九十年代末，图纸上本该是两栋对称的红砖公寓，并肩矗立在槐安里这条老街上。可如今走进巷子深处，只能看见一栋孤零零的楼房佝偻着脊背，墙皮像干枯的皮肤般层层剥落，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体，爬满了深绿色的霉斑与爬山虎的枯藤。另一块规划好的空地被锈迹斑斑的铁栅栏围了大半辈子，栅栏上缠绕着枯萎的野草和废弃的塑料袋，风一吹，就发出呜呜的呜咽声，像谁在暗处低泣。
栅栏围起来的，是一片从未完工的地基。当初挖开的泥土早已被雨水泡得软烂，经年累月下来，形成了一片黑沉沉的积水潭，潭水浑浊得像掺了墨汁，水面上漂浮着枯枝、塑料瓶，还有些看不清的细碎杂物。附近的老人都知道，这潭水邪性——自工地停工后，总有不懂事的孩子偷偷钻过栅栏去玩水，前前后后，已经有五个孩子溺死在里面。没人说得清潭水到底有多深，明明看起来只是一片浅浅的泥沼，却能把半大的孩子悄无声息地吞进去，打捞上来时，孩子的脸上总带着一种诡异的、像是见过什么可怕东西的惊恐表情。
这一切的源头，都始于公寓的建造者。那位姓沈的老板，当年意气风发地拍下这块地，扬言要建城中心最气派的职工公寓。可就在第二栋公寓的地基刚挖好没多久，他就突然暴毙在工棚里。有人说他是被高利贷追杀，有人说他撞见了不干净的东西，还有人说他卷了工程款跑路时意外身亡，众说纷纭，却没人能拿出确凿的证据。老板一死，工地便彻底停了工，施工队卷着仅剩的材料散去，只留下一栋刚封顶的半成品公寓，和一片黑漆漆的地基，在老街上沉默了几十年。
如今的槐安里19号，早已没了当年的规划蓝图里的模样。年久失修的楼道里，声控灯十有八九是坏的，走进去只能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摸索，脚下的水泥地坑坑洼洼，时常能踢到不知是谁丢弃的杂物。墙壁上布满了斑驳的水渍和杂乱的涂鸦，墙角堆着发霉的旧家具，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、油烟味，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腥气，黏在鼻腔里挥之不去。
公寓里唯一的“管理者”，是个七十岁上下的老头，姓李，没人知道他的全名，住户们都叫他李大爷。他住在一楼入口旁的保安室里，那间屋子比楼道还要昏暗，窗户上蒙着厚厚的灰尘，看不清里面的陈设。李大爷总是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，头发乱糟糟的，眼神浑浊，却总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警惕。他不爱说话，却总爱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，眯着眼睛打量进出的住户，嘴里时不时嘟囔着些没人能听懂的话，一会儿说“天黑别乱走”，一会儿说“水响别开窗”，神神叨叨的，让人心里发毛。
物业早在十几年前就跑路了，收不上来的物业费，越来越多的投诉，让原本的物业公司彻底放弃了这栋烂尾般的公寓。可李大爷却没走，没人知道他为什么留下来，是等着谁，还是有什么放不下的事。有住户问过他，他只是嘿嘿一笑，露出几颗发黄的牙，眼神飘向那片被栅栏围起来的地基，嘴里嘟囔着：“走了，谁看着呢？”
但是，深夜的楼道总不缺怪事。有人说曾在凌晨三点听见312房间传来女人的啜泣，推开门却空无一人，只有窗台上积着一层新鲜的泥渍；也有务工者撞见黑影顺着楼梯扶手滑行，衣角擦过栏杆时留下一道湿冷的痕迹，回头却只剩满地枯叶。这些传闻没人当真，直到去年冬天，一个拾荒老人撬开栅栏想捡地基潭里的塑料瓶，从此再也没出来。几天后，潭面上浮起半只沾着霉斑的布鞋，和当年溺亡孩子穿的款式一模一样。李大爷发现时，只是把布鞋捞起来埋在槐树下，嘴里依旧嘟囔着那些没人听懂的话，眼神却比往常更沉，像是在跟什么东西对视。
不过便宜是槐安里19号唯一的优势。地处城中心，租金却只有周边小区的一半，这让它成了刚毕业的年轻人、外地来务工的打工人，还有些无人照料的孤寡老人的落脚点。形形色色的人挤在这栋破旧的公寓里，形成了一个奇特的小社会：年轻的白领们踩着高跟鞋匆匆进出，楼道里偶尔能听到他们加班到深夜的咳嗽声；务工者们穿着沾满尘土的工装，聚在楼道口抽烟聊天，说着家乡的方言；独居的老人们则很少出门，只有在傍晚时分，才会拄着拐杖，慢慢走到楼下，对着栅栏里的积水潭发呆。
公寓入口的墙壁上，钉着一块早已破烂不堪的木板，那是当年物业留下的“住户守则”。木板边缘已经腐朽，上面的纸张发黄发脆，边角卷翘，有些字迹被雨水泡得晕开，有些被虫蛀得残缺不全，只能勉强辨认出“一、二、三……”的序号，总共十条，但是第十条空着没有字。没人认真看过那些规则，年轻人觉得是过时的废话，老人们眼神不好看不清，务工者们则根本不在意。
只有李大爷，偶尔会起身走到木板前，用粗糙的手指抚摸着那些模糊的字迹，嘴里念念有词。有一次，一个刚搬来的小姑娘好奇地问他，那些规则写的是什么，李大爷突然抬起头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她，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：“记着，别违反。”
小姑娘被他吓了一跳，没敢再问。她不知道，那十条破烂的规则，就像十道缠绕在槐安里19号的诅咒，每一条背后，都藏着一个足以让人魂飞魄散的秘密。而住进这栋公寓的人，只要踏错一步，就会被黑暗里的东西，悄悄盯上。
夜色渐深，巷子里的路灯亮起昏黄的光，照在槐安里19号剥落的墙面上，投下斑驳的阴影。栅栏里的积水潭平静无波，却像是一只巨大的眼睛，默默注视着这栋公寓里的一切。楼道里传来一声轻微的吱呀声，不知是谁家的门没关紧，又或是，有什么东西，从黑暗里走了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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