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,渐渐笼罩了李家镇。
镇里的青石板路,被月光照得发白,老槐树叶的影子,落在地上,像一张张狰狞的脸。李远继坐在书房里,煤油灯还亮着,他看着族谱,看了一夜,直到灯芯燃尽,屋里陷入一片漆黑。
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,只觉得眼皮发沉,刚趴在桌上眯了一会儿,就被一阵剧烈的打砸声惊醒了。
“哐当!哗啦!”
是瓷器破碎的声音,是木门被踹开的声音,还有女人的尖叫,孩子的哭喊,混着日军的喊叫声,从镇子的那头,传了过来。
李远继的心里,咯噔一下,一股不祥的预感,瞬间攫住了他。他猛地站起来,踉跄着跑出书房,院子里的月光,冷得像霜,他一眼就看到了李怀第的房间,门开着,里面空荡荡的,没有人。
李远继的心脏,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,他连鞋都没穿好,就往门外跑,乌木拐杖掉在了地上,他也顾不上捡,只是拼了命地往前跑。
镇子的中央,有一个小小的广场,是镇民平时赶集、聚会的地方,如今,这里成了人间地狱。
广场的四周,站满了日军,手里的三八大盖,对着广场中央,刺刀在月光下闪着冷光。广场的地上,跪着百十来口镇民,老人,女人,孩子,都被反绑着双手,脸上满是惊恐和泪水,有的老人被吓得浑身发抖,有的女人紧紧抱着孩子,用身体护着他们,孩子的哭声,撕心裂肺,却被日军的呵斥声压了下去。
广场的前方,站着两个人。一个是松井,穿着日军的军装,手里拿着军刀,脸上带着残忍的笑容,另一个,是李怀第。
他依旧穿着那身日式的西装,站在松井的身边,低着头,跟松井说着什么,脸上带着谄媚的笑容,像一条摇着尾巴的狗。
李远继刚跑到广场口,就被两个日军架住了,胳膊被反拧在背后,疼得他龇牙咧嘴,日军推着他,把他摔到了松井的面前,让他跪着。
松井看着他,脸上的笑容更浓了,他拍了拍李怀第的肩膀,用日语说了一句什么。李怀第点了点头,转过身,看着李远继,脸上的谄媚收了起来,换成了一丝冰冷,他说:“爹,松井大佐问你,你到底答不答应拆了李家镇,建货运站?”
李远继抬起头,看着李怀第,看着他脸上的笑容,看着他站在日军的身边,瞬间什么都明白了。
是他,是李怀第告的密。是他把李怀玉参加抗日军的事,告诉了松井,是他把李家镇的一切,都卖给了日本人。
李远继的眼里,燃起了熊熊的怒火,他猛地啐了一口,唾沫吐在了李怀第的脸上,声音嘶哑,却带着一股决绝:“李怀第,你这个狗腿子!你这个杂种!我李远继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东西!我真后悔,当初没把你掐死在襁褓里!”
李怀第擦了擦脸上的唾沫,眼里闪过一丝恼怒,他抬脚想踹李远继,被松井拦住了。松井摆了摆手,李怀第翻译道:“松井大佐说,他得到消息,李家镇藏着抗日军的家属,就是你大儿子李怀玉的家人,也就是你。他让你把李怀玉的下落交出来,再答应拆镇建货运站,他就饶你一命,饶了李家镇的人。”
“不然,”李怀第的声音顿了顿,看着李远继,眼里带着一丝威胁,“松井大佐就会杀了全镇的人,烧了李家镇,让李家镇,从这个世界上消失。”
松井也跟着说了一句日语,语气冰冷,李怀第接着翻译:“松井大佐说,这是你最后的机会。”
周围的镇民,听到这话,都哭了起来,有人喊着:“镇长,答应吧!答应吧!我们不想死啊!”
有人拉着李远继的衣角,哭着说:“远继,为了大家,你就答应吧!洋楼也好,土坯房也好,我们只要活着就好!”
李远继看着身边的镇民,看着他们脸上的泪水和恐惧,心里像被刀割一样。他想答应,想让他们活着,可他知道,松井的话,不可信。日军的眼里,只有利益,没有人情,就算他答应了,他们也不会放过李家镇的人,不会放过李怀玉的家人。
他又看向李怀第,看着这个自己从小疼到大的小儿子,看着他脸上的冷漠,看着他站在日军的身边,像个陌生人。
李远继笑了,笑得凄厉,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。他对着松井,对着李怀第,对着所有的日军,大喊道:“我李远继,生是中国人,死是中国鬼!想让我卖了李家镇,想让我做日本人的狗,做梦!李怀玉的下落,我死也不会说!李家镇,我死也不会让你们拆!”
他看着松井,一字一句地说:“你要杀要剐,悉听尊便!我李远继,宁死不降!宁愿做鬼,也不做叛徒!”
松井的脸上,笑容消失了,他眼里闪过一丝狠戾,对着身边的日军,喊了一声日语。
李怀第的脸色,瞬间变了,他想说话,却被松井推到了一边。
“砰!”
一声枪响,打破了夜的寂静。
子弹,打在了李远继的肩膀上,鲜血瞬间涌了出来,染红了他的长衫。他踉跄了一下,却依旧挺着腰,没有倒下,依旧看着松井,眼里的怒火,没有半分熄灭。
“砰!砰!砰!”
枪声,接连不断地响了起来,像密集的雨点,落在广场上。
镇民的哭喊声,戛然而止。
老人,女人,孩子,一个个倒在地上,鲜血染红了广场的青石板路,染红了老槐树的根。有的孩子,还没来得及哭出声,就倒在了地上,有的女人,还紧紧抱着孩子,用身体护着他们,可子弹,穿透了她们的身体,也穿透了孩子的身体。
李远继看着这一切,看着自己守了二十年的镇民,看着自己的乡亲,一个个倒在血泊里,眼里的怒火,变成了绝望。他想冲上去,想和日军拼命,可他的身上,中了好几枪,鲜血顺着身体往下流,流在青石板的地上,和乡亲们的血,混在了一起。
他最后看了一眼李怀第,看着他站在原地,看着广场上的惨状,眼里闪过一丝复杂,有愧疚,有恐惧,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李远继的身体,缓缓倒了下去,倒在青石板的地上,倒在乡亲们的血泊里。他的眼睛,还睁着,看着李家镇的老槐树,看着李家镇的青石板路,看着那片他守了一辈子的土地。
他到死,都挺着腰,像李家镇的老槐树,像李家镇的驿站,像一个中国人,该有的样子。
枪声停了。
广场上,一片死寂,只有日军的皮鞋,踩在血水里的“咯吱”声,还有李怀第粗重的呼吸声。
松井走到李远继的尸体旁,用军刀挑了挑他的脸,脸上带着残忍的笑容,又对着身边的日军,喊了一声日语。
日军开始行动,把镇民的尸体,一个个拖到镇子旁的空地上,挖了一个巨大的坑,把尸体,层层叠叠地扔了进去。有老人的,有女人的,有孩子的,有李远继的,他们的身体,挤在一起,像一堆冰冷的石头。
李怀第站在坑边,看着这一切,看着父亲的尸体,被扔进坑里,看着乡亲们的尸体,被扔进坑里,他的身体,微微颤抖,眼里的复杂,越来越浓,可他的脸上,却依旧带着一丝谄媚的笑容,对着松井,点着头,说着日语。
坑被填平了,泥土堆成了一个高高的土堆,像一个巨大的坟冢,立在李家镇的旁边。
日军放了一把火,烧了李家镇。
青石板路,老槐树,驿站,祠堂,土坯房,一切的一切,都被大火吞噬了。火光冲天,映红了夜空,映红了那个高高的土堆,映红了李怀第的脸。
李家镇,从这个世界上,消失了。
只剩下那个高高的土堆,立在原地,像一个沉默的墓碑,刻着百十来口人的冤魂,刻着一个镇子的悲剧。
一年后,李怀第从日本的学堂毕业了。
他回到了被日军占领的城区,靠着松井的关系,做了伪市长,帮助日军治理城市,继续推进货运站的建设。货运站的选址,依旧是李家镇的旧址,那个高高的土堆,被日军推平了一部分,可依旧立着,像一个刺,扎在城区的郊外,扎在李怀第的心里。
他住在城区的洋楼区,有花园,有佣人,吃着精致的日本料理,喝着抹茶,过着他梦寐以求的“上等人”的生活。可他总做噩梦,梦见李家镇的火光,梦见广场上的鲜血,梦见父亲的脸,梦见父亲对着他喊“你这个杂种”。
他常常在深夜里惊醒,浑身是汗,看着窗外的月亮,想起李家镇的青石板路,想起小时候在青石板路上追着蝴蝶跑,想起父亲拿着乌木拐杖,敲着青石板,喊着他的名字。
他的心里,有愧疚,有恐惧,可他回不了头了。他已经做了日本人的狗,已经卖了自己的家,自己的根,只能一条道走到黑。
民国二十七年,秋。
抗日军打来了。
李怀玉带着部队,从北方赶来,一路势如破竹,攻破了日军的一道道防线,打到了城区的门口。
炮火连天,喊杀声震耳欲聋。日军的飞机大炮,在抗日军的面前,不堪一击。城区的日军,节节败退,松井被打死在城楼上,脑袋被割了下来,挂在城楼上,示众三天。
李家镇旧址的货运站,还没修完,就被战火摧毁了,钢筋水泥,倒了一地,像一堆冰冷的骨头。
城区,被攻破了。
李怀第被抓了,在他的洋楼里,被抗日军的士兵,从床底下拖了出来。他穿着一身日式的睡衣,头发凌乱,脸上满是恐惧,再也没有了伪市长的威风。
抓他的人,是李怀玉。
他的大哥,李怀玉。
三年不见,李怀玉变了很多,他穿着一身灰色的军装,身上沾着硝烟和鲜血,眼神凌厉,像一把出鞘的刀。他看着被拖在地上的李怀第,眼里的怒火,几乎要喷出来。
李怀玉走到他面前,一把揪住他的衣领,把他提了起来,声音嘶哑,却带着一股刺骨的冷:“李怀第,你看看你,像什么样子?像一条狗!一条日本人的狗!”
他把李怀第拖到城楼上,让他看着城外的那个土堆,那个李家镇的坟冢。“你看看那里!那是李家镇!那是我们的家!那是百十来口乡亲的命!是爹的命!是娘的命!”
“是你!是你把他们都杀了!是你把李家镇卖了!是你做了日本人的狗!”李怀玉的拳头,狠狠砸在李怀第的脸上,一拳又一拳,“你对得起爹吗?对得起娘吗?对得起李家镇的列祖列宗吗?对得起那些看着你长大的乡亲吗?”
李怀第被打得鼻青脸肿,倒在地上,捂着脸,哭着说:“哥,我错了!我知道错了!我是被逼的!我不想死啊!哥,你饶了我吧!我是你弟弟啊!”
“我没有你这样的弟弟!”李怀玉一脚把他踹在地上,眼里的泪水,流了出来,“你不是李家的孩子,你不是中国人!你是日本人的狗,是叛徒,是刽子手!”
李怀第被交给了军事法庭。
法庭上,他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,说自己是被日军逼迫的,说自己一时糊涂。可证据确凿,百十来口人的命,李家镇的血,不是一句“一时糊涂”就能抹去的。
最终,军事法庭判了李怀第死刑,立即执行。
行刑的地点,选在了李家镇的旧址,那个高高的土堆旁。
李怀第跪在地上,看着那个土堆,看着那片被战火摧毁的土地,看着那片他亲手葬送的家园。他的脸上,没有了恐惧,只有一丝平静,还有一丝愧疚。
枪声响起,李怀第倒在了土堆旁,倒在了父亲和乡亲们的坟冢旁。
他到死,都看着那个土堆,嘴里喃喃地说了一句:“爹,对不起……”
民国三十四年,八月,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。
抗战胜利了。
李怀玉回到了李家镇的旧址,回到了那个高高的土堆旁。他已经成了部队的团长,身上带着无数的伤疤,那些伤疤,是荣誉,也是记忆。
他看着那个土堆,看着那片被烧光的土地,看着那片染满了鲜血的青石板路的残迹,哭了。
他让人在土堆上,种满了槐树和桐树,一棵又一棵,像李家镇的老槐树一样,遮天蔽日。他让人立了一块碑,碑身是青石板做的,刻着七个大字:“李家镇遇难乡亲之墓”。
碑立起来的那天,李怀玉在碑前,跪了一天一夜。他给父亲,给母亲,给百十来口乡亲,磕了三个头,说:“爹,娘,乡亲们,抗战胜利了,倭寇被赶走了,你们可以安息了。”
他守着这个土堆,守着这片槐树林,守了三个月,才归队。
此后,每年的清明,李怀玉都会回来,给父亲和乡亲们上坟,给那片槐树林浇水,看着槐树长得越来越高,越来越粗。
李家镇的旧址,渐渐被人叫做了槐安里,那个高高的土堆,也被人叫做了槐安山,成了一处小小的山包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时光一点点流逝,李家镇的故事,渐渐被人遗忘了,只有镇上的老人,偶尔会跟孩子说起,说槐安里的那个山包,是个坟冢,埋着百十来口人,埋着一个镇子的悲剧。
有人说,路过槐安里的山包,会听到哭声,有男人的,有女人的,有孩子的,哭声凄苦,在槐树林里回荡。
有人说,晚上路过山包,会看到黑影,在槐树林里晃来晃去,那些黑影,穿着旧时的衣服,像李家镇的乡亲。
这些说法,越传越广,越传越邪乎,有人害怕,有人不信,有人说这是冤魂不散,有人说这是无稽之谈。
后来,有胆大的人,觉得这些谣言影响了附近的生活,就把那块碑,砸了,扔到了河里。
碑被砸了之后,槐安里的山包,变得更邪乎了。哭声越来越频繁,黑影越来越多,有人路过的时候,会被绊倒,会被冰冷的手摸后背,甚至有人在山包旁,看到了穿着日式西装的年轻人,对着山包,喃喃自语。
人们越来越害怕,再也不敢靠近槐安里的山包,不敢靠近那片槐树林。
时光荏苒,到了上世纪七八十年代,槐安里的山包,怨气越来越重,附近的居民,夜夜被哭声惊醒,夜夜看到黑影,有人家的孩子,路过山包后,就发起了高烧,胡言乱语,找了医生,也治不好。
就在人们走投无路的时候,来了一个老道。
老道穿着青色的道袍,背着一个黄布包,手里拿着桃木剑,走到槐安里的山包旁,看了看那片槐树林,看了看那个山包,叹了口气,说:“冤魂不散,怨气缠身,这是百年的仇,百年的恨啊。”
老道在槐树林的每一棵树上,都贴上了黄符,符纸是黄色的,上面画着红色的符咒,一张张,在槐树林里飘着,像一片片黄色的叶子。
贴完符的那天,槐安里的山包,突然安静了。
哭声消失了,黑影不见了,那些诡异的事情,再也没有发生过。
老道走了,没留下名字,只留下了那片贴满了黄符的槐树林,和那个安静的山包。
人们都说,是老道镇压了山包里的冤魂,镇压了那股怨气。
槐安里的山包,终于平静了下来,像一个沉默的老人,守着槐树林,守着那段被遗忘的历史,守着百十来口人的冤魂,在时光里,静静等待。
等待着,那些尘封的记忆,被再次揭开的那天。
等待着,那些未散的怨气,再次苏醒的那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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