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十年代的秋,城郊深山的风里早裹着刺骨的凉,山风卷着枯黄的槐树叶刮在车窗上,“哗哗”的声响像无数只枯手在抓挠。李言继握着方向盘,目光沉凝地盯着前方蜿蜒的山路,路面被雨水冲出道道沟壑,车轮碾过,车身剧烈颠簸,发出“咯吱咯吱”的闷响,仿佛下一秒就会散架。
副驾驶上的廖秋攥着调研记录本,翻了几页又合上,看着窗外连绵的黢黑山林,忍不住开口:“李主任,这兰湾沟村也太偏了,连个信号都没有,咱们这路没走错吧?”
李言继抬眼扫过路边斑驳的木牌,上面“兰湾沟”三个字被风雨侵蚀得只剩轮廓,他沉声道:“没错,镇上的人说顺着这条山路到底就是。这是最后一个调研点,走完这个,南扩摸底就结束了。”
他的声音平稳,心底却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期待。兰湾沟,是离槐安里最近的村子。父亲李怀玉弥留之际,攥着他的手气若游丝:“言继,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,是没再回一次老家……李家镇,槐安里,那是咱们的根,你毕业了回去,替爹守着……”
父亲走得猝不及防,只留下这两个名字,没多说一句过往。李言继从京北回到这座城市,考进政府机关,一步步坐到南扩临时办公室主任的位置,全是为了完成父亲的遗愿。他查过寥寥资料,只知槐安里早年叫李家镇,是处老旧村落,而兰湾沟是离它最近的地方,所以他特意把这里留到最后,想从这里打探一点关于李家镇的消息。
车子又开了二十分钟,前方终于出现依山而建的土坯房,正是兰湾沟村。可驶进村子的那一刻,李言继和廖秋都愣住了,偌大的村子,死一般的寂静。
没有鸡鸣狗吠,没有孩子嬉闹,更没有村民的说话声,家家户户房门紧闭,木门上挂着生锈的铁锁,院墙上的杂草长到半人高,缠在门把手上,像是许久无人进出。村口老槐树下的石磨盘积着厚灰,石碾子倒在一旁,碾轮上裂着一道大口子,像是被硬生生砸开的。
“这也太怪了吧?”廖秋推开车门,环顾四周,声音里带着不安,“镇上记录说这村有上百口人,快赶上小镇了,怎么连个人影都没有?”
李言继也下了车,眉头紧锁。他走到一户人家门口敲门,“咚咚咚”的声响在寂静的村子里格外刺耳,却无人回应。接连敲了几户,皆是如此,院里死气沉沉,连缕炊烟都没有。
“难道镇上的人没通知到?”廖秋皱着眉,“来之前我给镇上打了电话,让他们通知村长,说市里有人来调研,按理说不该这样。”
两人早上出发时,水杯里的水因山路颠簸洒了个精光,此刻喉咙干得冒烟。李言继扫过村子,突然看见最里头一栋土坯房门口坐着个老人,佝偻着背,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,头发花白乱糟糟地贴在头上,整个人骨瘦如柴,脸颊凹陷,皮肤惨白得像纸,没有一丝血色,正怔怔望着前方的槐树林,像一尊没有生气的泥塑。
“那边有位老人家!”李言继眼前一亮,拉着廖秋走过去。
脚步声踩在黄土路上扬起细尘,走到老人面前,老人才缓缓转过头,浑浊的眼睛没有焦距,过了许久,才用沙哑得像破风箱的声音开口:“是你叫我吗?我耳朵背,没听到。”
李言继俯下身,放大声音:“老人家,我们是市里来做南扩调研的,想问下村里的人都去哪了?我们想找村长,还有,我们水洒光了,能不能跟您讨点开水喝?”
老人眨了眨眼,眼珠转动得像生锈的齿轮,沉默半晌才缓缓说:“任有年是村长,我一早睁眼,就没见着任何人。水有,我去给你们接。”
他的声音平平淡淡,没有一丝情绪。李言继将两个空水杯递过去,老人枯瘦如鸡爪的手指抓住杯身,力道却意外的大,他慢慢站起身,转身走进屋里,木门“吱呀”一声推开,又缓缓关上,留了一道缝隙。
两人站在屋外等候,村里依旧静得可怕,只有山风刮过槐树叶的声响,还有远处山林里几声凄清的鸟叫。廖秋搓了搓胳膊,小声说:“李主任,这老人怪得很,脸色白得吓人,一点生气都没有。”
李言继拍了拍她的肩膀,刚想说“山里老人都这样”,眼角余光突然瞥见村头的山路尽头,黑压压的一群人正陆陆续续走来。老老少少,男男女女,却没有一点声音,走路轻悄悄的像一群影子,顺着黄土路慢慢进了村。
“终于有人了!”廖秋松了口气,拉着李言继迎了上去。
走到人群前,李言继拿出工作证:“大家好,我是市南扩临时办公室主任李言继,这位是同事廖秋。我们来村里调研,镇上应该通知过村长吧?哪位是任有年同志?”
人群沉默几秒,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走了出来,穿着蓝色工装褂,裤腿沾着泥土,皮肤黝黑,脸上刻着风霜,他看了看工作证,点了点头:“我是任有年,李主任,廖同志,抱歉让你们久等了。镇上确实通知了,只是今天村里有件大事,全村人都得去,实在没法在村上等。”
“没事,正事要紧。”李言继摆了摆手,想起还在老人屋里的水杯,“对了村长,我刚才让村尾一位老人家帮我们接水,现在去拿一下,很快就来。”
他话音刚落,任有年身边的一个中年男人突然低声开口,语气里满是不安:“村上还有人没去?今天这么重要的日子,怕是要惹事……”
话没说完,任有年就朝他摆了个嘘的手势,眼神里带着警告,男人立刻低下头不敢再说话。任有年转头看向李言继,满脸疑惑:“李主任,你怕是记错了吧?今天村里的人都去了槐安山,没人留着,村尾那户人家……”
李言继指着那栋土坯房的方向,可这一指,他的身体瞬间僵住,廖秋也瞪大了眼睛,嘴巴张得老大,刚才明明完好的土坯房,此刻竟成了一片坍塌的废墟。土坯墙塌了大半,歪歪扭扭立着,裂着蛛网般的缝隙,屋顶的瓦片掉了一地,木门倒在地上被虫蛀得千疮百孔,院子里的杂草长得比人还高,缠在破败的家具上,显然荒废了很久。
“这……这怎么回事?”李言继的声音都在发抖,“刚才明明好好的,我还跟老人家说话,把水杯递给他了!”
“李主任,那是陈老根的房子,他是村里的孤老,无儿无女,三年前就走了,房子没人打理,没多久就塌了。”任有年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李言继头上,“这村里没人了,你见着的,怕是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,可话里的意思不言而喻。李言继不信邪,不顾阻拦大步跑向废墟,廖秋连忙跟上去。推开挡路的断壁残垣走进屋里,眼前的景象让他浑身血液凝固:木桌断了一条腿歪在地上,椅子散了架,坐垫被老鼠啃得稀烂,地上积着厚灰,结着层层蛛网,显然许久无人踏足。而他和廖秋的两个水杯,正安安静静地放在破败的餐桌上,杯口朝上,空空如也,杯身上落着一层薄灰。
那是他和廖秋常用的水杯,杯身上还刻着单位的名字,绝不会错。
李言继是彻头彻尾的无神论者,从小到大不信神鬼,总觉得所谓灵异都是人自己吓自己。可今天,眼前的一切让他的信念第一次产生了动摇。刚才那个老人是谁?好好的房子为何转眼成了废墟?水杯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?
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脊椎,李言继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。他伸手拿起水杯,杯身冰凉得像在冰水里泡过,攥在手里,手指控制不住地发抖。廖秋站在他身后,脸色惨白,嘴唇哆嗦着:“李主任,我们……我们刚才是不是撞鬼了?”
任有年走到门口,看着屋里的两人,脸上没有丝毫惊讶,只是淡淡地说:“先出来吧,别在这待着,晦气。那陈老根也是当年李家镇的人,逃难到我们村,孤苦一生,怕是想跟生人说说话,没恶意。”
李言继这才知道,这孤老竟是李家镇的幸存者,心里更添了几分沉重。他拿着水杯,沉默着跟着任有年往村长家走。村长的家也是普通土坯房,院里种着几棵槐树,堂屋摆着一张木桌几把木椅,家徒四壁,日子过得十分拮据。村长的老婆见他们进来,连忙倒了两杯热水端过来,粗瓷杯子冒着热气,稍稍驱散了两人身上的寒意。
“李主任,实在对不住,”任有年叹了口气,接过水杯递给两人,“今天是九月初八,重阳节前一天,对我们兰湾沟村来说是天大的日子,全村人都得去槐安山祭拜,所以才没人留着。”
“槐安山?”李言继心里一动,这名字和槐安里紧紧相连,他连忙追问,“村长,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为什么非要在今天去祭拜?”
“这事说来话长,和几里外的槐安里有关,”任有年的目光望向窗外的槐树林,语气里带着敬畏,“槐安里早年不叫槐安里,叫李家镇,是个大镇子,镇上人几乎都姓李,听说还是李唐后人,古代更是重要的驿站,南北交通要道。民国那时候,日本人打进了城,李家镇因为位置重要,被盯上要拆了建货运站,镇上的镇长是个硬骨头,宁死不答应,结果……结果日本人恼羞成怒,把整个李家镇百十来口人全杀了,老老少少,一个没留,全都埋在了旁边的小山包里,那山包后来就叫槐安山。”
说到这里,任有年的声音沉了下去,眼里闪过愤怒和恐惧:“从那以后,槐安山就不太平了。有人路过听到山包里传来哭声,男人女人孩子的,凄凄惨惨;晚上路过能看到黑影晃来晃去,穿着旧时的衣服,像李家镇的村民;还有人在附近干活,被冰冷的手摸后背,回头却什么都没有。村里以前有个后生不信邪,晚上去槐安山砍树,结果第二天被发现死在山脚下,脸上全是恐惧,身上却没有一点伤。”
“后来,我叔叔任何为,年轻的时候四处云游,在很多道观学过本事,懂风水命理,驱邪镇煞,”任有年提起哥哥,语气里多了几分敬佩,这名字正是
第七章里那位贴符镇煞的道士,“他听说槐安山的事,特意赶过来,在槐安山的每一棵槐树上都贴了符文,才镇压住了山包里的怨气。但他贴符后耗损了太多阳寿,回到村里没几年就病逝了,临终前嘱咐我,兰湾沟离槐安里最近,槐安山要是出了事,我们村第一个完蛋。让我每年九月初八,都带着全村人去槐安山下祭拜,烧纸烧香,求那些冤魂保佑,别出来作乱。今天,就是祭拜的日子。”
任有年的话像一块巨石砸进李言继心里,激起千层浪。李家镇、镇长、日本人屠村、埋在槐安山……爷爷李远继,父亲李怀玉,李家镇的根……无数信息交织,他终于明白了,父亲说的李家镇,就是被屠村的那个镇子,爷爷李远继,就是那个宁死不拆镇的硬骨头镇长。父亲从没跟他说过这些,怕是怕他心里难受,更怕他一时冲动去找日本人报仇,以身犯险。
原来他的根,在这样一片浸满血泪的土地;原来他的爷爷,是这样一位铁骨铮铮的汉子。
李言继压下心里的翻涌,对着任有年点了点头:“原来是这样,难为你们年年祭拜了。”他嘴上附和,心里虽仍有疑虑,却也入乡随俗,尊重村里的习俗,更尊重那些逝去的亡魂。廖秋则听得聚精会神,手里的笔在记录本上刷刷写着,时不时追问几句:“那符真的有用吗?贴了之后就没怪事了?”
“有用,我哥的本事没得说,”任有年点了点头,“贴符后槐安山安静了很多,就是祭拜不能少,怕是怠慢了冤魂,他们会不高兴。”
寒暄过后,李言继进入正题,拿出调研问卷询问村里的基本情况,人口、耕地、房屋布局,还有村民对南扩拆迁的看法。任有年一一诚恳作答,说出了村民的顾虑:“我们村的人祖祖辈辈种地,没别的手艺,要是拆迁去了城里,怕是活不下去。”
“村长你放心,市里的拆迁政策以人为本,会安排好大家的工作和住处,不会让大家无家可归。”李言继将他的话记录下来,再三安慰。
不知不觉到了中午,任有年夫妇热情留饭,说没什么好招待的,只有自家种的青菜和养的土鸡。李言继和廖秋推辞不过,便留了下来。简单的饭菜却香气扑鼻,任有年拿出自家酿的米酒,李言继喝了两碗,廖秋则喝着果汁,几人边吃边聊,气氛倒也融洽。
吃完饭休息片刻,李言继忍不住提出想去槐安里看看:“村长,听你说了这么多李家镇的事,我心里挺感慨的,想亲自去槐安里看看,不知道你能不能带个路?”
任有年愣了一下,眼神里闪过犹豫,可看着李言继期待的眼神,又想到他是市里来的领导,最终还是点了头:“行,我带你们去,但是丑话说在前头,槐安里荒无人烟,槐安山怨气重,你们别乱碰东西,别乱说话,免得惹麻烦。”
“放心,我们只是看看,绝不乱碰。”李言继连忙保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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