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行人出发,从兰湾沟到槐安里只有几里地,顺着山路走没多久,一片废墟就出现在眼前——那就是槐安里,当年的李家镇。破败的石块砖头散落在地上,依稀能看出当年房屋的布局;一段没修完的铁路铺在地上,铁轨锈迹斑斑,枕木腐烂,被杂草缠得严严实实;铁路旁的小山包不算高,却生得突兀,山上种满了槐树,枝繁叶茂,遮天蔽日,槐树叶在风里“哗哗”作响,像是有人在低声哭泣。
山包下有个小小的祭台,摆着香炉,香炉里插着几根香,香灰落了一地,还有一堆烧过的纸钱,余温尚存,显然是村里早上祭拜留下的。
李言继走到祭台前,看着槐安山,心里百感交集。他的爷爷,他的祖辈,还有李家镇百十来口乡亲,都埋在这座山包里。他蹲下身,伸手摸了摸地上的泥土,泥土冰凉,带着一丝潮湿的腥气,像是沾着当年的血和泪。
“这里就是李家镇的中心,那山包就是百十来口人的坟冢。”任有年站在他身边,低声说,“我哥说,这里怨气太重,千万不能动,一动就出大事。”
李言继点了点头,像是自言自语,又像是对任有年说:“我生在京北,父亲叫李怀玉,爷爷叫李远继。父亲按爷爷名字里的字给我取名,他走的时候让我回来守着李家镇,守着槐安里,我今天才知道,爷爷就是当年的李镇长。”
“你说什么?”任有年的脸色瞬间煞白,眼睛瞪得老大,“你的爷爷,是李远继李镇长?”
李言继刚点了点头,原本微微吹拂的山风突然狂躁起来,一阵狂风从槐安山的树林里冲出来,卷着枯黄的槐树叶朝着几人扑来,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野兽。风势极大,吹得人睁不开眼,站不稳脚,李言继和廖秋忍不住打了个冷战,九月初八的天,还没到最冷的时候,可这风却刺骨的冷,带着冰碴子,刮在脸上生疼。
槐树上的黄符被风吹得“哗哗”作响,符纸翻飞,像是随时都会被吹掉,诡异又吓人。周围的槐树疯狂摇晃,枝桠交错,像无数只枯手想要抓向几人,一股浓郁的血腥味和腐臭味飘了过来,让人胃里翻江倒海。
“快走!”任有年一把拉住李言继的胳膊,声音里带着极致的恐惧,“这里的冤魂不欢迎你!他们虽知李镇长是硬骨头,却也怨他的坚持让他们落得这般下场,你是他的后人,留在这里会出事的!快走!”
任有年的话像一道惊雷,李言继愣了一下,随即被他拽着往回跑,廖秋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狂风吓得脸色惨白,拼命跟在身后。李言继心里满是不解和愤怒,爷爷为了守护乡亲宁死不屈,何错之有?错的是日本人,是那些刽子手!可看着任有年恐惧的样子,看着狂风中翻飞的黄符,看着槐安山阴森的树林,他的心里还是生出了深深的恐惧,只能拼命跟着跑。
一路跌跌撞撞跑回兰湾沟村,任有年松了一口气,却依旧脸色惨白。他把两人送到村口,推搡着他们上车:“李主任,廖同志,你们赶紧走,今天别在山里待着,回市里去,以后也别再来槐安里了,这里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。”
“村长,这到底……”李言继还想说什么,任有年却已经转身跑回村里,关上了村口的大铁门,还上了锁,村里的村民也都躲回家里,紧闭房门,连一丝灯光都没有,整个村子瞬间又陷入了死寂。
李言继看着紧闭的铁门,心里满是郁闷,却也知道任有年是为了他们好。他无奈发动车子,朝着山外开去。廖秋蜷缩在副驾驶上,脸色惨白:“李主任,刚才那风太邪门了,还有那味道,太恶心了,这槐安里真的有问题。”
李言继沉声道:“别瞎想,山里天气说变就变。”话虽如此,他的手心却已经冒出了冷汗,握着方向盘的手都有些发紧。
车子朝着山外开去,可开了很久,却依旧在山里打转。原本半个小时就能开出的山路,现在开了快一个小时,还是没看到山外的影子。路上空荡荡的,只有他们这一辆车,两旁的槐树林越来越茂密,遮天蔽日,阳光根本透不进来,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暗,像是到了深夜。
车子的仪表盘突然开始乱跳,指针忽上忽下,车灯也开始闪烁,忽明忽暗,最后“啪”的一声,车灯彻底灭了,车子也猛地熄火,停在了路中间。
“怎么回事?”廖秋的声音里带着恐慌,“车子怎么坏了?我们是不是走错路了?这路上怎么连个人影都没有?”
李言继尝试重新发动车子,可无论怎么拧钥匙,车子都毫无反应,仪表盘彻底黑了,像一块死铁。他推开车门下车,想要检查发动机,可刚走下车,就听到周围传来了若有若无的哭声,女人的、孩子的、老人的,凄凄惨惨,从四面八方飘来,绕在耳边。风刮过槐树林,发出“呜呜”的声响,像是有人在哭嚎,又像是有人在低语。
借着微弱的天光,李言继看到路边的槐树底下,站着一个个模糊的黑影,正缓缓朝着车子靠近。那些黑影身形佝偻,有的缺了胳膊,有的少了腿,在地上飘着,没有脚步声。
“李主任,你看!”廖秋的声音带着哭腔,手指着前方,身体抖得像筛糠。
李言继抬头看去,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,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。路的正前方,黑压压的一群黑影挡在了路上,那些黑影有老有少,有男有女,有的脑门上有黑洞洞的血洞,血顺着脸颊往下流,染红了破旧的衣服;有的胸口有一个大窟窿,能看到里面黑漆漆的一片;还有的孩子小小的身子,身上穿着破烂的粗布衣裳,眼睛圆睁着,空洞地望着前方,没有一丝神采。
他们的皮肤惨白得像纸,没有一丝血色,眼神空洞,没有焦点,一个个飘在地上,挡住了车子的去路,一股浓郁的血腥味和腐臭味扑面而来,比在槐安山闻到的还要浓烈,让人胃里翻江倒海。
“鬼……鬼啊!”廖秋终于忍不住,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,蜷缩在副驾驶上,双手捂住眼睛不敢再看。
李言继终于彻底相信,这世上真的有冤魂,真的有无法解释的灵异。这些,都是当年被日本人杀死的李家镇的冤魂,是他的祖辈和乡亲。他们因为他的李家后人身份被惊动,设下了鬼打墙,把他和廖秋困在了这里。
他退回到车里,锁上车门,想要安抚廖秋:“别喊,别出声,他们暂时进不来。”可他的声音也在发抖,自己都控制不住。
冤魂们慢慢靠近车子,一个个贴在车窗上,惨白的脸贴在玻璃上,空洞的眼睛盯着车里的两人。有的冤魂伸出枯瘦的手,拍打着车窗,“咚咚咚”的声响,像是敲在两人的心上。车窗上慢慢凝起一层白雾,映出冤魂们扭曲的脸,廖秋的尖叫一声比一声凄厉。
李言继知道,这样下去不是办法,车子根本挡不住这些冤魂。他想起任有年说过,村里有任何为留下的镇煞黄符,或许只有任有年能救他们。他看着村口的方向,咬了咬牙,用力按响了汽车喇叭。
“嘀——嘀——嘀——”
刺耳的喇叭声在寂静的山林里格外响亮,穿透了层层槐树林,朝着兰湾沟村的方向传去。李言继一遍又一遍地按着喇叭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希望任有年能听到,希望他能来救他们。
喇叭声响了很久,就在李言继以为没人会来的时候,远处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还有手电筒微弱的光。
“李主任?廖同志?是你们吗?”任有年的声音传了过来,带着一丝急切。
李言继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,拼命喊:“村长!我们在这里!车子坏了,被东西围住了!”
任有年举着手电筒跑了过来,看到贴在车窗上的冤魂,脸色瞬间变得惨白,手电筒都差点掉在地上。他从怀里掏出一叠黄符,还有一小包香灰,快速走到车前,将黄符贴在车窗上,又把香灰撒在车子周围。
那些冤魂看到黄符和香灰,发出一阵凄厉的嘶吼,纷纷后退,却没有离开,只是围在不远处,虎视眈眈地盯着几人。
“村长,你怎么来了?”李言继推开车门,急切地问,“村里不是有夜禁吗?”
“我听到喇叭声,知道你们出事了,”任有年喘着气,把几张黄符塞给李言继,“这是我叔叔任何为留下的黄符,镇煞的,你们拿好,贴在身上。村里的夜禁是我哥定的,半夜不准出门,出门必遭横祸,可你们是我带出去的,我不能看着你们出事。”
他的话刚说完,围在不远处的冤魂突然躁动起来,发出一阵愤怒的嘶吼,一个个朝着任有年扑了过来。任有年是兰湾沟村的村长,年年带着村民祭拜,可他今天打破了夜禁,还带着任何为的黄符阻拦冤魂,彻底激怒了它们。
“快上车!锁好车门!”任有年大喊一声,将最后一张黄符贴在车门上,转身想要阻拦冤魂。可他一个普通人,怎么可能挡得住怨气极重的冤魂?
几个冤魂瞬间扑到了任有年身上,枯瘦的手抓住了他的胳膊,任有年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,想要挣脱,却根本挣不开。他的身体被冤魂们拖着,朝着槐安山的方向飘去,手电筒掉在地上,滚到一边,灯光灭了。
“村长!”李言继想要冲出去救他,却被任有年喝止:“别过来!李主任,槐安里的土动不得!永远动不得!守住它!”
任有年的声音越来越远,最后被一阵凄厉的嘶吼淹没。李言继看着他被冤魂拖走的背影,心里满是愧疚和无力——如果不是为了救他和廖秋,任有年不会打破夜禁,不会遭遇横祸。
就在这时,廖秋突然推开车门,疯了一样朝着兰湾沟村的方向跑:“我要回家!我不想死在这里!救命啊!”
“廖秋!别跑!”李言继大喊一声,想要去追她,可廖秋已经跑出去了几米远。
一个抱着孩子的女冤魂瞬间飘到了廖秋面前,女人的头发披散着,遮住了脸,怀里的孩子没有五官,只有一片空洞。女人伸出枯瘦的手,抓住了廖秋的胳膊,廖秋发出一声最后的尖叫,被女冤魂拖着,朝着槐安山的方向飘去,很快就消失在了槐树林里,再也没有了声音。
李言继看着廖秋消失的方向,红了眼,他捡起地上的手电筒,想要冲过去,可刚走两步,就看到无数冤魂朝着他扑来。他想起任有年塞给他的黄符,连忙把黄符贴在身上。
那些冤魂看到他身上的黄符,又看到他那张和李远继有几分相似的脸,纷纷停住了脚步,发出一阵不甘的嘶吼,却没有再靠近。李言继这才明白,这些冤魂虽怒,却因他是李远继的后人,又有任何为的黄符护身,不敢直接伤他。
李远继的忠魂虽逝,可他当年宁死不屈的正气,仍护着自己的后人;任何为的黄符,虽挡不住所有冤魂,却也能让它们有所忌惮。
李言继趁着冤魂后退的间隙,跑回车里,尝试再次发动车子。或许是冤魂的忌惮,或许是任有年的黄符起了作用,车子竟然“嗡”的一声,发动了。他立刻挂挡,踩下油门,车子像离弦的箭一样,朝着山外冲去。
那些冤魂在后面发出凄厉的嘶吼,紧紧追了一段路,最后慢慢停了下来,消失在了槐树林里。
车子一路狂飙,不知开了多久,终于开出了山林,看到了山外的灯光和路上的行人。当车子开到镇上,听到街上的人声,看到亮着的路灯时,李言继才松了一口气,瘫坐在方向盘上,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,后背的衣服被冷汗浸湿,贴在身上,冰冷刺骨。
他活下来了,可任有年死了,廖秋也死了。这场恐怖的经历,成了他一辈子的阴影,也让他彻底明白:槐安里的土,绝不能动。这里埋着百十来口冤魂,埋着一段血泪史,一旦开发,一旦动了这里的土,那些冤魂必然会出来报复,到时候,不知道会有多少人遭殃。
父亲让他回来守着李家镇,守着槐安里,不是简单的守着一片土地,而是让他守住这百十来口冤魂的安宁,不让任何人破坏,不让它们再受到惊扰。
这一刻,李言继终于明白了自己的使命。
回到市里后,李言继像是变了一个人。他再也不提去槐安里的事,也从不向任何人说起那场恐怖的经历,只是把那份愧疚和使命藏在心底。在南扩计划的会议上,当所有人都赞成开发槐安里,将其纳入南扩范围时,只有他,坚决反对。
他拿出各种数据,分析槐安里的地质条件,指出这里地处偏僻,地质复杂,不适合开发,破坏这里的生态环境会造成严重的后果。他一次次否决,一次次坚持,哪怕被人说成顽固不化,说成阻碍城市发展,他也毫不动摇。
因为他知道,他守住的,不仅仅是一片土地,更是百十来口冤魂的安宁,是父亲的遗愿,是爷爷的正气,更是任有年用命换来的警示。
后来,李言继凭借着自己的能力一步步升职,可无论走到哪个位置,在关于槐安里的开发问题上,他始终坚守自己的立场,坚决反对破坏槐安山,坚决反对开发槐安里。
时间一晃到了九十年代,有人看中了槐安里的地皮,想要低价买下开发成公寓和商场,从中谋取暴利。李言继得知后,极力反对,多次向上级反映,阻止这笔交易。
可那些人为了利益不择手段,联合起来诬告李言继贪污受贿、滥用职权。没有确凿的证据,却架不住人多嘴杂,上级为了平息事端,竟真的撤了李言继的职,开除了他的公职,还判了他两年牢。
李言继没有辩解,也没有上诉。他知道,那些人为了利益,什么事都做得出来,辩解毫无意义。他只是在心里发誓,就算没了公职,就算坐了牢,他也要守住槐安里,不让那些人得逞。
两年后,李言继出狱了。
他没有再找工作,而是直接去了槐安里19号——那就是被人强行开发出来的公寓,应聘了物业公司的保安。
他守在槐安里19号,看着那些搬进来又匆匆搬出去的住户,看着公寓里发生的一桩桩诡异的事,想起了兰湾沟村的夜禁,想起了槐安山的冤魂,想起了任有年临死前的嘱托,想起了廖秋凄厉的尖叫。他结合自己的经历,结合槐安里的历史,一点点总结,慢慢整理,写下了十条规则,贴在公寓的门口,提醒那些住户,保护那些住户,也守护着槐安里的安宁。
后来,物业公司因为公寓里的灵异事件太多,住户纷纷搬走,实在经营不下去,撤出了槐安里19号。可李言继,却依旧留了下来。
他守着这栋破旧的公寓,守着槐安里,守着那座槐安山,守着百十来口冤魂。
他要替父亲,替爷爷,替因他而死的任有年,守住这片根,守住这片浸满血泪却又无比珍贵的土地。
他要等,等一个能化解槐安里怨气的人,等一个能让那些冤魂安息的日子。
哪怕,要守一辈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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