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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2章 冤魂需安,历史莫忘本(上)

作者:不只是姓田的 当前章节:5530 字 更新时间:2026-5-28 23:17

槐安里19号的保安室,像是被世界遗忘的角落。一盏昏黄的白炽灯悬在天花板中央,电线外皮开裂,露出里面铜芯,电流通过时发出“滋滋”的轻响,灯光忽明忽暗,在斑驳的墙壁上投下扭曲的光影。墙皮大片剥落,露出里面发黑的水泥,缝隙里嵌着干枯的头发和不知名的碎屑,混着潮湿的霉味、淡淡的腥气,还有李言继身上黄符的檀香,在狭小的空间里交织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
沈念诚坐在吱呀作响的木椅上,墨镜后的目光死死盯着对面年过花甲的老人。他的夹克衫沾着泥点,袖口磨破了边,手指因用力而关节泛白,手里攥着半块桃木护身符碎片,边缘粗糙,带着雨水浸泡的痕迹。“开工仪式上,是你找的任何为来做法事?”他的声音沙哑,像是憋了许久的怨气终于找到出口,“他明明知道槐安山有问题,明明经历过给山上的树贴符镇煞,为什么不直接跟我哥说清楚?为什么只走了个过场?”

李言继咳嗽了两声,剧烈的喘息让他佝偻的背更弯了。他抬手捂住嘴,指缝间渗出一丝暗红的血,落在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上,像一朵绽开的霉花。“是,也不是。”他缓了缓,声音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重,“当年你哥要开发槐安里,我正在接受检察院的调查,沈念安为了抢这块地,联合人诬告我贪污受贿,那些日子我自身难保。可我知道槐安山底下是什么,是李家镇百十来口人的白骨,是几十年积下的怨魂,一旦动土,必出大事。”

他伸手摸了摸胸口,那里贴身藏着一张泛黄的黄符,是兰湾沟村村长任有年临终前塞给他的,任有年是任何为的亲侄子,父亲(任何为的堂弟)是李家镇屠村的幸存者,后来定居兰湾沟,临终前再三托付任有年,要守住槐安里的冤魂。这黄符是任何为亲手画的,传给任有年,又辗转到了李言继手里,边角已经磨损,却依旧透着一丝微弱的檀香。“我冒着被抓的风险,偷偷去找了任何为。他和你们是一个村的,你哥之前也找过他,许了重金让他做法事‘镇宅’,可他一开始根本不想管。”李言继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痛苦,“他说,给槐安山的树贴符那次,他耗损了大半阳寿,差点死在山脚下,那种与怨魂对峙的滋味,他不想再经历第二次。而且,他知道你哥的性子,利欲熏心,就算说了真相,也未必会听。”

“那他最后为什么还是去了?”沈念诚追问,墨镜滑到鼻尖,露出眼底布满的红血丝。

“是我求他的。”李言继的声音低了下去,带着一丝哀求的意味,“我跟他说,就去这一次,不用真的镇煞,只要让他展示出槐安里的怨气,让你哥和那些工人怕了,退缩了,停止开发,就够了。而且……”他顿了顿,喉咙滚动了一下,“任何为的堂弟,也就是任有年的父亲,是李家镇为数不多的幸存者,亲眼看着族人死于日军屠村,晚年一直活在愧疚里,临终前还嘱咐任何为,若有机会,一定要护住槐安里的冤魂。任何为心里一直记着这份托付,也憋着对李家镇冤魂的亏欠,最终还是答应了,不是为了钱,是为了那些枉死的人,也是为了完成亲人的遗愿。”

沈念诚沉默了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桃木护身符碎片。他想起哥哥沈念安当年回来后的描述,说做法事时刮了一阵怪风,老道士吐了血,却只当是意外,转头就下令炸山动土。“可他还是没听。”沈念诚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,还有深深的悔恨,“如果我当时能多劝劝他,如果我没有一心想着工厂的事……”

“没有如果。”李言继打断他,语气斩钉截铁,“你哥被利益冲昏了头脑,他以为钱能解决一切,却不知道有些东西,是用钱摆不平的。”他看着沈念诚身上的护身符碎片,眼神凝重,“你身上的护身符丢了?”

沈念诚点了点头,脸上露出一丝苦涩:“在火车上睡着了,醒来就不见了。我找了很久,都没找到。任何为已经去世了,我问过村里的人,他的徒弟廖涛早就没做这一行了,听说在城里开了个火锅店。现在我们该怎么办?没有护身符,没有能做法事的人,怎么结束这一切?”

李言继叹了口气,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泛黄的文件,上面是槐安里19号的产权证明。“这栋楼的产权还在一家私人公司手上,是当年沈念安合作的伙伴,后来公司濒临破产,这处房产一直没人打理。”他抬头看向沈念诚,“你身上还有钱吗?我们可以试着把它买下来,然后拆了。任何为当年说过,只要把地基下的白骨都收起来,找个风水好的地方好好埋葬,再做法事超度,怨气或许就能化解。”

“钱不够。”沈念诚摇了摇头,脸上满是无奈,“我把沿海的工厂卖掉,一部分钱用来还我哥当年欠的高利贷,一部分用来寻找护身符和打听廖涛的下落,剩下的,可能连产权的零头都不够。而且,政府也不会准许拆房子——这里是市中心,房租廉价,住着不少打工的、独居的老人,拆了他们去哪?更重要的是,就算拆了,没有懂行的人做法事,那些怨魂也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
保安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,只有白炽灯的“滋滋”声和窗外的雨声。雨不知何时开始下了,淅淅沥沥的,敲打着保安室的窗户,玻璃上蒙着一层水雾,模糊了外面的黑暗。

过了许久,沈念诚抬起头,语气沉重:“你那十条规则,最近违反的越来越多了。上上个月我看见一楼那个蔬果店,就是杨梅和吴雷开的那家,他们把朝地基的窗户打开了,我之前就提醒过吴雷,‘地基怨生,莫开窗’,可他说我神神叨叨,还骂我多管闲事。结果第二天早上,就发现他们丈夫死在店里,眼睛圆睁着,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,鱼池里的水都变成了黑色,飘着好多乌黑的长发,缠在死鱼身上。”

他的身体微微颤抖,像是想起了那恐怖的场景:“还有上个月,三楼302的肖阳,半夜有人敲门借洗手间,他开门了。我前几天碰到他,特意跟他说‘午夜借物,莫开门’,可他嫌我碍事,还推了我一把。结果当天晚上,他就没了,吊在房间中央,脖子上缠着一根粗糙的麻绳,手指缝里还夹着几根女人的长发,身上沾着一股甜腻的香水味,和之前借物的红衣女人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。真的,好人难当,那些人,根本不信这些。”

这些话句句对应着前文的惨剧,沈念诚说的时候,墨镜后的眼睛泛着红,显然是亲眼见证了太多死亡,心里积满了无力。李言继听着,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,只是眼底的沉重又深了几分,他早就知道这些违规的事,却因为孤身一人,无力阻止,只能眼睁睁看着悲剧重演。

“明日就是九月初八了。”李言继突然开口,打破了沉默。

“九月初八?”沈念诚愣了一下。

“是李家镇被屠村的百年纪念日。”李言继的声音带着一丝悲凉,“任何为当年跟我说过第十条规则,也是唯一一条没写在木板上的规则,‘槐安里藏百年怨,一为李家镇屠村之恨,二为开发枉死之冤;忘其史者,怨缠其身;念其本者,冤魂可安。百年重阳前夜,需以’三物‘祭槐安:李氏后人之血、沈家赎罪之念、冤魂牵挂之物,方可化解诅咒。’”

他看着沈念诚,一字一句地说:“明天,你去找廖涛。我调查过了,他在城北区开了家火锅店,叫‘廖记老火锅’。你一定要想尽办法请他出山,就算跪下来求他也没用,必须让他来,我们就算凑齐了三样东西,没有懂行的人做法事,也是白搭。百年积攒的怨气,是最重的,明天晚上,整个槐安里都会被怨气笼罩,一不小心,整栋楼的人可能都没命。”

李言继顿了顿,补充道:“我则去废弃地基里找找‘冤魂牵挂之物’。当年李家镇被屠村,很多女人都戴着陪嫁的银簪,那些银簪跟着主人埋在地下,成了她们最后的念想。只要能找到其中一支,就能作为牵挂之物,唤醒冤魂的执念,再加以超度。”他特意强调。

沈念诚重重地点了点头,眼神坚定:“好,我一定把廖涛请来。”

“记住。”李言继抓住他的胳膊,力道大得惊人,枯瘦的手指几乎要嵌进他的肉里,“明天公寓里会是冤魂最多的时候,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,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,哪怕是看起来熟悉的人,怨气会化作他们的模样,引诱你违反规则。我们不仅要救自己,还要尽量救那些还活着的住户。”

沈念诚看着他眼中的警告,郑重地答应:“我知道了。”

第二天,天刚蒙蒙亮,雨就下大了。乌云像被墨染过一样,沉沉地压在槐安里的上空,与天气预报说的晴日截然不同。公寓里的住户们抱怨着走出家门,撑着伞骂骂咧咧,说天气预报永远不准,却没人注意到,雨水落在伞面上,泛着一丝诡异的暗红,像是掺了血。

沈念诚早早地出了门,穿着雨衣,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城北区走去。雨太大了,能见度很低,马路上的汽车开着大灯,溅起的泥水打在雨衣上,冰冷刺骨。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一定要找到廖涛,一定要让他出山。

而李言继,拖着沉重的步伐,朝着公寓旁的废弃地基走去。

地基被锈迹斑斑的铁栅栏围着,栅栏上缠绕着干枯的藤蔓和塑料袋,风一吹,发出“呜呜”的声响,像是女人的哭泣。平时这里就阴森可怖,今天在暴雨的冲刷下,更显得诡异至极。公寓朝着地基一面的窗户,本该是封死的,不知何时,有几扇窗户的青砖被撬开了,黑洞洞的,像是一只只睁着的眼睛,死死地盯着地基中央的积水潭。

积水潭里的水浑浊不堪,泛着黑色的泡沫,水面上漂浮着枯枝、塑料瓶,还有一些白骨的碎片,在雨中微微晃动。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,水面下似乎有无数只手在挥动,苍白的、腐烂的,朝着水面伸来,像是想要抓住什么,却又无力地垂下。

李言继走到铁栅栏前,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生锈的钳子,费力地剪开了一道缺口。他钻进地基,脚下的泥土软烂,一踩一个深坑,泥水顺着裤腿往上爬,冰冷刺骨。他从背包里拿出三炷香,点燃后插在积水潭边的泥土里。奇怪的是,雨水明明很大,香却没有熄灭,反而烧得越来越旺,青色的烟袅袅升起,穿透雨幕,朝着积水潭的方向飘去,像是在指引着什么。

“我是李远继的孙子李言继,”他跪倒在泥水里,额头抵着冰冷的泥土,声音沙哑而虔诚,“今日前来,不是要惊扰各位,只是想找到你们牵挂之物,让你们得以安息。望各位海涵,成全我这卑微的心愿。”

他磕了两个头,额头沾满了泥水和草屑。起身时,他褪下了身上的蓝布褂子和里面的衣物,露出布满皱纹、松弛下垂的皮肤。年近七十的身体,在暴雨和寒风中显得格外单薄,皮肤被雨水打湿,泛着不健康的苍白。他从背包里拿出手电筒,咬在嘴里,深吸一口气,“噗通”一声,跳进了积水潭里。

冰冷的水瞬间包裹了他,刺骨的寒意顺着皮肤钻进骨头里,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。积水比想象中更深,足有两米多,水底布满了钢筋和水泥块,还有密密麻麻的白骨,有的嵌在水泥里,有的散落在泥底,被常年的积水泡得发白、腐烂——这些都是当年炸山开发时,没能清理干净的李家镇村民遗骸,被水泥和钢筋死死压住,连安息的资格都没有。

手电筒的光柱在水下晃动,照亮了一片阴森的景象。他屏住呼吸,在水底摸索着,手指触到的全是冰冷的白骨和粗糙的水泥。他换了几次气,每次浮出水面,都能看到水面下的黑影越来越多,那些是怨魂的虚影,穿着民国时期的衣服,有的胸口有狰狞的弹孔,有的被砍断了胳膊腿,在他周围盘旋,却因为他身上任有年给的黄符,不敢靠近。

第三次潜入水下时,他的手电筒光柱照到了一截嵌在水泥缝里的白骨,像是一根手臂骨,指骨紧紧攥着什么东西,反射着微弱的光。他游过去,用手掰开僵硬的指骨,摸到了一个坚硬的、带着弧度的物体,是一支银簪。

银簪已经氧化发黑,上面刻着简单的缠枝纹路,簪头有些变形,显然是经历过剧烈的冲撞,却依旧能看出当年的精致。这就是某位遇难村民的牵挂之物,是她留在世上最后的念想。

李言继心里一喜,准备游上去,可就在这时,他的脚踝突然被什么东西死死地抓住了!

那力道极大,像是被铁钳夹住了一样,根本挣脱不开。他低头一看,手电筒的光柱照亮了一张恐怖的脸,是一个年轻的女人,穿着破碎的民国旗袍,半边脸已经腐烂脱落,露出白森森的颧骨,一只眼睛掉在眼眶外,挂在脸颊上,另一只眼睛是黑洞洞的窟窿,正死死地盯着他。她的手紧紧地抓着他的脚踝,指甲深深嵌进他的皮肤里,流出血来,那血在水中散开,像是一朵暗红的花。

李言继拼命地挣扎,可那女人的力气越来越大,拖着他往下沉。他的氧气越来越少,意识开始模糊,眼前闪过一幕幕诡异的画面:日军冲进李家镇,枪声、哭声、惨叫声交织在一起;村民们四处奔逃,却被日军的刺刀一个个挑倒;女人把银簪藏在怀里,被日军追上,绝望地闭上了眼睛……这些都是这支银簪主人的记忆,是她深埋在心底的仇恨与痛苦。

就在他快要窒息的时候,胸口的黄符突然亮了起来!耀眼的金光穿透浑浊的水,驱散了周围的黑暗和怨魂的虚影。抓着他脚踝的女人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,手瞬间松开了,这黄符是任何为的心血,承载着任家两代人守护冤魂的执念,有着强大的镇煞之力。李言继趁机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朝着水面游去。

“噗——”他猛地浮出水面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雨水和积水混在一起,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。他拿着银簪,奋力游到岸边,爬上岸时,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,瘫倒在泥水里,大口地咳嗽着,吐出几口浑浊的水。

天空的雨越下越大,像是要把整个槐安里都淹没。他挣扎着爬起来,拿着银簪,踉踉跄跄地回到保安室,反锁了门。他把银簪放在桌子上,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玻璃瓶,又拿出一把锋利的小刀。他闭上眼睛,朝着自己的手指上割了一刀,鲜红的血滴进玻璃瓶里,一滴、两滴……很快就积了小半瓶——这是李氏后人的血,是化解诅咒的关键之一。

就在他准备收起小刀的时候,门外突然传来了敲门声。

“咚咚咚——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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