飞机降落在东京成田机场时,天边正泛起鱼肚白。机舱里的甜腥气虽已淡至若有若无,但沈念诚和廖涛鼻尖萦绕的不适感,却像附骨之疽般挥之不去。两人拖着疲惫的身躯走出机场,凌晨的冷空气裹着一丝陌生的樱花香,本应让人清爽,却因那挥之不去的甜腥余味,显得格外诡异。
“先去纪尾井町。”廖涛把背包甩到肩上,桃木剑在包里硌得他后背发紧,“趁着天亮,尽快找到松井公寓,白天阳气重,他的怨气会收敛些。”
沈念诚点了点头,从口袋里摸出那张泛黄的结婚照,照片上李怀第颈骨处的惨白骨头,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眼。他把照片塞回口袋,握紧了银簪碎片,指尖传来的凉意让他稍微镇定:“打车去吧,地址我已经查好了,千代田区纪尾井町3番地,离机场不算太远。”
出租车穿行在东京的街道上,清晨的城市还未完全苏醒,高楼林立的繁华与老旧街区的破败交替出现,像一幅割裂的画卷。沈念诚望着窗外,心里总觉得不安,街道上偶尔掠过的和服身影、路边贩卖和果子的小店、甚至远处神社的鸟居,都让他莫名联想到李怀第的日式西装、腐烂的和果子,仿佛整个东京都成了对方的主场,怨气无处不在。
四十多分钟后,出租车停在了纪尾井町的一条老旧街道旁。这里没有东京市中心的车水马龙,只有低矮的和式建筑,墙面斑驳,屋檐下挂着褪色的灯笼,街道上积着昨夜的雨水,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。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,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气,与槐安里的气味如出一辙。
“就是这里了。”沈念诚对照着地址,指向街道深处一栋破败的公寓楼。
那是一栋三层的和式公寓,外墙爬满了青苔,窗户大多蒙着厚厚的灰尘,有的甚至用木板钉死,透着一股废弃已久的死寂。公寓门口挂着一块歪斜的木牌,上面用日文写着“松井公寓”,字迹模糊,边缘腐朽。最诡异的是,公寓门口的屋檐下,挂着一件褪色的红色和服,布料已经发黑发脆,被风一吹,轻轻晃动,像一个吊死在那里的人影。
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,公寓周围的空气中,飘着无数根细小的黑发,有的附着在墙壁上,有的悬浮在半空中,随着风轻轻蠕动,像是有生命一般。
“这地方……太邪性了。”廖涛皱着眉,从背包里摸出一张黄符,悄悄攥在手里,“李怀第当年就住在这里,怨气肯定最重。”
两人小心翼翼地走近公寓,脚下的石板路坑坑洼洼,积着的雨水沾湿了裤脚,冰凉刺骨。刚走到公寓门口,一阵阴风突然吹过,屋檐下的红色和服猛地晃动起来,无数根黑发朝着他们的方向飘来,像是要缠上他们的身体。
沈念诚下意识地举起银簪碎片,碎片发出微弱的白光,黑发像是遇到了克星,纷纷后退,重新飘回公寓周围。
“银簪果然能克制他的怨气。”廖涛松了口气,“快进去,别在门口停留。”
公寓的大门虚掩着,推开时发出“吱呀”一声刺耳的声响,像是生锈的合页在摩擦。楼道里一片漆黑,只有几缕晨光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,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灰尘和黑发。楼道两侧的墙壁上,布满了黑色的污渍,像是干涸的血,又像是发霉的痕迹。
“声控灯呢?”沈念诚试探性地跺了跺脚。
“啪”的一声,头顶的声控灯亮了起来,昏黄的光线下,楼道里的景象更加清晰,地面上散落着破旧的鞋子、腐烂的纸片,墙角堆着废弃的杂物,而那些黑发,竟然从墙壁的裂缝里、地板的缝隙里钻出来,密密麻麻地缠绕在杂物上,像是一张黑色的网。
可没等两人看清,声控灯又“啪”地灭了,楼道瞬间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。
就在灯灭的瞬间,一阵清晰的木屐声,突然从头顶传来。
“嗒、嗒、嗒……”
声音清脆,节奏均匀,像是有人穿着木屐,正在三楼的楼道里走动,一步步朝着他们的方向靠近。黑暗中,那声音格外刺耳,像是敲在两人的心上,让他们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。
“谁?!”廖涛大喝一声,手里的桃木剑瞬间出鞘,发出淡淡的金光。
木屐声停了。
几秒钟后,声控灯再次亮起,楼道里空荡荡的,没有任何人影,只有那些黑发依旧在蠕动。可沈念诚和廖涛都清楚,刚才的木屐声绝不是幻觉,那声音离他们如此之近,仿佛就在头顶的楼梯转角。
“别出声,先找管理员。”廖涛压低声音,拉着沈念诚,沿着楼梯往上走。
楼梯的扶手已经生锈,一摸全是铁锈,沾在手上,黏腻腻的。每走一步,楼梯都会发出“咯吱咯吱”的声响,与刚才的木屐声交织在一起,让人分不清哪是楼梯的声音,哪是木屐的声音。
一楼的管理员室就在楼梯口旁,门虚掩着,里面透出微弱的灯光。沈念诚敲了敲门,里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:“谁啊?”
“您好,我们是来找人的。”沈念诚用生硬的日语回应。
门被缓缓拉开,一个白发苍苍的日本老人出现在门口,大约八十岁,脸上布满了皱纹,眼睛浑浊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和服,手里拄着一根拐杖。他上下打量着沈念诚和廖涛,眼神里带着一丝警惕:“找什么人?这公寓已经没几个人住了。”
“我们找松井惠子女士,她几十年前曾住在这里。”沈念诚说着,从口袋里掏出银簪碎片,递到老人面前,“您认识她吗?这个或许能让您想起些什么。”
老人的目光刚落在银簪碎片上,脸色瞬间大变,原本浑浊的眼睛突然瞪得圆圆的,嘴里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:“啊——!这东西!是那个女人的!”
他猛地后退一步,拐杖掉在地上,身体摇摇欲坠。沈念诚和廖涛还没来得及反应,就看到老人的眼睛里,突然渗出两行暗红色的血,顺着脸颊往下淌,滴在白色的和服上,晕开一朵朵诡异的花。
“那个穿西装的鬼!”老人指着三楼的方向,声音嘶哑,像是被砂纸摩擦,“几十年前就住在3楼!每到雨夜,就会有女人哭!还有木屐声!他回来了!他来找我了!”
说完,老人突然双腿一软,瘫倒在地,双手死死地抓着地面,指甲抠进水泥地里,留下几道血痕。他的手里,不知何时攥着一根乌黑的黑发,那根黑发像是有生命一般,在他的手里蠕动,缠绕着他的手指。
“快!给他喂张符纸!”廖涛反应过来,连忙从背包里掏出一张黄符,蹲下身,想塞进老人的嘴里。
可就在他的手快要碰到老人时,老人突然停止了挣扎,身体僵硬地躺在地上,眼睛圆睁着,里面的血已经凝固,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笑容,和李言继、王先生脸上的笑容一模一样。他手里的黑发,也停止了蠕动,静静地缠在他的手指上。
“死了。”沈念诚探了探老人的鼻息,脸色苍白,“他被李怀第的怨气害死了。”
廖涛站起身,看着地上的老人,眼神凝重:“银簪碎片是媒介,一拿出来,就触发了这里的怨气。李怀第的执念太深,连几十年前的管理员都不肯放过。”
楼道里的声控灯又开始忽明忽暗,昏黄的光线下,老人的尸体显得格外阴森。那些漂浮的黑发,开始朝着老人的尸体聚拢,像是要把他包裹起来。
“先去三楼。”沈念诚咬了咬牙,“管理员已经死了,现在唯一的线索就是3楼的房间。”
两人不再停留,快步朝着三楼走去。楼梯上的黑发越来越密集,有的甚至缠上了他们的脚踝,被廖涛用桃木剑一一斩断,黑发落地后,化作黑烟消散。
三楼的楼道比一楼和二楼更加破败,墙壁上的黑渍更浓,地板的缝隙里,渗出暗红色的液体,像是血。302房间的门虚掩着,上面的门牌已经脱落,只剩下一个模糊的“2”字,显然这里就是当年李怀第和松井惠子的住所。
廖涛推开门,一股浓烈的甜腥气扑面而来,比楼道里的气味浓重十倍,熏得人头晕目眩。房间里布满了厚厚的灰尘,阳光透过蒙着灰尘的窗户,照在地上,形成一道道光柱,光柱里漂浮着无数细小的黑发。
房间的角落里,堆着一堆发霉的日式玩偶,有兔子、有小熊、还有穿着和服的小女孩玩偶。这些玩偶的布料已经发黑腐烂,眼睛的位置被挖空,变成了一个个黑洞,里面正缓缓渗出黑色的液体,滴在地上,发出“啪嗒、啪嗒”的声响,像是眼泪。
“这些是松井惠子的遗物。”沈念诚看着那些玩偶,心里一阵发毛,“她当年在这里,肯定过得很痛苦。”
廖涛从背包里掏出罗盘,放在地上。罗盘的指针原本静止不动,可刚一落地,指针就开始疯狂旋转,速度快得只剩下一道虚影,发出“嗡嗡”的声响。
“不好!异空间要开了!”廖涛脸色大变,连忙抓起桃木剑,“他要把我们困在这里!”
话音刚落,房间里的灯光突然熄灭,窗外的天色也瞬间变得漆黑,像是从白天直接坠入了深夜。空气中的甜腥气越来越浓,那些发霉的玩偶,突然开始轻微晃动,黑洞洞的眼睛,像是都对准了沈念诚和廖涛。
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袭来,沈念诚猛地闭上眼睛,再睁开时,眼前的景象已经彻底变了。
发霉的玩偶不见了,厚厚的灰尘不见了,破败的和式房间也不见了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条熟悉又恐怖的楼道,槐安里纪念公园附近的公寓楼道。
声控灯忽明忽暗,发出“滋滋”的电流声,昏黄的光线下,墙壁上布满了斑驳的水渍和黑色的抓痕,地上有一道淡淡的暗红血渍,从楼梯口一直延伸到楼道深处,像是一条红色的蛇。
“这是……槐安里的楼道!”沈念诚的心脏狂跳起来,“他把我们拉回槐安里了!”
廖涛握紧桃木剑,警惕地环顾四周:“不是真的槐安里,是他制造的异空间,用你我对槐安里的恐惧,来攻击我们!”
就在这时,楼道深处,传来一阵缓慢的脚步声。
“嗒、嗒、嗒……”
脚步声越来越近,一个黑影从楼道的尽头缓缓走来。那黑影穿着保安制服,正是李言继!他的脖子依旧青紫,嘴角挂着那道诡异的笑容,眼睛圆睁着,里面没有一丝神采,手里还提着半块发霉的和果子。
“凭什么他能安息?”李言继的声音沙哑,像是从地狱里传来,“凭什么你们能去找他的家人?我死得这么惨,谁来记得我?谁来给我报仇?”
他一步步朝着两人走来,身上的甜腥气越来越浓,手里的和果子,滴下黑色的液体,落在地上的血渍里,发出“滋滋”的声响。
“李言继,你已经死了,怨气该散了!”廖涛大喝一声,举起桃木剑,朝着黑影砍去。
可桃木剑穿过黑影的身体,却没有造成任何伤害,黑影依旧朝着他们走来,笑容越来越诡异。
“没用的!”沈念诚大喊,“这是异空间里的幻象,物理攻击没用!”
廖涛心里一沉,他想起了任有年留下的镇宅香。这香是用百年桃木屑、朱砂和艾草混合制成的,能驱散阴邪,破异空间。他连忙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小巧的香炉,放在地上,又拿出一小撮镇宅香,点燃后插在香炉里。
香烟袅袅升起,是淡淡的檀香,与周围的甜腥气形成强烈的对比。檀香所到之处,那些漂浮的黑发纷纷后退,墙壁上的抓痕开始淡化,地上的血渍也渐渐消失。
李言继的黑影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,身体开始扭曲、淡化,像是被檀香灼烧一般。“我不甘心!我不甘心!”他的声音越来越远,最终彻底消失在楼道里。
檀香越来越浓,异空间开始剧烈晃动,墙壁上出现一道道裂缝,槐安里楼道的景象渐渐模糊,取而代之的,是松井公寓302房间的景象。
异空间破碎了。
沈念诚和廖涛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衣服。房间里的甜腥气淡了许多,那些发霉的玩偶,也停止了晃动,黑色的液体不再渗出。
就在这时,房间的墙皮开始一块块剥落,露出里面的墙体。让人震惊的是,墙体里面,竟然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日文,像是用指甲一点点刻上去的,字迹深浅不一,透着一股绝望和思念。
沈念诚走到墙边,仔细辨认着那些日文,结合自己懂的一点日语,慢慢翻译出来:
“惠子,等我回来,我一定会带你和健一离开这里。”
“松井太狠了,他不肯放我们走,我只能先回国,等我攒够了钱,一定回来救你们。”
“健一,对不起,爸爸不能陪在你身边,你要好好听妈妈的话。”
“惠子,我好想你,我看到你哭了,是我对不起你。”
这些字迹,显然是李怀第当年刻下的。每一笔,都透着他对松井惠子和儿子的思念,还有对松井的怨恨。
“原来他当年是被迫离开的。”沈念诚叹了口气,心里五味杂陈,“他不是不想带家人走,是被松井阻止了。”
廖涛点了点头:“他的怨气,一半是对松井的恨,一半是对家人的愧疚和思念。现在知道了这些,或许能找到安抚他的办法。”
两人在房间里又搜查了一遍,没有找到其他线索。就在他们准备离开时,楼道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一个中年日本女人跑了上来,看到302房间敞开的门,还有里面的两人,脸色一变:“你们是谁?为什么在我父亲的房间里?”
“你是管理员的女儿?”沈念诚问道。
女人点了点头,看到地上父亲的尸体,发出一声尖叫,扑了过去,哭喊道:“爸爸!爸爸你怎么了?!”
沈念诚和廖涛没有隐瞒,把事情的经过简略地告诉了女人。女人听后,脸色苍白,身体微微发抖:“我就知道,这公寓不干净!我一直让爸爸搬走,他不肯,说要等着当年住3楼的人回来……”
“当年住3楼的是松井惠子和李怀第,你知道他们的事吗?”廖涛问道。
女人擦了擦眼泪,点了点头:“我小时候听爸爸说过,那个女人很可怜,天天哭,那个男人很少回来,回来就和女人吵架。后来,男人走了,再也没回来,女人就变得更沉默了,没过几年,就抑郁而死了。”
“她的儿子呢?松井健一,你知道他在哪里吗?”沈念诚连忙追问。
“健一君?”女人想了想,“我记得他,小时候经常和我一起玩。他妈妈死后,就被远房亲戚收养了,长大后搬到了横滨。我听说,他后来在横滨的一家旧书店工作,具体的住址,我就不知道了。”
横滨的旧书店。
沈念诚和廖涛对视一眼,终于有了松井健一的线索。
女人报警后,警察很快赶到了公寓。沈念诚和廖涛向警察说明了情况,由于没有证据证明两人与老人的死有关,警察只是做了笔录,就让他们离开了。
走出松井公寓时,天已经黑了。东京的夜晚灯火璀璨,可沈念诚和廖涛的心里,却一片沉重。李怀第的怨气越来越强,管理员的死,让他们更加清楚,这场追查,不仅关乎真相,更关乎生死。
“去横滨。”廖涛抬头看向夜空,眼神坚定,“找到松井健一,或许就能知道李怀第的诉求到底是什么,才能彻底平息这场怨气。”
沈念诚点了点头,握紧了口袋里的银簪碎片和那张结婚照。他知道,横滨的旧书店里,等待他们的,可能是新的线索,也可能是更恐怖的陷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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