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东京纪尾井町到横滨的电车摇摇晃晃,窗外的雨丝被风扯得凌乱,打在玻璃上留下蜿蜒的水痕,像一道道未干的泪痕。沈念诚靠窗而坐,指尖摩挲着口袋里的银簪碎片,碎片上的凉意透过布料渗进来,与车厢里沉闷的暖气形成诡异的反差。廖涛坐在对面,怀里紧紧抱着背包,桃木剑的轮廓在包里隐约可见,他眉头紧锁,目光警惕地扫过车厢里的每一个人——自松井公寓管理员惨死、异空间惊魂后,两人神经都绷到了极致,总觉得李怀第的黑影就潜伏在暗处,随时会扑上来。
“横滨的旧书店,徒弟六十岁……”廖涛低声重复着线索,指尖敲击着膝盖,“松井健一当年在那里工作,徒弟肯定知道不少事。但也别掉以轻心,李怀第的怨气已经跟着我们到了日本,这旧书店说不定也是个陷阱。”
沈念诚点了点头,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。横滨的雨比东京更大,街道被雨水冲刷得发亮,行人撑着伞匆匆而过,模糊的身影在雨雾中显得格外诡异。他想起松井公寓302房间墙上的字迹,李怀第那句“惠子,等我回来”,心里五味杂陈——这个背负着叛徒骂名的男人,或许也藏着不为人知的苦衷,可他的怨气已经害死了太多人,他们必须尽快找到松井健一,弄清真相。
电车到站时,雨势丝毫未减。两人撑着伞走进雨幕,冰冷的雨水很快打湿了裤脚,甜腥气似乎也被雨水稀释了些,却依旧像一根细针,时不时刺一下鼻腔,提醒着他们危险未消。根据书店徒弟的地址,他们在横滨老城区的一条窄巷里找到了那家旧书店。
巷子两侧是低矮的和式建筑,墙面斑驳,屋檐下挂着褪色的灯笼,被风吹得轻轻晃动。旧书店的门是木质的,上面挂着一块写着“古本屋”的木牌,门虚掩着,里面透出微弱的灯光。推开门时,“吱呀”一声响,打破了巷子的寂静,一股混杂着纸张霉味、旧木头味和淡淡的樱花香的气息扑面而来,与外面的雨腥味形成强烈对比。
书店里昏暗得很,只有几盏瓦数极低的灯泡挂在天花板上,光线勉强照亮了堆积如山的书籍。书架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,上面摆满了各种日文旧书,有的书页泛黄卷曲,有的甚至缺了封皮,角落里积着厚厚的灰尘。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坐在收银台后,戴着老花镜,手里捧着一本旧书,听到动静,缓缓抬起头。
老人看起来正是六十岁左右,脸上布满皱纹,眼神浑浊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,手指关节粗大,沾着墨渍。“你们是……”老人的声音沙哑,带着一丝警惕。
“您好,我们找松井健一先生。”沈念诚用生硬的日语说道,同时从背包里掏出那本县志,递了过去,“我们从东京来,这是当年的县志,里面提到了他的母亲松井惠子。”
老人的目光落在县志上,瞳孔微微收缩,伸手接过县志,翻了几页,手指在“松井惠子”的名字处停顿了一下。他沉默了半晌,才抬起头,眼神复杂地看着两人:“你们找健一先生做什么?他已经很多年没来店里了。”
“我们想了解一些关于他父亲李怀第的事。”廖涛上前一步,语气诚恳,“李怀第的怨气害死了很多人,我们想平息这场诅咒,需要松井健一先生的帮助。”
老人听到“李怀第”三个字,身体明显颤抖了一下,脸上露出恐惧的神色。他站起身,走到书店深处的一个储物柜前,打开柜门,从里面拿出一个布满灰尘的纸盒。纸盒是日式的,上面印着褪色的和果子图案,打开后,里面放着一盘黑色的录像带,录像带的标签已经模糊,只能勉强辨认出“健一留”三个字。
“这是健一先生当年留下的。”老人把录像带递给两人,声音低沉,“他离开书店时,特意嘱咐我,如果有人拿着和他父母相关的东西来找他,就把这盘录像带给对方。他说,这里面有你们想知道的事。”
沈念诚接过录像带,入手冰凉,上面的灰尘沾在手上,黏腻腻的。他能感觉到,录像带里似乎缠绕着一股微弱的阴寒气息,与李怀第的怨气如出一辙。“松井健一先生现在在哪里?”他追问。
老人摇了摇头:“他后来搬到了横滨郊外的养老院。几年前,他开始说自己看到了不存在的人,还经常念叨‘爸爸的骨头’‘和果子’,家人没办法,就把他送进了养老院,具体地址我也不清楚。”
两人谢过老人,拿着录像带,匆匆离开了旧书店。雨还在下,巷子深处传来几声猫叫,凄厉得像是婴儿的哭声,让人心头发毛。
“这录像带肯定有问题。”廖涛边走边说,“李怀第的怨气已经附着在上面了,晚上播放的时候,一定要小心。”
沈念诚点了点头,把录像带紧紧攥在手里。他能感觉到,录像带的温度越来越低,仿佛在吸收周围的阳气,上面的和果子图案,在雨光下显得格外诡异,像是在慢慢腐烂。
两人在附近找了一家老旧的旅馆住下。旅馆是和式的,房间狭小,铺着榻榻米,墙角堆着旧被褥,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。窗外就是巷子,雨水打在窗棂上,发出“噼里啪啦”的声响,更添了几分压抑。
“先看看录像带里有什么。”廖涛把背包放在榻榻米上,从里面掏出一个便携式录像机——这是他出发前特意准备的,没想到真的派上了用场。
沈念诚把录像带放进录像机,按下播放键。屏幕亮起的瞬间,房间里的灯光突然闪烁了一下,随后恢复正常。屏幕上先是一片雪花,“滋滋”的电流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电流里挣扎。
几秒钟后,雪花消失,画面出现了。那是一个昏暗的房间,看起来像是松井公寓302房间,墙壁斑驳,角落里堆着几个日式玩偶,正是他们之前看到的那些。画面里有三个人:李怀第、松井,还有松井惠子。
李怀第穿着藏青色的日式西装,头发梳得油亮,脸上带着焦急的神色;松井穿着日军军装,手里举着一把军刀,刀尖指向松井惠子,眼神凶狠;松井惠子穿着白色的和服,跪在地上,双手被反绑着,脸上满是泪痕,身体瑟瑟发抖。
整个画面没有任何声音,只有人物的动作,却透着一股窒息的紧张感。李怀第朝着松井不停地鞠躬,像是在求饶,他的嘴唇动着,似乎在说着什么,可没有声音,让人无法知晓内容。松井却不为所动,军刀又往前递了递,刀尖几乎要碰到松井惠子的脖子。
松井惠子吓得闭上了眼睛,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,滴在榻榻米上,形成一小片湿痕。李怀第见状,突然“扑通”一声跪在地上,不停地磕头,额头撞在榻榻米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,虽然听不到,却能感受到他的绝望。
沈念诚和廖涛屏住呼吸,紧紧盯着屏幕。他们能猜到,这应该就是李怀第和松井产生矛盾的场景,松井想用松井惠子威胁李怀第。
就在这时,画面突然开始扭曲,像是被什么东西干扰了一样,人物的轮廓变得模糊,颜色也开始失真,变成了诡异的青黑色。松井和松井惠子的身影渐渐消失,画面里只剩下李怀第,他依旧跪在地上,可他的脖子却开始慢慢变长,皮肤破裂,露出里面惨白的颈骨,眼睛变成两个黑洞,嘴角咧开一道诡异的笑容,正是他们多次看到的颈骨怪物!
“不好!”廖涛大喊一声,伸手去按停止键。
可已经晚了。屏幕上的颈骨怪物突然朝着镜头的方向“看”了过来,黑洞洞的眼睛像是要穿透屏幕,死死地盯着房间里的两人。紧接着,屏幕开始渗出黑色的液体,黏腻腻的,顺着屏幕边缘往下淌,滴在榻榻米上,发出“啪嗒”的声响。
沈念诚凑近一看,那些黑色液体正是和果子腐烂后的汁液,带着一股浓烈的甜腥气,与槐安里的气味一模一样。
廖涛终于按下了停止键,屏幕黑了下去,可那些黑色液体还在不停地渗出,榻榻米上已经积了一小滩,液体里还漂浮着几根细小的黑发。
“快把录像带取出来!”沈念诚大喊。
廖涛伸手去拿录像带,可手指刚碰到录像带,就像是被烫到一样,猛地缩了回来。“录像带太冰了!像是刚从冰窖里拿出来的!”
两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屏幕,突然,他们发现,屏幕黑掉后,墙上竟然印着一个影子——正是颈骨怪物的影子,与屏幕里的一模一样,黑洞洞的眼睛,惨白的颈骨,诡异的笑容,清晰地印在墙上,像是被烙铁烫上去的一样。
廖涛伸手去擦,可无论用多大的力气,影子都纹丝不动,反而越来越清晰,颈骨处的骨头像是在慢慢转动,朝着他们的方向“看”来。
“这东西擦不掉!”廖涛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,“它已经附着在墙上了!”
沈念诚看着墙上的影子,心里一阵发毛。他能感觉到,影子里透出一股强烈的怨毒,像是要把他们生吞活剥。房间里的甜腥气越来越浓,那些黑色液体里的黑发,开始慢慢蠕动,朝着他们的方向爬来。
就在这时,房间里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。
“铃铃铃——”
电话是老式的座机,放在房间角落的矮柜上,铃声尖锐刺耳,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突兀,像是催命的符咒。
两人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恐惧。这个时间,这个地点,会是谁打电话来?
电话铃声一直响着,不停不休,像是在逼迫他们接起。沈念诚深吸一口气,握紧了口袋里的银簪碎片,一步步朝着电话走去。
“小心点。”廖涛举起桃木剑,警惕地跟在他身后。
沈念诚拿起听筒,放在耳边。听筒里没有任何声音,只有一阵冰冷的电流声,“滋滋”的,像是有人在里面吹气。
“喂?”沈念诚试探性地喊了一声。
就在这时,一阵女人的哭声突然从听筒里传来。哭声细细的,软软的,带着无尽的悲伤和绝望,正是松井惠子的声音!
“呜呜……救我……”哭声断断续续,夹杂着风声和木屐声,“嗒、嗒、嗒……”木屐声越来越近,像是有人穿着木屐,正在朝着电话的方向走来。
“松井惠子?”沈念诚的心脏狂跳起来,“松井健一在哪里?你告诉我!”
哭声停了。
听筒里传来一阵沙哑的日语,声音冰冷刺骨,像是从地狱里传来:“槐安里的血,要偿……”
话音刚落,电话突然自动挂断,听筒里传来“嘟嘟嘟”的忙音。沈念诚放下听筒,发现听筒上缠绕着几根乌黑的黑发,正是从屏幕渗出的黑色液体里爬出来的,黏腻腻的,带着一股甜腥气。
“槐安里的血,要偿……”廖涛重复着这句话,脸色凝重,“他是在说,当年李家镇的血,槐安里的血,都要有人来偿还。”
就在这时,房间里的灯光突然熄灭,陷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。窗外的雨声似乎变得更大了,夹杂着一阵诡异的嘶吼声,像是有无数只野兽在巷子深处咆哮。
“不好!他来了!”廖涛大喊一声,举起桃木剑,朝着四周挥舞。
沈念诚掏出手机,按下手电筒,光柱在黑暗中扫过。这一看,两人瞬间头皮发麻——房间里不知何时出现了无数道黑影,全是穿着藏青色日式西装的男人,和李怀第一模一样,可他们都没有脸,头部是一片漆黑的空洞,只有颈骨处微微凸起,像是在模仿李怀第的颈骨怪物。
“穿日式西装的无脸人!”沈念诚的声音带着颤抖。
那些无脸人缓缓朝着他们围拢过来,伸出冰冷的手,抓向他们的身体。他们的手没有皮肤,只有惨白的骨头,指甲又黑又长,像是锋利的爪子。
廖涛反应极快,挥舞着桃木剑,朝着最前面的一个无脸人砍去。桃木剑带着淡淡的金光,砍在无脸人的手臂上,发出“滋滋”的声响,像是烧红的烙铁烫在肉上。无脸人的手臂瞬间断裂,化作无数根黑发,飘散在空气中,又很快凝聚成新的手臂,继续抓来。
“这些黑影是他的怨气凝聚的,砍不完!”廖涛大喊,“用银簪碎片!”
沈念诚立刻掏出银簪碎片,朝着黑影抛了过去。碎片在空中发出微弱的白光,像是一颗小小的太阳,照亮了房间的一角。白光所到之处,那些无脸人纷纷后退,像是遇到了克星,身体开始扭曲、淡化,黑发飘散在空中,渐渐消失。
沈念诚趁机捡起银簪碎片,握在手里,朝着黑影密集的地方挥舞。白光不断闪烁,无脸人一个个后退,包围圈越来越大。
“快,趁现在!”廖涛拉着沈念诚,朝着门口跑去。
可那些无脸人并没有放弃,依旧在后面紧追不舍,嘴里发出无声的嘶吼,颈骨处的凸起越来越明显,像是要变成真正的颈骨怪物。
两人冲到门口,拉开房门,冲进雨幕里。冰冷的雨水打在身上,让他们瞬间清醒了不少。那些无脸人追到门口,却像是被什么东西阻拦了一样,无法踏出房门,只能在门口徘徊,黑影在雨光下显得格外诡异。
“看来他们不能离开房间。”廖涛松了口气,拉着沈念诚,朝着巷子外面跑去。
雨势依旧很大,两人在雨里狂奔,身上的衣服很快被湿透,冷得瑟瑟发抖。身后的旅馆房间里,传来一阵凄厉的嘶吼声,像是李怀第的怨气在发泄,却无法追出来。
跑了十几分钟,两人终于冲出了巷子,来到一条灯火通明的大街上。街上有行人,有车辆,烟火气十足,那些无脸人的黑影和甜腥气,终于消失不见了。
两人靠在路边的路灯下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后背的冷汗混着雨水,冰凉刺骨。沈念诚看着手里的银簪碎片,上面的白光已经淡了许多,显然刚才的使用消耗了不少力量。
“现在怎么办?”沈念诚问道。
“去找松井健一。”廖涛擦了擦脸上的雨水,眼神坚定,“书店徒弟说他在横滨郊外的养老院,因看到不存在的人被送进去,还念叨‘爸爸的骨头’‘和果子’。他肯定知道更多关于李怀第和松井惠子的事,或许他就是平息这场怨气的关键。”
沈念诚点了点头。虽然刚才经历了一场惊魂,可他们终于得到了松井健一的具体下落。只要找到松井健一,弄清录像带里的真相,弄清李怀第的真正诉求,或许就能平息这场跨越国界的诅咒。
雨渐渐小了,天边泛起一丝微光,像是黎明即将到来。可沈念诚和廖涛都知道,真正的黑暗还未过去。松井健一所在的养老院,说不定也是一个充满恐怖的陷阱,李怀第的怨气,绝不会轻易让他们找到真相。
两人拦了一辆出租车,朝着横滨郊外的养老院驶去。出租车穿行在黎明前的街道上,窗外的景色渐渐变得荒凉,路灯越来越稀疏。沈念诚看着窗外,心里默默祈祷,希望这次能顺利找到松井健一,希望这场噩梦般的追凶,能早日结束。
可他的心里,却总有一种不安的预感。他知道,李怀第的黑影,或许已经提前一步,赶到了养老院,等着他们自投罗网。一场新的恐怖,正在横滨郊外的养老院里,悄然酝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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