槐安里19号的五楼,是整栋公寓里最闷的一层。离楼顶近,夏日的暑气积在楼板里散不去,冬日的寒风又顺着楼顶的破洞灌进来,刮得楼道里的窗户哐哐作响。这层的墙皮脱落得比楼下更厉害,水泥墙面上裂着蛛网似的缝,粗的能塞进一根手指,细的像发丝,缠在斑驳的水渍里,远看像一张爬满了黑丝的脸。楼道里的声控灯早就成了摆设,白天走在这里都要借着窗外的微光摸索,夜里更是伸手不见五指,只有墙缝里偶尔飘出的霉味,混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腥甜,黏在鼻腔里,挥之不去。
506的房门掉了大半漆,露出里面发黑的木头,门把手上缠着几圈生锈的铁丝,是罗卫国怕锁坏了临时缠的。门旁堆着几个空啤酒瓶和发霉的纸箱,瓶身爬着绿毛,纸箱里的垃圾渗着黑水,在地上积了一滩黏腻的污渍,招惹了不少潮虫,爬来爬去的,在水泥地上留下细细的痕迹。推开门,一股更浓的味道扑面而来——油烟味、烟味、汗味,还有墙缝里的霉味,混在一起,像一块捂烂了的抹布,呛得人直皱眉。
屋里的摆设简单又杂乱,客厅里摆着一张掉皮的布艺沙发,沙发缝里卡着烟头和零食袋,茶几上堆着没洗的碗筷,碗底结着干硬的油渍,几只苍蝇在上面嗡嗡打转。厨房的灶台黑乎乎的,溅满了菜汤,抽油烟机早就坏了,墙面被熏得发黑,和客厅的墙缝连在一起,黑丝似的毛发从缝里钻出来,缠在灶台的边角,像一层恶心的绒毛。卧室里只有一张硬板床,铺着洗得发白的床单,床单上有几块不明的污渍,墙角堆着张悦和罗卫国的衣服,乱成一团,分不清谁是谁的。
这就是张悦和罗卫国蜗居的地方,和张悦当初想象的生活,天差地别。
她今年二十岁,眉眼清秀,皮肤白净,只是眼角眉梢总带着一丝不耐和疲惫。高中没读完就从老家出来打工,经人介绍进了一家假发厂,成了流水线上的工人。那时候的她,总想着能在大城市站稳脚跟,能赚点钱,能摆脱老家的穷日子。直到她遇到了罗卫国,假发厂的总经理,四十多岁,穿着体面的西装,出手阔绰,对她嘘寒问暖,给她买好看的衣服和化妆品,让她第一次感受到了“体面”的生活。
她知道罗卫国有老婆,却还是答应了他的追求。她不是喜欢他,只是贪图他的钱,贪图他能给她的那些,她自己这辈子可能都赚不到的东西。她以为跟着他,就能过上穿金戴银的日子,就能搬出破旧的出租屋,就能在大城市有个属于自己的家。可她没想到,罗卫国的一切,都是靠着老丈人得来的。他的总经理职位,他的人脉,他的钱,全是老丈人的提携。当他出轨张悦的事被发现后,老丈人二话不说,撤了他的职,他老婆更是直接跟他离了婚,让他净身出户。
而张悦,也被假发厂开除了。
一夜之间,两人从云端跌进了泥沼。罗卫国没了工作,没了钱,没了体面,彻底变成了一个游手好闲的男人。他不去找工作,整天就知道泡在楼下的棋牌室打牌,赢了点钱就买酒喝,输了就回家跟张悦吵架。而张悦,只能找了家街边的服装店卖衣服,一个月赚的钱刚够两人的房租和吃饭,从前的那些好看衣服和化妆品,早就被她当了或者扔了,身上永远穿着洗得发白的工作服,脸上也没了当初的光彩。
两人的日子,过得鸡飞狗跳。两天一小吵,七天一大吵,从钱吵到工作,从工作吵到当初的选择,最后总是以罗卫国的摔东西和张悦的沉默告终。张悦早就后悔了,后悔自己当初的贪念,后悔自己搭上了自己的青春,却换来了这样一个烂摊子。她看着眼前这个邋里邋遢、满口脏话、游手好闲的男人,心里只剩下厌恶和嫌弃。她只想逃,逃回老家,逃开这个男人,逃开这栋破旧的、令人窒息的公寓。
她已经偷偷定了下周一的动车票,就在凌晨,趁罗卫国还在睡觉的时候,她要悄无声息地走,再也不回来。这个秘密,她藏在心里,像藏着一根救命的稻草,支撑着她熬过这难熬的日子。
而这几天,公寓里的怪事,让她本就烦躁的心情,更添了一层恐惧。
最先发现异常的,是水槽里的头发。
张悦每天早上都会洗头,她的头发是浅棕色的,烫过卷发,发质偏软,长度到肩膀。可这几天,她洗完头,清理水槽的时候,总能在过滤网里看到大把大把的黑发,发质粗硬,又干又脆,长度及腰,和她的头发完全不一样。一开始,她以为是自己的头发掉色了,或者是发质变差了,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头发,依旧是浅棕色,依旧茂密,根本没有掉这么多头发的迹象。
她问罗卫国,是不是他的头发。罗卫国是短发,寸头,根本不可能有这么长的黑发,他只是不耐烦地摆摆手,说她矫情,想太多了,说不定是下水道里的脏东西,冲下去就完了。
张悦将信将疑,把头发冲了下去,可第二天,水槽里又出现了大把的黑发,比前一天更多,甚至缠在了过滤网的边缘,扯都扯不掉,摸上去黏腻腻的,带着一丝冰冷的湿气,还有一点淡淡的腥甜,像血的味道。
更让她感到恐惧的是,这些黑发,竟然出现在了墙上的裂缝里。
一开始,只是厨房的灶台旁,一道细缝里,钻出来几根黑发,像针一样扎在水泥墙上。张悦以为是哪里飘来的头发,用手扯掉了,扔在了垃圾桶里。可没过多久,那道缝里,又钻出来更多的黑发,不仅如此,客厅的墙缝、卧室的墙缝、甚至厕所的瓷砖缝里,都开始钻出这种黑发。它们像藤蔓一样,从缝里钻出来,缠在墙面上,缠在家具的边角,缠在窗户的栏杆上,越长越多,越长越密,仿佛这栋房子的墙里,藏着无数的头发,正在慢慢往外钻。
那些黑发贴在墙上,和斑驳的水渍、发黑的霉斑混在一起,看起来格外恶心。张悦看着那些头发,心里一阵发毛,总觉得有什么东西,藏在墙缝里,透过那些头发,盯着她。她跟罗卫国说了好多次,让他清理一下,可罗卫国要么是假装没听见,要么就是敷衍地摆摆手,继续打牌,继续喝酒,从来没有真正清理过。
那些黑发,就那样在墙缝里肆意地生长着,像一层黑色的霉,爬满了506的每一个角落。
这天下午,张悦在服装店下班,拖着疲惫的身体往槐安里19号走。冬日的天暗得早,才六点多,天就已经黑透了,巷子里的路灯坏了大半,只剩下几盏忽明忽暗,灯光透过枯树的枝桠,在地上投下扭曲的影子,像一群张牙舞爪的小鬼。风裹着寒意,刮在脸上,像刀子一样,卷着地上的落叶和塑料袋,发出呜呜的声响,混着公寓里传来的麻将声,显得格外嘈杂。
走到公寓门口,她看到李大爷坐在小马扎上,依旧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头发乱糟糟的,眼神浑浊地盯着前方,嘴里嘟囔着没人听得懂的话。门口的守则板在风里晃悠,第二条规则被风吹得微微掀开,露出里面模糊的红漆字,张悦扫了一眼,只看清了“墙缝”“莫抠”几个字,她没放在心上,只觉得是这老公寓的无聊规矩,抬脚就走进了楼道。
五楼的楼道一片漆黑,声控灯早就坏了,张悦只能借着手机的微光摸索着往上走。楼梯的水泥台阶坑坑洼洼,积着一层厚厚的灰尘,脚踩上去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墙面上的裂缝比楼下更粗,几根黑发从缝里钻出来,垂在半空,随着她走路的风,轻轻晃动,像在跟她招手。手机的微光映在墙上,那些黑发缠在水渍里,像无数条黑色的小蛇,趴在墙上,张悦的心里一阵发毛,加快了脚步,只想赶紧回到家,收拾一下东西,离这诡异的地方越远越好。
走到506的门口,她习惯性地掏出钥匙,却发现门没有锁,虚掩着,留着一条缝。
张悦的心里咯噔一下。罗卫国平时要么打牌到深夜,要么在家喝酒睡大觉,从来不会给她留门,更不会把门关得这么松。她推开门,一股饭菜的香味飘了出来,混着淡淡的油烟味,让她愣了一下。
客厅的灯开着,昏黄的灯光照在屋里,罗卫国系着一件掉了袖的围裙,站在灶台旁,手里拿着锅铲,正在炒菜。茶几上摆着两菜一汤,一盘西红柿炒鸡蛋,一盘青椒炒肉,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,虽然卖相一般,却摆得整整齐齐,碗筷也洗干净了,放在茶几旁,甚至连平时乱糟糟的沙发,都被整理了一下。
罗卫国背对着她,听到开门声,转过身来,脸上带着一丝僵硬的笑容,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,显得格外诡异:“回来了?快洗手吃饭吧,我做了你爱吃的青椒炒肉。”
张悦站在门口,愣了半天,才反应过来。她看着眼前的罗卫国,穿着洗得发白的秋衣秋裤,系着破旧的围裙,手上沾着油渍,脸上带着笑容,这副模样,和平时那个邋里邋遢、满口脏话的男人,判若两人。
太反常了。
张悦的心里升起一股莫名的恐惧,还有一丝疑惑。她想不通,这个游手好闲、连自己的衣服都懒得洗的男人,怎么会突然在家做饭,还收拾了屋子,甚至记得她爱吃青椒炒肉。她的第一反应,不是感动,而是警惕,像被踩了尾巴的猫,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。
她没有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,放下包,走到厕所洗了手。厕所的瓷砖缝里,也钻出来不少黑发,缠在洗手池的边角,她刻意避开那些头发,快速洗了手,走到茶几旁坐下。
饭菜的温度刚好,不冷不热,可张悦看着眼前的菜,却一点胃口都没有。她的目光落在客厅的墙缝上,那些黑发比早上她出门时更多了,更密了,从粗粗的墙缝里钻出来,垂下来,像黑色的瀑布,缠在沙发的扶手上,缠在茶几的腿上,甚至有几根,飘到了菜盘子的边缘,在昏黄的灯光下,微微晃动。
一股恶心的感觉涌上心头,张悦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。她想起了这几天水槽里的黑发,想起了墙缝里肆意生长的黑发,想起了那些头发黏腻的触感和淡淡的腥甜,手里的筷子,怎么也抬不起来。
罗卫国坐在她对面,自顾自地吃着饭,扒拉着米饭,嘴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。他的动作很机械,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,脸上的笑容也依旧僵硬,眼神躲闪,不敢看张悦的眼睛。
屋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,只有罗卫国扒拉米饭的声音,和窗外的风声,还有一丝细微的、窸窸窣窣的声响,像是头发丝在摩擦,从墙缝里传出来,飘在空气里。
张悦沉默着,心里的厌恶和嫌弃,像潮水一样涌上来。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,看着这栋爬满了黑发的破旧公寓,看着这顿反常的饭菜,只觉得无比的窒息。她只想赶紧吃完这顿饭,赶紧收拾东西,赶紧逃离这里。
可那些墙缝里的黑发,像针一样扎在她的眼睛里,让她坐立难安。她放下筷子,皱着眉,看向那些黑发:“罗卫国,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肯清理这些头发?你看这屋里,都成什么样了?”
罗卫国的扒饭的动作顿了一下,头也没抬,含糊地说:“吃你的饭,管那么多干什么。”
“我管?”张悦的火气一下子上来了,积压了许久的不满和委屈,瞬间爆发,“这屋是我一个人的?这些头发恶心到我了,你就不能清理一下?你整天就知道打牌喝酒,家里的事你管过一点吗?”
罗卫国抬起头,脸上的僵硬笑容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烦躁和无奈:“我清理了!我这两天都清理了!可你看,扯了又长,还越长越长,越长越快,我有什么办法?”
他伸手指着墙缝里的黑发,声音带着一丝颤抖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:“你以为我想让这些东西长在屋里?我扯了,用剪刀剪了,用拖把拖了,可第二天,它又长出来了,比之前更多,更密!这屋里到处都是,墙缝里,地板缝里,天花板缝里,全是!我能有什么办法?这公寓又没有物业,我找谁去?”
张悦愣住了。她没想到,罗卫国竟然真的清理过。她看着罗卫国的脸,他的眼里,确实藏着一丝恐惧,一丝慌乱,不像是装的。
难道这些头发,真的像他说的那样,扯了又长,越长越快?
张悦的心里,升起一股更深的恐惧。她看着那些墙缝里的黑发,它们在昏黄的灯光下,依旧微微晃动,像是有生命一样。
她不再说话,站起身,从卧室里拿出一块干净的帕子,又端了一盆水,走到墙缝旁。她今天一定要把这些头发清理干净,哪怕只是暂时的,她也不想再看着这些恶心的东西,待在这个屋里。
罗卫国看着她的动作,想阻拦,张了张嘴,却最终只是叹了口气,低下头,继续扒拉着米饭,只是他的手,却开始微微发抖。
张悦走到墙缝旁,蹲下身,将帕子沾了水,先擦了擦墙缝周围的水渍和霉斑。水擦在墙上,发出滋滋的声响,那些黑发被水浸湿,变得更黑,更黏,贴在墙上,像一层黑色的泥。她擦了几下,觉得不过瘾,直接伸出手指,抠进了那道最粗的墙缝里。
指尖刚伸进墙缝,就触到了那些黑发。
冰冷的,黏腻的,带着一丝湿冷的湿气,还有一点淡淡的腥甜,像血的味道,瞬间从指尖传到了全身。那些黑发缠在她的手指上,像藤蔓一样,紧紧地缠着,有一股阻力,像是有什么东西,在墙缝里,拉着这些头发,不肯让她扯出来。
张悦的心里一阵发毛,指尖传来的触感,让她浑身的鸡皮疙瘩都竖了起来。她咬了咬牙,使劲一扯。
“嘶——”
一声细微的声响,像是头发丝被扯断的声音,又像是什么东西被撕开的声音。一大缕黑发,被她从墙缝里扯了出来,缠在她的手指上,黑发的根部,还带着一块湿冷的水泥泥,泥里还沾着一丝暗红色的东西,像干涸的血,又像腐烂的肉。
那些被扯出来的黑发,在她的手指上,竟然微微扭动了一下,像一条活的蛇。
张悦的心里一阵恶心,猛地甩开手指上的黑发,将它们扔在地上。那些黑发掉在水泥地上,并没有散开,而是像一团黑色的线,在地上微微蠕动,仿佛还在寻找着什么。
她赶紧用帕子擦了擦手指,帕子上沾了那些黑发的黏腻液体,还有一丝暗红色的污渍,擦了好几遍,都擦不掉,那股淡淡的腥甜,也黏在手指上,挥之不去。
“我说了,扯了又长,你偏不信。”罗卫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带着一丝无奈,还有一丝恐惧,“这东西,邪性得很。”
张悦没有回头,也没有说话。她看着地上蠕动的黑发,看着墙缝里还在不断钻出来的黑发,心里的恐惧,像潮水一样,淹没了她。她突然觉得,这栋公寓,这堵墙,好像活了一样,而这些黑发,就是它的头发,它的触角,在慢慢包裹着这个屋子,包裹着屋里的人。
她快速地擦了擦墙缝旁的污渍,端起水盆,走到厕所,将水倒了下去,连带着那些擦过头发的帕子,也被她扔进了垃圾桶。她洗了好几遍手,用肥皂搓了一遍又一遍,直到手指上的腥甜味淡了一些,才走出厕所。
罗卫国已经吃完了饭,坐在沙发上,抽着烟,烟雾缭绕,遮住了他的脸,看不清他的表情。茶几上的饭菜,还剩下大半,几根黑发飘在菜盘子里,在烟雾里,微微晃动。
张悦走到卧室,关上房门,将自己锁在里面。她靠在门板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指尖还残留着那些黑发的冰冷黏腻,墙缝里的触感,像刻在她的脑海里,挥之不去。她走到床边,拉开抽屉,拿出那张藏在里面的动车票,车票上的日期,是下周一凌晨,还有两天,只要再熬两天,她就能离开这里,永远都不回来。
她紧紧地攥着动车票,指节发白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逃,赶紧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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