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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章 童玩遗巷,残玩莫拾寻(上)

作者:不只是姓田的 当前章节:5416 字 更新时间:2026-5-28 23:17

槐安里19号的四楼,总飘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腻味,混在公寓特有的霉味和水渍腥气里,像放久了的水果糖,甜得发苦,又带着一丝腐坏的酸。这层的楼道比别处更窄,墙皮脱落的地方裸露出凹凸不平的水泥,缝隙里积着厚厚的灰尘,偶尔还能看到几根缠在一起的黑发——那是从五楼漫下来的,像黑色的蛛丝,牵在墙角的童玩上,成了这层最诡异的装饰。

四楼的角落总散落着些孩童玩具,缺胳膊少腿的布偶、掉了轮子的铁皮小汽车、断了弦的拨浪鼓、没了眼睛的塑料娃娃,全是些破旧的残件,被灰尘裹着,被霉斑浸着,有的玩具上还沾着暗褐色的污渍,像干涸的血,又像阴沟里的泥。风从楼道的窗户钻进来,吹得拨浪鼓的空壳哐哐响,布偶的烂衣角轻轻晃,像有个看不见的孩子,在暗处拨弄着这些破烂。

周兰的家在408,就在这些诡异童玩的斜对面。房门是新换的,刷着白漆,和周围掉漆发黑的木门格格不入,门把手上挂着一个粉色的卡通挂饰,是女儿朵朵最喜欢的小兔子,这抹鲜活的粉,在这死气沉沉的四楼,像一点勉强撑着的光,却又显得格外突兀。

推开门,屋里的布置和公寓的破败截然不同,干净、整洁,甚至带着一丝温馨。客厅的沙发铺着卡通坐垫,茶几上摆着朵朵的绘本和崭新的积木,阳台晒着小小的公主裙和白袜子,厨房的灶台上摆着儿童专用的碗筷,卧室里放着一张小小的婴儿床,旁边是周兰的大床。这是周兰拼尽全力给女儿打造的小天地,在这栋充满阴霾的公寓里,守着这一方小小的温暖。

周兰今年三十岁,眉眼清秀,却带着掩不住的疲惫,眼角有淡淡的细纹,手指上沾着一点办公桌上的油墨,却洗得干干净净。她是个单亲母亲,五年前,丈夫在一场车祸里当场离世,彼时朵朵才刚出生。丈夫的父母住在老家,重男轻女的名头在外,自朵朵出生后便从未露过面,周兰一直以为,是公婆嫌弃她生了女儿,不肯认这个孙女。而她自己的父母,早在她十几岁时就因病双双去世,这世上,她只剩朵朵一个亲人。

为了给朵朵更好的生活,她辞了老家的工作,孤身带着刚出生的朵朵来到这座大城市。她能吃苦,脑子活,凭着一股子韧劲,在一家外贸公司拼到了业务主管的位置,工资很高,足够让她和朵朵在这寸土寸金的城市里,不用为生计发愁。代价是常年的忙碌,白天她把朵朵送进小区附近的幼儿园,便一头扎进工作里,加班是常态,接朵朵放学总免不了迟到,好在幼儿园的老师都心疼这对母女,总是无偿陪着朵朵,等她来接。

周末她只上半天班,下午雷打不动地陪着朵朵,逛公园、去广场、买新玩具,把所有的空余时间都留给女儿。她总觉得亏欠朵朵,没能给她一个完整的家,便想把最好的都给她,朵朵的玩具箱里,堆满了崭新的、精致的玩具,芭比娃娃、遥控汽车、乐高积木,应有尽有,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,朵朵却迷上了捡楼道里的破烂玩具。

这是从一个月前开始的。那天周兰接朵朵放学回家,朵朵的小手里攥着一个缺了一只眼睛的布偶熊,熊的毛掉了一大片,身上沾着灰黑色的污渍,摸上去黏腻腻的,还带着一股淡淡的霉味。周兰当时就皱了眉,想把布偶熊扔了,朵朵却哭得撕心裂肺,抱着布偶熊不肯撒手,嘴里喊着“小熊,我的小熊”。

周兰没办法,只能把布偶熊拿回家里,洗了三遍,用消毒液泡了又泡,可那股霉味却怎么也洗不掉,布偶熊身上的污渍也只淡了一点,依旧印在上面,像一块抹不去的疤。她把洗干净的布偶熊放在朵朵的床头,朵朵抱着它,连睡觉都不肯撒手。

从那以后,朵朵就像着了魔一样,总从楼道里捡各种破烂玩具回来。缺了轱辘的铁皮火车,车身上的漆掉得斑斑驳驳,车轮里卡着水泥渣;断了柄的拨浪鼓,鼓面破了一个洞,摇起来不是清脆的咚咚声,而是沉闷的哐哐声,像敲在空心的木头上;没了鼻子的塑料娃娃,眼睛是两个黑洞,头发黏腻地贴在脑袋上,像是泡过水;还有掉了琴键的小木琴,敲上去没有声音,只有木头摩擦的吱呀声。

这些玩具,全是坏的,没有一个能正常玩,可朵朵却宝贝得不得了,走到哪带到哪,对周兰买的那些崭新的玩具,反而碰都不碰,看都不看。

周兰心里满是疑惑和不解。她在这栋公寓住了三年,从没见过多少孩子,偶尔有一两户人家带着孩子,也都是匆匆忙忙的,从不在楼道里逗留,更不会把玩具扔在楼道里。这些破烂玩具,到底是从哪来的?

更让她觉得诡异的是,她每次趁朵朵睡着,把这些破烂玩具偷偷扔到楼下的垃圾桶里,转天朵朵总能从外面捡回来一模一样的,甚至更多。那些玩具像是长了脚,总能准确地出现在朵朵面前,出现在这栋公寓的楼道里。

周兰曾仔细看过这些玩具,越看心里越发毛。布偶的身上,那些暗褐色的污渍,擦不掉,抠不下来,凑近了闻,除了霉味,还有一丝淡淡的腥甜,和公寓墙缝里的味道一模一样;铁皮玩具的缝隙里,卡着一点暗红色的东西,像是干涸的血痂;塑料娃娃的眼睛洞里,偶尔会积着一点黑色的水渍,像流出来的泪。

这些玩具,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性。

周兰试过和朵朵沟通,问她这些玩具是从哪捡来的,朵朵只是眨着大大的眼睛,奶声奶气地说:“是小哥哥给我的。”

周兰又问:“哪个小哥哥?在哪里看到的?”

朵朵却只是摇头,抱着布偶熊笑,再也不肯多说一个字。

周兰心里的疑惑越来越重,公寓里从没见过什么小哥哥,朵朵口中的小哥哥,到底是谁?

她不忍心苛责朵朵,女儿从小就没有父亲,在这陌生的城市里,连个玩伴都没有,或许是太孤单了,才会对这些破烂玩具有执念。可这些玩具实在太过诡异,她怕伤到朵朵,便想着找到玩具的主人,把玩具还回去,这样朵朵就不会再捡了。

于是她拿出手机,把朵朵捡来的那些玩具一个个拍下来,照片里的玩具在灯光下,显得更加破旧,甚至有些狰狞。她把照片打印出来,贴在一楼的公告栏上,写着“失物招领,捡到孩童玩具若干,望失主速来408认领”。

公告栏就在保安室的旁边,李大爷每天都坐在那里,周兰贴公告的时候,李大爷正眯着眼睛打盹,头一点一点的,像是没看见她。

周兰以为,这样总能找到玩具的主人,可第二天一早,她下楼上班,路过公告栏时,却发现自己贴的失物招领,不见了。

公告栏上干干净净的,只有几张旧的租房广告,她贴的那些照片和字,像从未出现过一样。

周兰以为是风刮走了,又重新打印了一份,贴了上去,还特意用胶带粘得严严实实。

可第二天,公告又不见了。

反复几次,周兰贴了五次,失物招领就消失了五次,胶带粘得再牢,也留不住,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,在深夜里,把那些公告撕了下来。

周兰心里犯嘀咕,却也没多想,只当是公寓里的保洁清理了,或是哪个调皮的孩子撕了。她没办法,只能找了一个木箱子,把朵朵捡来的那些破烂玩具全装进去,放在卧室的角落,想着等朵朵淡忘了,再偷偷扔掉。

木箱子是旧的,边角掉了漆,放在卧室的角落,和周围的温馨格格不入。每天晚上,周兰躺在床上,总能隐约听到从箱子里传来一丝细微的声响,像是布偶的布料摩擦,像是铁皮玩具的轮子滚动,又像是拨浪鼓的轻响。她总以为是自己工作太累,出现了幻觉,翻个身,便又睡了。

她不知道,那些深夜消失的失物招领,全是李大爷取下来的。

每天深夜,等公寓里的灯都灭了,李大爷就会慢悠悠地从保安室里走出来,走到公告栏旁,用枯瘦的手指,把周兰贴的公告撕下来,揉成一团,走到公寓后面的栅栏旁,把纸团扔进那片黑沉沉的积水潭里。水面上只泛起一点细微的涟漪,便又恢复了平静,仿佛吞掉了什么东西。李大爷会站在栅栏旁,嘟囔着没人听得懂的话,浑浊的眼睛望着四楼的方向,嘴里反复念着:“莫拾,莫寻,不听啊……”

他是想救周兰的,槐安里19号的第三条守则,写得明明白白,童玩遗巷,莫拾寻。捡了,已是错,还要寻主,更是错上加错,可周兰偏偏,一步都没躲开。

李大爷的叹息,被深夜的风吹散在槐安里的巷子里,没人听见,也没人在意。

日子就这样过着,朵朵依旧每天抱着那些破烂玩具,周兰依旧忙碌,卧室角落的木箱子,渐渐被更多的破烂玩具塞满,箱子盖都合不上,露出布偶的烂衣角,露出拨浪鼓的木柄,露出塑料娃娃的半个脑袋。

转眼到了星期六,周兰只上了一上午的班,中午便早早回了家,想着下午带着朵朵去隔壁的星光广场玩,那里有儿童游乐区,还有朵朵最喜欢的旋转木马。她还约了同事张阿姨,张阿姨也带着儿子,两个孩子可以一起玩。

槐安里19号的中午,格外安静,楼道里的声控灯全是灭的,阳光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,照在角落的破烂玩具上,灰尘在光里飞舞,显得格外诡异。周兰走到408的门口,掏出钥匙,刚插进锁孔,就听到屋里传来朵朵的声音,奶声奶气的,带着笑意,在和人说话。

“这个拨浪鼓给你玩,我妈妈给我买了新的,比这个好看。”

“你这个小熊也好玩,毛毛软软的,就是少了一只眼睛。”

“我们一起玩好不好?就玩一小会儿,妈妈回来就不玩了。”

周兰的动作顿住了。

屋里只有朵朵一个人,她早上出门时,把朵朵锁在家里,给她放了动画片,怎么会有说话的声音?难道是朵朵在和玩具说话?

周兰推开门,屋里的光线有些暗,窗帘拉着一半,客厅的电视还开着,放着朵朵最喜欢的小猪佩奇,却没有声音。朵朵坐在卧室的地板上,背对着门口,面前摆着那个木箱子里的破烂玩具,她的小身子微微侧着,像是对着身边的人说话,小手还把一个断弦的拨浪鼓递向旁边,像是要送给谁。

“朵朵,你在和谁说话?”周兰的声音带着一丝疑惑,走进了卧室。

朵朵听到声音,猛地转过头,脸上带着甜甜的笑容,小手里还攥着那个拨浪鼓,看到周兰,开心地喊:“妈妈,你回来啦!”

“妈妈问你,你刚才在和谁说话?”周兰走到朵朵身边,摸了摸她的额头,温度正常,没有发烧,不像是生病的样子。

朵朵伸着小手指了指自己旁边的空地板,奶声奶气地说:“和小哥哥说话呀,小哥哥来和我玩玩具。”

周兰顺着朵朵手指的方向看去,那里空空如也,只有一片冰冷的水泥地,连一点灰尘都没有,哪里有什么小哥哥?

“哪里有小哥哥?朵朵看错了吧?”周兰的心里,升起一丝莫名的恐惧,声音都微微发颤。

朵朵眨着大大的眼睛,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,歪着脑袋看了看旁边的地板,又看了看周兰,疑惑地说:“咦?小哥哥怎么不见了?刚才还在这里的呀。”

她说着,小嘴一撇,像是要哭了,手里的拨浪鼓掉在地上,滚了几圈,停在木箱子旁。拨浪鼓的空壳撞在箱子上,发出哐的一声,在安静的屋里,显得格外突兀。

周兰赶紧抱起朵朵,拍着她的背安慰:“没事没事,小哥哥可能回家了,下午妈妈带你去广场玩,和张阿姨的小弟弟一起玩,好不好?”

朵朵点了点头,把脸埋在周兰的怀里,小手紧紧抓着周兰的衣服,像是受了委屈。

周兰抱着朵朵,心里的恐惧却越来越浓。她看向卧室的角落,那个木箱子里的破烂玩具,堆得高高的,布偶的眼睛洞对着她,像是在盯着她看,塑料娃娃的半个脑袋露在外面,嘴角像是咧着一个诡异的笑。

她把朵朵放在沙发上,转身去厨房做饭,想着下午带朵朵出去玩,散散心,或许只是孩子太孤单,想象出了一个小伙伴。

厨房里的水龙头流着水,周兰洗着菜,耳朵却竖着,听着客厅的动静。客厅里只有电视的画面声,没有朵朵的声音,一切都很正常。

可就在她把菜放进锅里,翻炒的时候,一个轻飘飘的声音,突然从卧室的方向传来,飘进了她的耳朵里。

是个男童的声音,细细的,软软的,却带着一丝冰冷的气息,没有一点温度:“好呀,下午一起去广场玩。”

周兰的炒勺猛地停在半空中,锅里的菜滋滋地响着,溅起的油星烫到了她的手,她却感觉不到疼。

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,顺着血管往回涌,冲上头顶,让她的脑袋一阵发懵。

屋里只有她和朵朵两个人,朵朵在客厅的沙发上,这个男童的声音,是从哪来的?

是卧室,是那个木箱子的方向。

周兰猛地转过身,看向卧室的门口,门口空荡荡的,没有一个人,只有那道轻飘飘的声音,还在屋里回荡。

“妈妈,你怎么了?”朵朵的声音从客厅传来,带着一丝疑惑。

周兰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里的恐惧,走到客厅,强装镇定地问朵朵:“朵朵,刚才是你在说话吗?”

朵朵摇了摇头,手里拿着一个崭新的芭比娃娃,是周兰给她买的,正歪着脑袋看她:“不是呀,妈妈,我在玩娃娃。”

周兰的心里,咯噔一下。

不是朵朵,那是谁?

那个男童的声音,真实得可怕,不是幻觉,不是错觉,确确实实,在屋里响起了。

她看着卧室的方向,看着那个堆着破烂玩具的木箱子,一股寒意,从脚底窜上来,裹住了她的全身。她不敢再想,只能赶紧做好饭,草草吃了几口,便带着朵朵出了门,只想赶紧离开这栋诡异的公寓,离开那个充满了怪声的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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