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默跨过牌坊的那一刻,脚下的石板路变成了泥土路。头就开始疼了,不是普通的头疼,是那种从后脑勺钻进去、在颅骨里炸开、又顺着眼眶往外挤的疼。他停下来,扶着墙,闭上眼睛。耳边有很多声音,在说话,在喊,在哭,像几百个人同时在他脑子里说话。
他睁开眼。老鬼和赵烈不见了。
他站在一条巷子里,两边是石头垒的墙,很高,挡住了太阳,只有头顶一线天光。他低头看自己的衣服——不是冲锋衣了,是一件灰色的粗布褂子。脚上不是登山鞋,是布鞋。他不记得自己叫什么,从哪里来,要做什么。脑子里有一团雾,白茫茫的,什么都看不清。他只知道一件事——他要去找一个女人。她很重要。
他迈开步子,沿着巷子往前走。巷子尽头突然开阔了。村中央有一棵大槐树,树下坐着一个老人,很老了,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,眼睛闭着。
“你来了。”老人睁开眼。
“我是谁?”
“你是村长。你在这里住了四十年。”
“今天是七月十五。你的女儿要出嫁了。”
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。眼前闪过一个女孩,扎着辫子,在跑,在笑,喊他爸爸。
“她在哪里?”
“在祠堂。”
陈默跑到村尾,推开门。里面很暗,神龛下跪着一个人,穿红色嫁衣,盖着红布。
“你是谁?”
“我是新娘。死了七十三年的新娘。”
“你的女儿在井里。”
陈默跑到井边,趴在井沿上往下看。水是黑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水开始冒泡,黑色的水涌出来,漫过他的脚。水很冷,很重。井里有什么东西在上来,伸出手摸他的脸。手指是冷的,湿的,像烂泥。它把脸凑过来,眼睛没有瞳孔,全是白的。
“你是我的。”
陈默猛地睁开眼。他躺在泥地上,天是灰的。旁边躺着两个人。他低头看自己的衣服——冲锋衣,登山鞋。他想起来了。他叫陈默。他是来执行任务的。
旁边的人醒了。老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,翻到第一页看了很久。壮汉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装备。
“你们看到了什么?”陈默问。
“我看到了我女儿。她在井里。”
“我看到了我妈。她在病床上插着管子。”
陈默站起来。他们还在牌坊下面,刚进来的地方。
“老鬼,你刚才在村里是什么身份?”
“神婆。要给新娘做法事。”
“赵烈,你呢?”
“抬棺人。”
村中央的槐树下坐着一个人,穿黑色夹克,戴墨镜。他摘下墨镜,眼睛是灰色的。
“陈默。”
“你是谁?”
“鬼手。你的第三个队友。我是媒人。”
“三年前我做过这个任务。我提前吃了药,没有失忆。”
村中央的槐树下多了一张桌子。桌上放着四样东西:一个红包,一把剪刀,一根红绳,一张照片。照片上是一个女孩,十五六岁,穿红色嫁衣,眼睛闭着。
老鬼拿起照片翻过来。“新娘。死于1949年七月初五。上吊。”
陈默打开红包。里面是一张纸条:陈默——主祭。老鬼——媒人。赵烈——新郎。鬼手——抬棺人。
“新郎?”赵烈脸色变了。“为什么是我?”
“你是最年轻的。阴婚的新郎必须是活人,不超过三十岁。”
“我不干。”
“你没有选择。仪式已经开始。不配合,所有人都会死。”
赵烈攥紧拳头,没有说话。
“什么时候开始?”陈默问。
“今晚午夜。”鬼手看了一眼天空。“还有十二个小时。”
老鬼蹲下来,在地上画了村里的布局。“新娘在祠堂里。仪式在井边完成。”
“怎么阻止?”
“找到她的编号牌。在棺材里。”
“棺材在哪里?”
“祠堂后面。她的尸体在那里放了七十三年。”
陈默转身朝祠堂后面走去。月光很亮,照在石板路上。祠堂后面是一片荒地,尽头有一棵枯树,树下放着一口黑色的棺材。棺材上缠着铁链,锁头是铜的,刻着一个“封”字。
老鬼从包里拿出糯米,撒在棺材周围。然后他掏出一面小铜镜,对着棺材照了一圈。
“新娘赵氏,开棺请见。”
铁链动了。里面有东西在推。老鬼用钳子夹住锁头,用力一拧。铜锁断了。铁链散开,滑到地上。
陈默和赵烈推开棺材盖。
是空的。棺材底板上刻着字:“新娘赵氏,葬于井中。此棺为衣冠冢。”
远处的祠堂里传来唢呐声,很尖,很响。
“仪式提前了。”鬼手说。“走。”
他们跑回村中央。槐树下站着一个女人,穿红色嫁衣,盖着红布。唢呐声从她身上传出来,一声比一声急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催。月光照在她的嫁衣上,红色的,像凝固的血。女人的身体在风里微微晃动,红布飘起来,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,白得不像活人。
“这个是假的。她在井里等。”老鬼说。
“赵烈是新郎。如果他不到场,所有人都会死。”鬼手说。
赵烈深吸一口气,朝那个女人走去。他的步子很慢,但很稳。女人的红布飘得更高了,露出整张脸——惨白的,没有血色,嘴唇是青紫色的,眼睛闭着,像是睡着了,又像是死了很久。月光照在她脸上,那张脸不像活人,倒像一尊瓷像。赵烈停下来,手在发抖,但没有退后。他攥紧拳头,指甲掐进肉里。
陈默转身朝井边跑去。月光照在井口上,水面上有光在闪,很弱,很细,像萤火虫。他跑到井边,趴在井沿上往下看。水是黑的,但水底有东西在发光,一明一灭,像是在呼吸。他伸出手,手指触到水面。冷的,像冰。水下有什么东西抓住了他的手腕。湿的,滑的,像蛇。那种冷不是水的冷,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冷。他咬紧牙关,用力往上拉,但那东西力气很大,把他往下拽。手腕上的力量越来越大,像要把整个人拽进井里。身后传来脚步声,是老鬼和鬼手赶来了。月光碎在水面上,井底的亮光越来越强,像是在回应他的挣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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