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默从精神病院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。路灯亮着,昏黄的,照在地上。他站在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。六楼的窗户是封死的,但里面有光,很暗,一闪一闪的,像心跳。他把手机塞进口袋,转身走了。
老鬼和赵烈跟在后面。三个人都没说话。走了大概十分钟,赵烈才开口。
“那个瓶子里的东西,真的是你?”
“001号瓶子。是我的。”陈默说。“但里面的东西不是我的大脑。是平台的记录。他们把实验数据存在瓶子里,当标本。”
“那你自己的记忆呢?”
“被删了四次。能想起来的,都是碎片。”
赵烈没再问了。老鬼走在最后,手里攥着铜钱,一颗一颗地数。数完又装回去,再掏出来,再数。陈默注意到他的手在抖。不是因为冷,是因为别的什么。
“你没事吧?”陈默问。
“没事。”老鬼把铜钱塞进口袋。“在想事情。”
他们走回车上。向师傅靠在车门上抽烟,看到他们,把烟掐了,没说话,直接上了驾驶座。车开了,山路很颠,赵烈靠着窗睡着了。老鬼闭着眼睛,不知道睡没睡。陈默坐在后排,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粗糙的,有茧子的。他不记得自己被送进过精神病院,不记得有人给他删过记忆。但他的名字在上面,他的照片在上面,笔迹是他的。他摸了一下自己的脸。还是那张脸。他握了一下拳头,还是那只手。但他不知道里面的东西是不是原来的了。
手机震了。律师的消息。
“李建国,男,1965年生。2022年3月在城东精神病院工作,职位是主任医师。2022年4月离职,去向不明。没有离职记录,没有档案,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。这个人像是蒸发了一样。”
陈默看着屏幕。2022年3月,他在精神病院。2022年4月,医生不见了。同一个月。他打字:“能查到他的照片吗?”过了几分钟,律师回了一张照片。黑白的,像是从某个旧档案上翻拍的。一个中年男人,圆脸,戴眼镜,穿着白大褂,站在一间办公室门口。门上的牌子写着“主任办公室”。
陈默盯着那张照片。他不认识这个人。但他的眼睛在照片上停住了。那个人的眼睛是灰色的,很浅,像结了冰的湖面。和鬼手一样的颜色。他放大照片,看那个人的手。手指很长,指甲很短,虎口有茧子。和鬼手一样。他把照片保存下来,给鬼手发了一条消息:“你认识李建国吗?”
过了很久,鬼手才回:“不认识。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。”
陈默把手机放进口袋。车还在开,山路越来越平,镇子越来越近。他闭上眼睛,脑子里有很多东西在转。李建国,灰色的眼睛,虎口的茧子。2022年3月,他在精神病院。2022年4月,医生不见了。同一个月,鬼手出现了。他想起鬼手说的话——“我是张磊。三年前和你一起被诬陷的同事。”张磊。李建国。不是同一个人。但眼睛是一样的。手是一样的。他睁开眼,看着车窗外。天快亮了,东边有一道很细的橙色光带。
车停了。向师傅熄了火。“到了。”
他们下了车。赵烈伸了个懒腰,脸色好多了。老鬼从包里掏出那串铜钱,数了一遍,又装回去。
“接下来做什么?”赵烈问。
“回去。”陈默说。“等律师的消息。”
“那个医生呢?不管了?”
“管。但要先找到他在哪里。”
赵烈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老鬼站在旁边,看着赵烈的背影消失在路口。
“你在想什么?”陈默问。
“在想那个瓶子。013号。沈念。”
“怎么了?”
“1948年。比赵小曼还早。他的意识碎了,拼不回去。但平台没有销毁他。他们把他存在瓶子里,当标本。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?”
陈默想了想。“意味着平台不会销毁失败品。他们会存起来,当原料,当零件。”
“对。”老鬼说。“所以小雅也在某个瓶子里。赵小曼也在。你也在。所有人都在。平台把你们存起来,等下次再用。”
陈默没有说话。他想起小雅的照片,在神像内壁上,眼睛闭着。想起赵小曼的铜牌,在井底,攥在她手里。想起列车长的编号牌,在0号车厢,里面有东西在跳。他们都在等。等一个人去救他们。
“你女儿呢?”陈默问。
老鬼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也在某个瓶子里。我不知道在哪里。但我知道她还活着。平台不会销毁她。她会一直等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走了几步,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那个医生,李建国。你查到了什么?”
“查到了照片。他的眼睛是灰色的。和鬼手一样。”
老鬼愣了一下。“你怀疑鬼手就是李建国?”
“不知道。但太巧了。2022年3月,我在精神病院。4月,医生不见了。同一个月,鬼手出现了。”
“鬼手是张磊。你说过的。”
“张磊也可能是假的。他改了死亡记录,换了一个身份。他也能再改一次。”
老鬼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“你信他吗?”
陈默想了想。“信。但不全信。”
老鬼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他的背影在晨光里越来越远。
陈默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方向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转身,走进市区。街上人多了,卖早餐的摊子冒热气,有人在排队买包子。他站在队伍里,买了一屉包子,站在路边吃。包子是猪肉大葱馅的,烫嘴,油从指缝里流下来。他想起小沈说的话——“有人等我回家。”等的人是谁?是李建国?是张磊?还是他自己?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一件事。他们都在等。等了很久了。他得找到他们。
他吃完包子,把塑料袋扔进垃圾桶,掏出手机,给鬼手发了一条消息:“你在哪里?”
鬼手秒回:“棺材峰。山脚下。雾还是很大。但这次带的东西够用。”
“小心。”
“嗯。”
陈默把手机塞回口袋。阳光照在脸上,暖暖的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。黑色的,跟着他走。他想起镜子里那个人说的话——“你会回来的。你总会回来的。”他加快了脚步。不回了。这次不回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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