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默回到出租屋的时候,已经是下午了。他把背包放在桌上,坐在床边,盯着墙上那张褪色的福字看了很久。手机响了,林晓的消息:“到了?”“到了。”“精神病院的任务怎么样了?”“找到了一些东西。我的病历。记忆被删了四次。”
林晓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四次?”
“四次。404房的,审讯室的,实验体身份的,还有平台相关的。全删了。”
“你还能想起来吗?”
“碎片。拼不完整。”
林晓没有再回。陈默把手机放下,从背包里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。病历本、照片、录音笔,一样一样放回原处。然后他拿出那张李建国的照片,放在桌上。灰色的眼睛,圆脸,戴眼镜。和鬼手一样的眼睛。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,然后把它塞进抽屉里,躺下来,闭上眼睛。
手机又响了。平台私信。
【S级悬赏任务】精神病院的13号病人。进度:33%。剩余时间:48小时。请返回医院,继续调查。
陈默看着屏幕,没有动。33%。他找到了病历,找到了瓶子,找到了镜子里的自己。但还有67%没找到。电击室没去,手术室没去,13号病房没去。他坐起来,给老鬼发了一条消息:“明天回去。电击室。”
老鬼秒回:“几点?”
“早上六点。”
“好。”
第二天早上五点,天还没亮。陈默起床,洗了把脸,背上包,出门。老鬼和赵烈已经在楼下了,站在路灯下面,影子被拉得很长。老鬼手里攥着铜钱,赵烈在抽烟。
“走吧。”陈默说。
他们上了车。车是老鬼的,一辆旧面包车,里面塞满了东西——糯米、朱砂、黑狗血、铜镜、黄纸,还有一大捆香。陈默坐在副驾驶,看着窗外的路。天慢慢亮了,东边有一道很细的橙色光带。
“你查到了什么?”老鬼问。
“李建国的照片。灰色眼睛。和鬼手一样。”
“你问鬼手了?”
“问了。他说不认识。”
“你信吗?”
陈默想了想。“信。但不全信。”
车开了两个小时,到了那条断头路。他们把车停在路边,走进去。草还是那么高,叶子上的露水把裤腿打湿了。医院还是那个样子,灰扑扑的,窗户全砌死了。大门半开着,和他们上次离开时一样。
他们走进去。走廊很暗,手电筒的光照在墙上,影子在晃。走到三楼的时候,陈默停下来。走廊尽头有一扇门,上次没注意到。白色的,上面写着“电击室”。门关着,但没锁。
他推开门。里面很暗,手电筒照进去,照到了一张床。皮的,很旧,上面有皮带,铁扣子锈了。床旁边有一台机器,很大,面板上有旋钮和按钮,玻璃管里还有一点光,很暗,一闪一闪的。墙上有照片,很多张,密密麻麻的。陈默走过去看。全是人。不同的人,不同的年龄,不同的表情。但所有的照片都有一个共同点——照片里的人都在看着镜头,眼睛是灰色的。
他一张一张地看。第一张是王海。第二张是张伟。第三张是刘志远。第四张是小雅。第五张是赵小曼。第六张是小沈。第七张是他自己。每张照片下面都有一行字,手写的,字迹很工整。王海:实验体005。记忆删除失败。张伟:实验体006。记忆删除失败。刘志远:实验体011。记忆删除失败。小雅:实验体012。死亡。赵小曼:实验体000。意识转移失败。小沈:实验体013。意识碎裂。不可修复。
陈默看着小沈的照片。他的眼睛不是灰色的,是银色的,和他在列车上看到的一样。照片上的他更年轻,二十出头,穿着白衬衫,站在一棵树下,在笑。下面那行字写着:沈念。1948年12月3日。意识碎裂。不可修复。
他把手放在照片上。纸是凉的,但里面有东西在跳。很微弱,一快一慢,像心跳。和404房的神像一样。和井底的赵小曼一样。
“他在。”陈默说。
“谁?”
“小沈。他的意识还在。在照片里。在瓶子里。在平台上。他没有走。”
老鬼走过来,看着那张照片。沉默了很久。“1948年。七十七年了。”
“是。”
“他还在等。”
陈默把手收回来。他走到自己的照片前面。照片上的他是三年前的,穿着警服,站在警局门口,在笑。下面写着:陈默。实验体001。记忆删除四次。成功。意识模型完整。可复制。
可复制。平台用他的意识模型造了432个人。没有一个是成功的。但平台没有放弃。他的模型是完整的。所以他们会一直删他的记忆,一直让他回来。他是他们的。
“你在想什么?”老鬼问。
“在想他说的。镜子里那个人。他说我是他们的。”
“你不是。”
“我知道。但有时候会想。如果我的记忆全是假的,那我算什么?”
老鬼没有回答。他走到机器前面,拧了一下旋钮。机器嗡嗡响了,玻璃管里的光变亮了。墙上的照片开始晃动,一张一张的,像被风吹的。照片里的人开始动。王海在哭,张伟在笑,小雅在跑,赵小曼在井底,小沈在列车上。他们都在动,都在说话,但听不清。声音越来越大,越来越乱,像几百个人同时在他脑子里说话。
陈默捂住耳朵。声音还在。不是从外面传来的,是从里面。从脑子里。是那些被删的记忆。它们在回来。
他看到了审讯室。白炽灯很亮,照得人眼睛发酸。王海坐在对面,手铐哐哐响。“我没有杀人。所有证据都是假的!”他的声音卡住了。眼睛瞪大,嘴巴张开。然后他开始抽搐,从椅子上摔下去,头撞在地板上。咚的一声,很闷。
他看到了404房。客厅里四具尸体,躺在地上。他站在中间,手电筒的光柱扫过他们的脸。他的呼吸很稳,心跳很稳。小雅在柜子里叫他。隔着三层木板,声音闷闷的。他没有听到。或者听到了,但以为是风声。
他看到了精神病院。白色的房间,白色的床,白色的衣服。有人按住他的手,有人按住他的脚。一根针扎进他的手臂,凉的,像冰。然后他就不知道了。醒来的时候,什么都不记得了。
他看到了第四次。同样的房间,同样的床,同样的针。有人站在旁边,穿着白大褂,戴着眼镜。灰色的眼睛。李建国。他低下头,凑近陈默的脸。“别怕。你会忘的。忘了就好了。”
陈默猛地睁开眼。他跪在地上,手撑着地板,大口喘气。老鬼蹲在他旁边,扶着他的肩膀。
“你看到了什么?”老鬼问。
“李建国。给我删记忆的人。他让我别怕。”
“你还记得他的脸吗?”
“记得。灰色的眼睛。和鬼手一样。”
老鬼没有说话。他站起来,走到机器前面,把旋钮拧回去。机器停了,玻璃管里的光灭了。墙上的照片也不动了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陈默站起来,腿还在抖。他最后看了一眼墙上的照片。小沈还在笑。他转过身,走出电击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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