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回到市区的时候，天已经大亮了。街上人多了，卖早餐的摊子冒着热气。陈默站在路口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。他们不知道精神病院里有什么，不知道瓶子里泡着什么，不知道自己的记忆是不是真的。
“接下来做什么？”赵烈问。
“回去。等律师的消息。”陈默说。“还有手术室没去。”
“手术室里有东西？”
“有。墙上的照片，电击室的。手术室里应该也有。”
老鬼从包里掏出那串铜钱，数了一遍。“还去吗？”
“去。明天。”
赵烈点了点头，转身走了。老鬼站在旁边，看着赵烈的背影消失在路口。
“你在想什么？”陈默问。
“在想鬼手说的话。他说我女儿还活着。”
“你信吗？”
“信。也不全信。”老鬼把手里的铜钱攥紧。“但我得去看看。万一他说的是真的呢。”
“你要去棺材峰？”
“嗯。鬼手在那边。他说雾散了，能进去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走？”
“明天。等你做完手术室的任务。”
陈默点了点头。老鬼转身走了。他的背影在晨光里越来越远，步子还是那么慢，但比之前稳了一些。陈默站在原地，看着那个方向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转身，走进市区。他买了两屉包子，站在路边吃。包子是猪肉大葱馅的，烫嘴，油从指缝里流下来。他吃完，把塑料袋扔进垃圾桶，掏出手机，给鬼手发了一条消息：“明天老鬼去找你。”
鬼手秒回：“好。雾散了。能进来了。”
“里面有什么？”
“还没进去。刚到山脚。雾一散，我就进去了。”
“小心。”
“嗯。”
陈默把手机塞回口袋。他走回出租屋，躺在床上，闭上眼睛。脑子里有很多东西在转。镜子里的自己，电击室墙上的照片，老鬼攥紧的铜钱。还有小沈。七十七年了。他还在等。
第二天早上五点，天还没亮。陈默起床，洗了把脸，背上包，出门。老鬼和赵烈已经在楼下了，站在路灯下面。
“走吧。”陈默说。
他们上了车。老鬼开车，赵烈坐在后面，陈默坐在副驾驶。车开了两个小时，到了那条断头路。他们把车停在路边，走进去。草还是那么高，叶子上的露水把裤腿打湿了。医院还是那个样子，灰扑扑的。
他们走进去。走廊很暗，手电筒的光照在墙上。走到三楼的时候，陈默停下来。电击室旁边有一扇门，白色的，上面写着“手术室”。门关着，但没锁。他推开门。里面很暗，手电筒照进去，照到了一张手术台。铁的，很旧，台面上有暗红色的痕迹。台子旁边有一个架子，上面放着手术刀、剪刀、钳子，都锈了。墙上有照片，和电击室一样，密密麻麻的。
陈默走过去看。还是那些人。王海、张伟、刘志远、小雅、赵小曼、小沈。还有他自己。每张照片下面都有一行字，和电击室的一样。但多了一张。最后一张照片不是人，是一个档案袋。棕色的，上面写着：001号实验体。完整档案。绝密。
照片下面有一行字：档案在主任办公室。密码是陈默的生日。
陈默转身走出手术室。老鬼和赵烈跟在后面。他们走到主任办公室门口。门关着，上面挂着一把锁。密码锁，四位数字。陈默按了0315。不对。按了0322。不对。他想了想。2022年3月16日。入院的日子。他按了0316。锁开了。
他推开门。里面和上次一样，一张桌子，一把椅子，一个文件柜。桌上放着一个档案袋，棕色的，和照片里一样。他拿起来，拆开。里面是一叠文件，很厚，第一页是个人信息。
姓名：陈默。性别：男。出生日期：1994年3月15日。籍贯：本市。职业：刑警。编号：001。实验开始日期：2022年3月16日。实验结束日期：——。
他翻到第二页。是实验记录。
2022年3月16日。第一次记忆删除。删除内容：404房案发现场记忆。结果：成功。患者已忘记现场细节。但仍有恐惧反应。建议继续观察。
2022年3月18日。第二次记忆删除。删除内容：审讯室王海死亡记忆。结果：成功。患者已忘记王海死亡过程。但仍有愧疚感。建议继续观察。
2022年3月20日。第三次记忆删除。删除内容：实验体身份记忆。结果：部分成功。患者仍有残留记忆。建议第四次删除。
2022年3月22日。第四次记忆删除。删除内容：所有与平台相关的记忆。结果：成功。患者已忘记自己是实验体。建议释放出狱，持续观察。
2023年6月。观察记录：患者已出狱。在快递站工作。无异常行为。但仍有梦境。梦境内容：404房、审讯室、王海。建议继续观察。
2024年1月。观察记录：患者开始调查404房案件。已接触当年案卷。建议干预。
2024年3月。干预记录：通过渡厄悬赏网发送邀请码。患者已接受。预计将于2024年3月23日进入404房。实验重启。
陈默看着那些字。实验重启。平台没有放弃他。他们一直在看他。等他出狱，等他开始调查，等他收到邀请码，等他回到404房。一切都是安排好的。他的出狱，他的调查，他的入局。都是安排好的。他不是自己走进来的。是被推进来的。
他翻到最后一页。是一封信，打印的，没有签名。
“001号实验体。你是我们最成功的作品。你的意识模型是完美的。可复制。可量产。你是平台的未来。但你不是人。你是产品。”
陈默把信放下。他看着那张纸，看了很久。老鬼站在旁边，没有说话。赵烈站在门口，也没有说话。
“走吧。”陈默说。
他把档案袋装进背包，转身走了。他们走出医院大门。天黑了，路灯亮了，黄黄的，照在地上。陈默站在门口，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。六楼的窗户是封死的，但里面有光，很暗，一闪一闪的。
“你没事吧？”老鬼问。
“没事。”陈默说。“走。”
他们走回车上。老鬼开车，赵烈坐在后面，陈默坐在副驾驶。车开了，山路很颠。赵烈靠着窗睡着了。老鬼不说话，陈默也不说话。窗外的山是黑的，树是黑的，天是黑的。只有车灯照着前面的路。
“你在想什么？”老鬼问。
“在想那封信。说我不是人。是产品。”
“你不是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因为产品不会疼。你会。”
陈默没有说话。车开到了那条断头路，他们把车停在路边，走回市区。天快亮了，东边有一道很细的橙色光带。老鬼走在最前面，步子很慢。赵烈跟在后面，眼睛红红的。陈默走在最后，看着他们的背影。
手机震了。鬼手的消息。
“进来了。山里面有个房子。很大。民国时候的。门锁着。进不去。”
“什么房子？”
“庄园。当地人叫鬼宅。门上有锁，打不开。密码锁。四位数字。”
陈默想了想。“试试0316。”
“谁的数字？”
“我的。”
过了几分钟，鬼手回了。“开了。”
“里面有什么？”
“还没进去。太黑了。明天再说。”
陈默把手机放进口袋。天亮了，阳光照在脸上，暖暖的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。黑色的，跟着他走。他想起那封信里的话——“你不是人。你是产品。”他加快了脚步。产品也会疼。产品也会找答案。产品也会回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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