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烈的喊声从井底传上来，闷闷的，像隔了一层水。“门开了。里面有光。”
陈默趴在井沿上往下看。水还是黑的，但水面上那点亮光更大了，像有人在井底点了一盏灯。他把绳子拽紧，翻过井沿，往下爬。井壁很滑，长满了青苔，手抓不住。他只能用脚蹬着井壁，一点一点往下蹭。绳子晃得厉害，像荡秋千。他听到上面有声音，老鬼在喊什么，听不清。
脚下的黑暗越来越深。头上的光越来越小，最后变成一个硬币大小的白点。他往下看了看，底下有光，绿色的，很暗，一闪一闪的。又爬了大概五分钟，脚踩到了什么东西。不是水，是石头。他松开绳子，蹲下来摸了摸。石板，很平，上面有水，但不多。他站起来，手电筒照过去。前面是一个洞，不高，要弯着腰才能进去。洞里有光，绿色的，从深处透出来。
他弯着腰往里走。洞很窄，肩膀蹭着两边的石头，凉凉的，湿湿的。走了大概二十步，洞变宽了。他直起腰，手电筒照过去。前面是一扇铁门，很大，从洞顶一直到地面。门上刻着几个字：1949。沈鹤鸣。门开着，赵烈站在门口，手里拿着手电筒，光柱照进里面。
“看到了什么？”陈默问。
“你自己看。”
陈默走过去，站在门口。里面是一个很大的房间，圆形的，像一口倒扣的锅。墙上嵌着玻璃罐子，密密麻麻的，从地面一直到天花板。罐子里泡着东西。人的大脑。灰白色的，皱巴巴的，和精神病院里的一样。每个罐子下面都有一个标签。他走进去，一个一个地看。000，001，002，一直到099。000的标签上写着：赵小曼。1949年1月。实验失败。意识转移成功，但无法附着。已回收。001到099的标签上写着别的名字，他不认识。但099他认识。沈念。1948年12月。实验失败。意识碎裂。不可回收。
他站在099号罐子前面，盯着里面的大脑。灰白色的，皱巴巴的，和别的没什么不同。但标签上写着沈念。小沈。在列车上，在车头，在0号车厢。他说他姓沈，别人叫他小沈。他说他是第一个。1948年。比赵小曼还早。他的意识碎了，困在系统里，没有人能找到他。但他找到了。在列车上。现在他又找到了。在井底。
“还有别的房间吗？”他问。
“有。”赵烈指着房间的另一头。那里有一扇门，铁的，关着。门上刻着：核心区域。非工作人员禁止进入。
陈默走过去，推了一下。门没锁。里面很暗，手电筒照进去，照到了一台机器。很大，占了半个房间。机器上有很多管子，连着墙，连着天花板，连着地板。管子里有光在流动，蓝色的，很亮。机器的前面有一张椅子，椅子上坐着一个人。穿白大褂，低着头，看不清脸。手放在膝盖上，指甲很长，灰白色的，像蜡。
“沈鹤鸣。”陈默说。
“活的？”赵烈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
他走过去，站在那个人面前。那个人没有动。他蹲下来，看那个人的脸。很老，皱纹很深，像刀刻的。眼睛闭着，嘴唇发白。皮肤是灰白色的，和那些罐子里的大脑一样。他伸出手，碰了一下那个人的手背。凉的，像冰。但里面有东西在跳。很微弱，一快一慢，像心跳。和404房的神像一样。和井底的赵小曼一样。和列车长的铜牌一样。
“他还活着。”陈默说。
“不可能。放了七十多年了。”
“意识还在。身体死了，但意识还在。”
他站起来，看着那台机器。管子里有蓝色的光在流动，从墙上流进来，流进机器里，从机器里流出去，流到天花板上。光很亮，但很冷，没有温度。
“这是污染源头？”赵烈问。
“是。也是意识回收装置。平台把失败品的意识存到这里，等下次再用。”
“用完了呢？”
“回收。回收完了再用。”
赵烈没有说话。陈默走到机器后面，那里有一个开关，红色的，很大。旁边有一行字：关闭此装置将释放所有已回收意识。不可逆。请确认。
他把手放在开关上。赵烈走过来，按住他的手腕。
“你确定？”
“确定。”
“关了会怎样？”
“小沈会走。赵小曼会走。所有人都会走。”
“你呢？”
陈默想了想。“我也会走。但我不怕。”
赵烈松开手。陈默按下开关。机器停了。管子里面的光灭了。整个房间黑了。黑暗中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很轻，像风吹过水面。他听到声音，很多声音，在说话，在笑，在哭。听不清，但很吵。然后声音越来越远，越来越轻，像退潮。最后只剩下一个人的声音。很轻，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。
“谢谢。”
是小沈。陈默站在黑暗中，没有动。他听到脚步声，很轻，越来越远。然后什么都没有了。
灯亮了。不是机器的光，是天花板上的灯，惨白的，照在地上。机器不转了，管子不亮了。椅子上的那个人还在，但更白了，像纸。
“他走了。”赵烈说。
“谁？”
“沈鹤鸣。他的意识也走了。他一直在这里。等了七十多年。等他儿子。”
陈默没有说话。他转身走出房间。赵烈跟在后面。他们走过那些罐子，罐子里的光灭了，大脑变成了灰白色，像石头。000是赵小曼。099是沈念。他们都走了。
他们爬出井口。天快亮了，东边有一道很细的橙色光带。老鬼和鬼手站在井边，看着他们。
“关掉了？”老鬼问。
“关掉了。”
“都走了？”
“都走了。”
老鬼没有说话。他从包里掏出那串铜钱，数了一遍。然后装回去。陈默注意到他的手在抖。
“你女儿呢？”陈默问。
“也在里面。”老鬼说。“但我没找到她的罐子。她不在编号里。”
“那她在哪里？”
“在平台的服务器里。在系统里。在某个地方。她还在等。”
陈默没有说话。他转身，看着镇子。天亮了，阳光照在石头房子上，黄黄的，暖暖的。镇子中央那棵大树下面，那个穿灰色衣服的人不见了。
“他也走了。”老鬼说。
“他是谁？”
“沈鹤鸣。他一直在这里。守着那口井。守着那些罐子。守着他儿子。”
陈默没有说话。他走到桥头，趴在桥栏杆上，看着那行字。1949年3月15日。沈念。我走了。他走了。走了七十多年。现在终于到家了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他们过了桥，走上车。老鬼开车，赵烈坐在后面，陈默坐在副驾驶。鬼手开自己的车，跟在后面。车开了，山路很颠。陈默看着窗外的山。树是绿的，天是蓝的，云是白的。
手机震了。平台私信。
【S级悬赏任务】边缘小镇。进度：100%。任务完成。悬赏金已到账。阵营积分＋100。累计完成高级任务：7个。距离终极悬赏还有3个。
他把手机放进口袋。七个了。还有三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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