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默在出租屋里坐了一整天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从东边挪到西边,在墙上画了一道弧线。他坐在桌前,面前摊着三张照片。李建国,灰色眼睛,圆脸。沈鹤鸣,灰色眼睛,方脸。鬼手,灰色眼睛,瘦脸。他把墨镜从鬼手的照片上揭掉,露出下面的眼睛。灰色的,很浅,像结了冰的湖面。和沈鹤鸣一样,和李建国一样。但形状不一样。鬼手的眼睛更细,眼尾往上挑。他看了很久,把照片翻过来,背面写着三行字。李建国:1949.3.16—2022.4。沈鹤鸣:1910—1949.3?。鬼手:1994.3.15—。
他把自己的照片也贴在墙上。第四张。黑色的眼睛,方脸。和沈鹤鸣像,和鬼手不像。他的眼睛是黑的,不是灰的。但脸型一样。颧骨,下颌,额头。和沈鹤鸣一样。他摸了摸自己的脸。粗糙的,有茧子的。和照片里的沈鹤鸣不一样。沈鹤鸣的脸是光滑的,年轻的,没有皱纹。照片是1948年拍的,他三十八岁。
手机震了。林晓的消息。
“我查到了更多关于‘零’的资料。不是人。是机器。1945年,德国科学家造了一台机器,叫‘零号机’。能把人的意识抽出来,存进去,再放出来。战争结束后,美国人带走了机器,苏联人带走了科学家。中国什么也没得到。但沈鹤鸣得到了一份图纸。”
“图纸在哪里?”
“在棺材峰。庄园的地下。门需要两把钥匙才能打开。一把在老鬼手里,一把在你手里。”
陈默给老鬼发了一条消息:“你手里有钥匙吗?”
老鬼秒回:“有。铜钱。有一颗是空心的,里面藏着钥匙。”
“我的钥匙呢?”他问。
“在你手里。404房的日记。第三本的封底。你撕开过,看到纸条。纸条后面还有一层,你漏了。”
陈默把第三本日记从抽屉里翻出来,翻到封底。他撕开过,看到纸条。纸条后面还有一层。他这次撕得更深。里面夹着一把钥匙,很小的,铜的,和铜钱一样大。上面刻着两个字:零号。
他攥着钥匙,给老鬼发消息:“找到了。”
“好。明天去棺材峰。”
第二天早上五点,天还没亮。陈默出门。鬼手的车已经停在巷子口了,老鬼坐在副驾驶,赵烈坐在后面。他上了车。
车开了三个小时,到了棺材峰山脚。雾散了,能看到山顶。一条小路从山脚蜿蜒上去,石板铺的,很窄,长满了青苔。
他们爬了一个小时,到了山顶。平地尽头是一栋房子,三层的,青砖黑瓦。门开着,里面是黑的。
一楼是客厅,墙上挂着照片。第一张是沈鹤鸣,站在庄园前面。第二张是沈念,站在树下。第三张是一群人,站在实验室前面。第四张是一台机器,很大,有很多管子。下面写着一行字:零号机。1945。德国。
他们走上二楼。最里面那间卧室,床上躺着一个人,盖着被子,只露出一只手。手是灰白色的,没有指甲。陈默掀开被子。是一个男人,很老,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。眼睛闭着,嘴唇发白。和井底的沈鹤鸣一样。但不是沈鹤鸣。
“他是谁?”他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鬼手说。“但他在这里很久了。”
陈默把被子盖回去。他们走上三楼。门是铁的,很厚,有两把锁。老鬼从铜钱里取出钥匙,插进一个孔。陈默从口袋里取出钥匙,插进另一个孔。两个人一起拧。门开了。
里面很暗,手电筒照进去,照到一台机器。很大,和井底那台一样,但管子更多。管子里有蓝色的光在流动。机器前面有一张桌子,桌上放着一个笔记本。
陈默翻开第一页。“1945年12月25日。零号机运到中国。”
第二页。“1946年1月。第一次实验。失败。”
第三页。“1946年3月。第二次实验。失败。”
第四页。“1946年6月。第三次实验。失败。”
第五页。“1947年1月。第四次实验。失败。”
第六页。“1948年10月。第五次实验。实验体:沈念。失败。意识转移成功,但无法回收。他碎了,但没散。他在等。”
他翻到最后一页。“1949年3月14日。明天是最后一次实验。我要关掉机器。我要去找他。他在等我。等了很久了。”
陈默把笔记本装进背包,转身走出房间。老鬼和赵烈站在门口。
“找到了?”老鬼问。
“找到了。零号机。沈鹤鸣的笔记本。”
“二楼床上那个人呢?”
鬼手站在楼梯口。“他是零号机的发明者。德国人。1945年跟着机器来的。1949年实验失败后,他留在这里,守着机器。守了七十多年。前几天走了。”
“走了?”
“死了。他的意识也走了。去找沈鹤鸣了。”
陈默走到二楼,推开那间卧室的门。床上的人还在,但被子塌下去了。他掀开被子,里面是空的。只有一张照片,黑白的,上面是一个年轻男人,穿着白大褂,站在零号机前面。背面写着一行字:弗里茨·韦伯。1945。德国。
他把照片装进口袋,走下楼。老鬼、赵烈、鬼手在门口等他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他们走出庄园,走下山。天快黑了,月光照着石板路,白白的,像铺了一层霜。风从山上吹下来,凉的,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味。陈默走在最后,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。三层的,青砖黑瓦,在月光下像一座坟。窗户是黑的,门是黑的,楼是黑的。但里面曾经有过光。很久以前。弗里茨·韦伯的光,沈鹤鸣的光,沈念的光。现在都灭了。他们都走了。他也要走了。但他不会灭。路还在,他还在。光没了,他自己就是光。不是别人给的,是他自己的。从404房开始,一点一点攒下来的。小雅的,赵小曼的,沈念的,沈鹤鸣的。他们都给了他一点。够了。够他走完剩下的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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