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周一。陈默站在法院门口,天是灰的,云压得很低,像是要下雨,又一直没下。老鬼站在他旁边,手里攥着铜钱,一颗一颗地数。鬼手靠在台阶下面的栏杆上,手里拿着那根烟,没点着。林晓站在他旁边,背着电脑包,头发比上次见面时长了一些。
“紧张吗?”林晓问。
“不紧张。”陈默说。“证据都在。他跑不了。”
“不是问案子。问你。”
陈默想了想。“也不紧张。”
他们走进去。法庭不大,旁听席上坐了十几个人。王海的家属坐在第一排,一个老太太,头发全白了,旁边坐着一个年轻女人,眼睛红红的。陈默认出她了。她发过短信骂他——“陈默,你还敢回来?你怎么不去死?”她没有看他。她看着法官坐的那把椅子,手攥着包带,攥得很紧。
律师坐在辩护席上,面前摊着一叠文件。陈默走过去,坐在他旁边。老鬼和鬼手坐在旁听席后面。林晓坐在他们旁边,打开电脑。
法官进来了。所有人站起来。法官坐下,敲了一下锤子。“永年区人民法院,现在开庭。被告人陈默,涉嫌刑讯逼供致嫌疑人王海死亡一案,经本院审查,发现新证据,决定重审。”
律师站起来,把那叠文件递上去。“审判长,这是本案的新证据。第一,王海案的DNA比对报告。现场提取的DNA样本与嫌疑人王海不符。第二,证物链交接记录。有三个签名,其中一个笔迹是伪造的。第三,银行转账记录。现场勘查员李刚的账户,每个月往境外账户转钱。经查,该账户与境外某平台关联。第四,一封匿名信。写信人自称张磊,三年前从证物室偷出这些证据。信中详细描述了平台如何伪造证据、杀害王海、嫁祸给陈默。”
法庭里很安静。法官翻着那些文件,一页一页地看。王海的家属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老太太没有哭,年轻女人也没有哭。她们看着法官,等着。
法官放下文件。“传证人李刚。”
法警带进来一个人。中年男人,圆脸,头发稀疏,穿着灰色夹克,低着头。他站在证人席上,手在抖。
“证人李刚,请你如实陈述。2022年3月15日,你在永年小区4栋404号案发现场担任勘查员。现场提取的物证,是否被你动过手脚?”
李刚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法官。“是。我动了。平台的人找到我,说给我钱,让我把王海的指纹和DNA留在现场。我做了。他们给了我一笔钱,让我闭嘴。后来王海死了,陈默被抓了,我以为没事了。但平台一直找我。他们让我继续盯着陈默,看他有没有翻案。我做了三年。我不想做了。但他们不让停。”
法庭里更安静了。王海的家属没有动。老太太的手在抖,但她没有哭。
法官看着李刚。“你还有什么要说的?”
李刚低下头。“没有了。”
法官转向律师。“辩护人还有什么要陈述的?”
律师站起来。“审判长,被告人陈默,三年前被诬陷刑讯逼供,含冤入狱两年。出狱后,他没有放弃追查真相。他找到了这些证据,找到了证人,把真相带到法庭上。他不是凶手。凶手是平台。是那些躲在暗处操纵一切的人。我请求法庭宣判陈默无罪。”
法官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他敲了一下锤子。“本庭宣判。被告人陈默,涉嫌刑讯逼供致嫌疑人王海死亡一案,证据不足,罪名不成立。当庭释放。”
旁听席上有人鼓掌。王海的家属没有动。老太太站起来,转过身,看着陈默。她看了很久。然后她走过来,站在他面前。
“对不起。”她说。“我骂过你。我恨过你。我不知道真相。”
陈默看着她。“没关系。”
她伸出手,和陈默握了一下。手很小,很凉,但很有力。然后她转身,扶着年轻女人,慢慢走出法庭。她的背很驼,步子很慢,但很稳。
陈默站在法庭中央,看着她们走出去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很亮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。黑色的,跟着他走。
他们走出法院。天还是灰的,但云薄了,有一道光从云缝里挤出来,照在地上,像一条金色的带子。
“接下来做什么?”老鬼问。
“回去。”陈默说。“等消息。”
“什么消息?”
“没有了。平台没了。任务没了。”
老鬼点了点头。他从包里掏出那串铜钱,数了一遍。六颗。他装回去,转身走了。他的步子还是那么慢,但很稳。鬼手站在台阶下面,手里拿着那根烟,终于点上了。烟很呛,他咳嗽了两声。
“你不走?”陈默问。
“走。去棺材峰。把剩下的零件清干净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找个地方住下来。不跑了。”
鬼手把烟掐了,转身走了。他的背影在人群里越来越远,但这次没有消失。他走到路口,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然后他转身,走进人群里。
陈默站在台阶上,看着那个方向,看了很久。林晓站在他旁边,背着电脑包。
“你呢?”陈默问。
“回去。写论文。我导师催了我一年了。”
“什么论文?”
“平台的服务器架构。它的起源,它的发展,它的终结。我要把它写下来。不能让它被忘记。”
陈默看着她。“你弟弟呢?”
“在疗养院。他的意识被平台关了很久,需要时间恢复。医生说会好的。慢慢来。”
林晓伸出手,和陈默握了一下。手很小,但很有力。“谢谢你。”她说。
“不客气。”
她转身走了。走了几步,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你的配枪呢?”
“在抽屉里。”
“还回去?”
“不还。留个纪念。”
林晓笑了。然后她转身,走了。她的背影在人群里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路口。
陈默站在法院门口,阳光照在脸上,暖暖的。他走下台阶,走进人群里。街上人很多,车很多。有人在吃早餐,有人在赶公交,有人在遛狗。普通的日子。他走到巷子口,包子铺还在,冒着热气。他买了两个包子,站在路边吃。包子是猪肉大葱馅的,烫嘴,油从指缝里流下来。他吃完,把塑料袋扔进垃圾桶,走进巷子。
他推开出租屋的门。里面很小,十平米,月租八百。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,窗户用报纸糊着。桌上放着律师函和判决书复印件,旁边是一个吃了一半的馒头和半瓶老干妈。和第一天一样。但不一样了。他把背包放在桌上,从抽屉里把那五张照片拿出来,贴在墙上。李建国,沈鹤鸣,鬼手,弗里茨·韦伯,还有他自己。旁边是赵烈的折叠刀。他站在镜子前面,看着里面的自己。黑色的眼睛,方脸。和沈鹤鸣一样,和鬼手不一样。他是他自己。
他躺下来,闭上眼睛。脑子里有很多东西在转。王海,张伟,小雅,赵小曼,沈念,零,赵烈。他们都走了。去了有光的地方。他听到自己的心跳。平稳的,有力的。和404房的神像一样,和井底的赵小曼一样,和列车长的铜牌一样,和零的编号牌一样。他是活的。
手机亮了。一条短信,发件人是一串乱码。
“恭喜完成终极悬赏。您的愿望已实现。但故事没有结束。——?”
陈默看着这条短信。发件人不是平台。平台已经关了。那是谁?他不知道。他把手机放下,翻了个身,闭上眼睛。窗外有风,吹得树枝刮在玻璃上,沙沙响。他听着这个声音,慢慢睡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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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第二卷:余音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