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磊记得那天的每一个细节。2022年4月3日，下午三点，城东殡仪馆。他的死亡证明上写着：车祸，颅脑损伤，当场死亡。火化单上写着：家属已签字，遗体已处理。但躺在焚化炉里的不是他。是一具无名尸，他在太平间找了三天才找到的，年龄相仿，体型相近，脸已经烂了，没人认得出来。
他站在殡仪馆后门，看着烟囱里冒出来的白烟，手在抖。不是因为冷，是因为他知道，从这一刻起，张磊死了。活着的这个人，没有名字，没有身份证，没有过去。他口袋里只有三样东西：一把从证物室偷出来的钥匙，一张从平台服务器下载的转账记录，一个写满平台数据的U盘。还有一把枪，格洛克17，陈默的配枪。他从证物室偷出来的，不，是换出来的。他把一把同型号的废枪放进证物袋，把真的揣进口袋。他知道陈默迟早会出来。他要把这把枪还给他。
他转身走了。走了三条街，在公共厕所里换了一身衣服。灰色夹克，黑色裤子，运动鞋。他把原来的衣服扔进垃圾桶，用打火机点着，看着火苗吞掉警服的蓝色。他等了三年，才等到这一天。三年前，404房案发，王海死了，陈默被抓了，他被平台的人找到了。
“我们知道你偷了证据。”那个人说。灰色的眼睛，圆脸，戴眼镜。李建国。城东精神病院的主任医师。“把证据交出来，我们放你一马。”
“你们杀了王海。”张磊说。
“王海是意外。我们只是想让他闭嘴。”
“你们伪造了证据。”
“我们做了该做的事。平台需要陈默。他是001号。他的意识模型是完美的。我们需要他活着，需要他出狱，需要他进渡厄悬赏网。你手里的证据会毁掉这一切。”
张磊没有说话。他攥着那个信封，里面装着DNA报告、证物链记录、转账记录。
“你交出来，我们给你一个新的身份。一笔钱。你可以重新开始。”
“如果不交呢？”
李建国笑了。“你已经死了。张磊的死亡证明我们已经准备好了。车祸，颅脑损伤，当场死亡。你的档案已经注销了。你回去，就是死人复活。你觉得有人会信你吗？”
张磊看着他的眼睛。灰色的，很浅，像结了冰的湖面。和沈鹤鸣一样。他后来才知道，李建国是沈鹤鸣的复制品。平台用沈鹤鸣的意识模型造了他。他的眼睛，他的手，他的习惯，都和沈鹤鸣一样。平台需要一个人，在沈鹤鸣死后，继续盯着陈默。
“我不交。”张磊说。“但我会死。你们要的死。”
他把信封藏进内衣口袋，转身走了。他用了三天时间安排假死。太平间，无名尸，焚化炉。他站在殡仪馆后门，看着烟囱冒烟，知道张磊死了。
之后三年，他换了三个身份，搬了五次家。在城中村的出租屋里，他盯着陈默的配枪，等了三年。他等陈默出狱，等陈默开始调查，等陈默收到邀请码，等陈默进404房。每一步他都算好了。邀请码是他从平台偷的，黑色卡片是他塞进门缝的。他要在暗处看着陈默走完他该走的路。
但有些事情他没算到。他没想到陈默会在404房里看到张伟。他没想到陈默会接到三年前自己的电话。他没想到小雅会出现在镜子里。他没想到赵小曼会在井底等了七十三年。他没想到自己会在列车上遇到小沈。他没想到自己会变成鬼手。
鬼手。这个名字是他在第三次搬家后取的。房东问他叫什么，他想了想，说：“姓鬼，名手。”房东愣了一下，没再问。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取这个名字。也许是因为他的手。那双手在证物室里偷过证据，在太平间里翻过尸体，在殡仪馆里点过火。他配不上张磊这个名字。张磊是警察，是好人，是陈默的搭档。他不是。他是叛徒，是逃兵，是死人。所以他叫鬼手。鬼的手，不干净。
三年里，他做了很多事。他黑了平台的系统，下载了赵小曼的资料。他找到了荒村的井，在井边坐了一夜。他听到井底有水声，咕嘟，咕嘟，像有什么东西在呼吸。他趴在井沿上往下看，水是黑的，什么都看不见。但他听到了一个声音，很轻，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。
“你来了。”
他愣住。“你是谁？”
“我是新娘。我是死了七十三年的新娘。”
“赵小曼？”
“你认识我？”
“我查过你的资料。”
“你来救我？”
“不是。我只是来看看。”
“那你看完了？”
“看完了。”
“你要走了？”
“要走了。”
“还会来吗？”
张磊沉默了很久。“会。”
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说会。他不想来。这里太黑，太深，太冷。但那个声音让他想起一个人。他的女儿。他没有女儿。但他想象过，如果他有女儿，她的声音应该也是这样的。轻的，远的，像在等什么。
他后来去了很多次荒村。每次都在井边坐一夜。赵小曼每次都问他：“你来了？”“来了。”“还会来吗？”“会。”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。也许是因为愧疚。他偷了证据，没有救王海，没有救张伟，没有救小雅。他谁都没救。他只能救赵小曼。但他不知道怎么救。平台说她的意识困在井底，需要活人的身体当容器。他试过把绳子放下去，想把她拉上来。绳子是湿的，很重，拉上来什么都没有。他试过对着井口喊她的名字。井水冒泡，咕嘟，咕嘟，像在回应。但她没有上来。
第三年，陈默出狱了。张磊在快递站门口等了三天。他看到陈默穿着快递员的工服，骑着电动车，在街上穿梭。他瘦了，老了，眼睛里没有光了。和审讯室里那个冷静得像机器的人不一样。但张磊知道，光会回来的。他等了三年，就是等这一天。
他把邀请码写在黑色卡片上，塞进信封，封上火漆。他把信封放在陈默的出租屋门缝底下。然后他躲在走廊尽头，听着门开的声音，听着陈默捡起信封的声音，听着他关上门的声音。他等了三年的声音。他转身走了。走了三步，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。陈默的门关着，里面没有声音。他不知道陈默会不会打开那个信封。他不知道陈默会不会进渡厄悬赏网。他不知道陈默能不能活着出来。他只知道一件事。他做了他能做的所有事。剩下的，是陈默自己的路。
三个月后，他在破局阵营的聊天室里看到了陈默的名字。老鬼拉的人。404房那个。他打字：“欢迎。我是烈虎。”烈虎。他选了另一个名字。烈虎，烈火的烈，虎啸的虎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选这个名字。也许是因为他点的那把火。在殡仪馆后门，烧掉警服的那把火。那件警服烧了很久，蓝色的布料在火里变成黑色，黑色变成灰，灰被风吹散。他站在那里，看着火灭了，看着灰飞了，看着自己变成一个没有名字的人。但他知道，名字不重要。重要的是，他还活着。活着才能做该做的事。
他等着。等陈默认出他。等陈默问他：“你是张磊？”他会说：“是。”等陈默问他：“为什么？”他会说：“因为我没有别的办法。”等陈默问他：“恨我吗？”他会说：“不恨。”因为他知道，他做的一切，都是为了让陈默走到今天这一步。站在平台核心面前，关上那台机器，让所有人自由。
他等了三年。等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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