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晓记得那个下午。阳光很好,她坐在办公室里,三台显示器同时亮着,代码在屏幕上滚动。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阳光了。平台的任务一个接一个,她像一台机器,输入指令,输出结果,没有白天,没有黑夜。只有代码。
手机响了。她看了一眼屏幕,是弟弟的电话。她接起来。
“姐。”他的声音在抖。“有人在家门口。他们说要找你。”
林晓的手指停住了。她听到电话那头有敲门声,很重,像拳头砸在门上。然后是门开的声音,弟弟的叫声,东西摔碎的声音。电话断了。
她盯着屏幕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拿起手机,回拨过去。没有人接。她又拨了一次。还是没有人接。第三次,有人接了。
“林晓。”一个男人的声音。很平,没有感情。“你的弟弟很安全。只要你听话。”
“你们是谁?”
“平台。你知道的。”
林晓没有说话。她当然知道平台。她查过,追踪过,试图破解过。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。原来他们一直在看她。
“你要做什么?”
“我们需要你的技术。我们的防火墙需要升级。你帮我们做,我们放了你弟弟。”
“如果不做呢?”
“你弟弟的意识会被回收。就像那些照片上的人一样。你见过那些照片。404房,神像内壁,432张脸。他也会成为其中一张。”
林晓的手指攥紧了手机。她见过那些照片。她破解平台数据的时候,看到过那些脸。王海,张伟,小雅,刘志远。他们的眼睛是闭着的,但她在看的时候,总觉得他们在看她。
“我做。”她说。
她做了半年。半年里,她坐在办公室里,三台显示器同时亮着,代码在屏幕上滚动。她升级了平台的防火墙,修补了漏洞,优化了算法。她像一个囚犯,被锁在代码里。每周一次,平台会给她看弟弟的视频。他坐在一个白色的房间里,没有窗户,没有门。只有一张床,一把椅子,一台电视。电视里放着她写的代码,一行一行地滚动。弟弟看不懂,但他盯着屏幕,像是在等她。
“他很好。”平台说。“只要你继续做,他就一直好。”
林晓没有说话。她看着屏幕上的弟弟,他的眼睛是空的,没有光。和她一样。
半年后,她找到了漏洞。不是防火墙的漏洞,是平台的漏洞。平台的AI会自我学习,自我进化,但它的学习有边界。它只学它看到的东西。它看不到它没被教过的东西。它没被教过怀疑。
林晓开始植入自己的代码。一行,两行,三行。很小,藏在成千上万行代码里,像一粒沙。平台没有发现。AI没有发现。它只学它看到的东西。它没看到那粒沙。
她用了三个月,把一粒沙变成一座山。她在平台的系统里开了一扇后门。很小,只够一个人出去。她等了一个月,等平台松懈,等AI休眠。然后她从后门钻了出去。
她逃出来的那天,是凌晨三点。她站在写字楼门口,街上没有人,路灯亮着,黄黄的,照在地上。她掏出手机,想给弟弟打电话。手机没电了。她把手机塞回口袋,站在路灯下,看着自己的影子。很瘦,很长,像一根快要断的线。
她走了三条街,找到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。她买了一瓶水,一个面包,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吃。面包是甜的,水是凉的。她吃了很久,吃到胃疼,才停下来。然后她掏出手机,用便利店的充电器充电。手机亮了。屏幕上是弟弟的视频,平台发来的,时间是昨天。弟弟坐在那个白色的房间里,看着电视。电视里没有代码了,是雪花,白花花的一片,沙沙响。弟弟盯着雪花,一动不动。
林晓把手机放下。她坐在台阶上,看着路灯。路灯亮着,黄黄的,照在地上。她想起弟弟小时候,也是这样坐着,等她放学。她每次从学校出来,都看到他坐在台阶上,手里拿着一根冰棍,已经化了,滴在手上,粘粘的。他把冰棍递给她。“姐,给你。”她接过来,咬了一口。是草莓味的,甜的。
她不知道弟弟现在在哪里。她不知道那个白色的房间在哪个城市,哪条街,哪栋楼。她只知道一件事。她要找到他。
她开始查。查平台的服务器,查数据节点,查信号轨迹。她用了两个月,找到了一条线索。404房,永年小区。她查到了陈默的档案,查到了他的冤案,查到了他接受任务的时间。她给他发了一条短信:“平台在监控你的每一次心跳。别让它看到你在怕。——一个多管闲事的人”
她不知道他会不会回。她不知道他会不会信。她只知道一件事。他是001号。平台最成功的实验体。如果他能活着出来,平台就会开放更多的数据接口。她就能通过这些接口,找到弟弟。
她等了七天。七天里,她盯着屏幕,看着陈默的直播。她看到他进404房,看到神像的眼睛睁开,看到墙上的刻字,看到小雅出现在镜子里。她看到他的心跳数据,一快一慢,一快一慢,和神像一样。她看到他在第七天晚上,站在镜子前面,伸出手,握住影子的手。她看到影子变成光,流进他的胸口。
他出来了。他活着。
她给他发了一条消息:“明天见一面。我有东西给你看。”他回:“好。”
他们见了面。在城东,她的办公室。他坐在椅子上,看着三台显示器。她给他看平台的数据,看另一个节点,看新任务。他问她:“你弟弟呢?”她说:“在平台手里。”他问:“你查到他被关在哪里了吗?”她说:“没有。但平台的节点之间会交换数据。如果我能在数据交换的时候截获信息,就有可能找到我弟弟的位置。但需要你帮忙。”他问:“怎么帮?”她说:“继续做任务。你每完成一个任务,平台就会开放更多的数据接口。”
他看着她的眼睛。他的眼睛是黑色的,很沉,像深水。她看着他的眼睛,没有躲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信她。她不知道他为什么帮她。她只知道一件事。他信了。
之后的日子,她一直在等。等他完成任务,等平台开放接口,等她找到弟弟。她等了很久。等过404房,等过荒村,等过列车,等过监狱,等过古刹,等过精神病院,等过档案馆,等过边缘小镇,等过棺材峰。等到平台关闭,等到所有节点关闭,等到所有意识释放。
最后一条数据,是从棺材峰发出来的。零号机下面,平台核心。数据包里有一行字:“钟小蔓。意识完整。已释放。”
不是弟弟。她盯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打开另一个数据包。是平台的核心日志。她翻到最后一页。
“林晓弟弟。编号047。意识完整。已回收。存储位置:——。”
存储位置是空白的。没有地址,没有坐标,没有节点。她不知道他在哪里。她不知道他还在不在。
她坐在办公室里,三台显示器同时亮着,代码在屏幕上滚动。她盯着屏幕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关掉显示器,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外面是城市,高楼,马路,车流。阳光照在玻璃上,反射出刺眼的光。她不知道弟弟在哪里。但她知道一件事。她还活着。活着才能继续找。
她拿出手机,给陈默发了一条消息:“你还好吗?”
他回:“还好。”
她把手机放进口袋,转身走出办公室。阳光照在她身上,暖暖的。她想起弟弟小时候,也是这样,站在阳光下,等她放学。他手里拿着一根冰棍,已经化了,滴在手上,粘粘的。他把冰棍递给她。“姐,给你。”她接过来,咬了一口。是草莓味的,甜的。她记得那个味道。她不会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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