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默在第四天凌晨是被脚步声吵醒的。不是从走廊里传来的,是从天花板上面。很重,很慢,一步,两步,三步,停住。然后又三步。每一步间隔均匀,像机器在走。他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,凌晨两点十五分。信号格是空的。
脚步声停了。天花板上面传来拖拽声,很慢,一下,停几秒,再一下。然后,从天花板正中央,传来一个声音。很轻,是女孩的声音。“叔叔。”
是小雅。
“叔叔,他在找你。”
“他在哪里?”陈默问。
沉默。然后声音又响了,比刚才更轻:“在你身后。”
陈默没有回头。他慢慢站起来,面朝墙,背对房间。他能感觉到——身后有什么东西。不是温度变化,不是气流,是一种压迫感,像空气本身变重了,压在他背上。他慢慢转身。房间里什么都没有。但压迫感还在,就在他面前,离他不到一米。他伸出手,手指触到了什么——冷的,像冰块,但没有实体,手指穿过去了,像穿过一层冰冷的水雾。那东西在他面前站了很久。压迫感持续了大约五分钟,然后消失了,像潮水退去一样,一点一点地减轻,最后完全没了。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,凌晨两点三十一分。那东西站了整整十六分钟。他记得这个数字。三年前王海的心脏骤停,从倒地到死亡,也是十六分钟。
六点,闹钟响了。他睁开眼,检查房间。什么都没变。打开执法记录仪回放,快进到凌晨两点。画面里,他站起来,面朝墙,然后转身,伸手。画面正常,什么都没有。但他明明感觉到了。那东西确实来过。他走出卧室,来到客厅。
神像的碎片还在茶几上。但他注意到一件事——碎片的排列顺序变了。昨天是按日期排的,从001到432,整整齐齐。现在顺序被打乱了。最上面的一块是编号432,那个穿黑色卫衣的年轻人。照片上的人,帽檐下面的眼睛,好像在看不同的方向——昨天是直视镜头,现在是看着左边。他拿起碎片翻到背面。日期变了。从昨天变成了明天。
他又拿起另一块。编号001,圆脸秃顶的男人。也在看左边。背面的日期也变成了明天。他挨个检查。所有的人都在看左边。所有的日期都变成了明天。明天是第五天。四百三十二个人,四百三十二双眼睛,都在看同一个方向。他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,是卧室的门。
他走到窗边,掀开窗帘,往左边看。左边是小区外墙,墙外是一条马路,马路对面是一排商铺。商铺二楼那扇窗户,是黑的。窗帘拉着,但窗帘后面有光在闪,很暗,像是屏幕的光。那是平台的眼睛,一直在看他。
手机亮了。一条短信,发件人是自己的号码:“你今天拆了摄像头。”陈默没回。“你知道那些摄像头是什么时候装的吗?三年前。你第一次来404房的时候,它们就在了。平台一直在看你。三年了。你的每一个动作,每一句话,每一次心跳,它都记录在案。”他打字:“为什么?”“因为它需要你。你是001号。第一个在污染中存活下来的人。你的意识模型是完美的。可以用来制造更多的幸存者。”
他放下手机。想起神像内壁上的那些照片,四百三十二个人。他们是平台用他的意识模型制造出来的吗?是被污染后存活下来的人,还是被污染后死去的人?他拿起那张编号432的照片,盯着看了很久。照片上的人,帽檐下面的眼睛,似乎在回应他的凝视。他把照片放回去。
下午,他坐在沙发上,把所有照片又看了一遍。小雅的照片在最上面,眼睛闭着。他想起昨晚镜子里的小雅,眼睛全是眼白,说“叔叔,他在找你”。他在找你。那个“他”是谁?是平台管理员?是照片上那个黑衣人?是另一个时间线的自己?他想起短信里说的“001号”。如果他是001,那002是谁?003是谁?是照片上的那些人吗?是那些被平台标记、被污染、被回收的人吗?
手机又亮了。还是自己的号码:“明天是第五天。时间折叠会达到峰值。你会看到所有的东西——过去,现在,未来。不要害怕。记住我说的话:第7天,香灭的时候,看镜子,超过三秒。”陈默回:“你是谁?”过了很久,对方才回:“你明天就知道了。你会见到三年前的自己。他会告诉你一切。”
晚上,他开始做准备。他把所有镜子碎片放在茶几上,排成一个圆形。七块碎片,七个倒影,七张脸。都是他的,苍白的,消瘦的,眼眶深陷的。他看了两秒,移开视线。现在不是时候。他搬了一把椅子坐在茶几前面,面朝镜子碎片。
十点。敲门声。他没有回应。十一点半。又一次敲门。他没有回应。
零点。他出去上香。神像碎片没有动,但底座上的符文开始发光,很暗,像快要熄灭的灯。
一点。婴儿哭声。他捂住耳朵。两点。脚步声。猫眼里没有人。
三点。手机亮了。一条短信,发件人是自己的号码:“第三天结束了。明天你会看到真相。三年前的自己会来找你。记住,不要害怕。他是来帮你的。他等了三年,就是为了见你。”陈默看着这条短信,没有回。他靠着墙,闭上眼睛。三年前的自己。他还活着?被困在时间折叠里?他等了三年?明天他会出现?
六点。闹钟响了。他睁开眼,走到窗边,掀开窗帘。外面还在下雨,灰蒙蒙的。他放下窗帘,坐下来,拿出笔记本,写下今天的第一行字:“第四天。照片上的人都在看左边。所有的日期都变成了明天。短信说平台在看我三年了。说我是001号。说明天时间折叠会达到峰值。说三年前的自己会来找我。他等了三年。”
他合上笔记本,看了一眼神像碎片。那些人还在看他,从照片里,从不同的角度。小雅的照片在最上面,眼睛闭着。他想起她说过的话——“他在找你。”还有三天。他等着。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,但他知道,更大的雨还在后面。他摸了摸口袋里那张编号432的照片,那个看不清脸的黑衣人,像是另一个自己,在某个地方等着他。三年前的他,也在等着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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