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默是被一道光晃醒的。不是阳光，阳光不会这么亮。光从门缝挤进来，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白色光带。他坐起来，走到门前，把耳朵贴在门板上。客厅里有呼吸声，很多人的呼吸声。
他慢慢打开门。
客厅里站着人。密密麻麻站满了整个客厅。他们不是实体，是半透明的，像水母一样浮动。有些脸很清楚，有些模糊。他们都穿着不同的衣服——工装，校服，睡衣。他们都在看着同一个方向。看着陈默。
他站在门口。在这些半透明的人影中，他看到了熟悉的脸。王海。张伟。那四名受害者。刘志远。还有小雅。她站在最前面，离他最近。眼睛不再是眼白，有了瞳孔，黑色的。
“叔叔。”她说。
“小雅。”
“他今晚会来。十二点。香灭的时候。你要看镜子。不要看他。”
小雅伸出手。陈默也伸出手，手指穿过她的手，什么也没碰到。但感觉到了——冷的。
“他是我爸爸。”小雅说。“他把我关在柜子里。三天。我一直在叫你。你来了，在门外，但你没进来。你在查案子，你在拍照。我听到你的声音了，但我叫你，你没听到。”
陈默的手指收紧。“对不起。”他说。
小雅没有回答。她的身体开始变淡。她身后那些人也开始消失，一排一排地淡去。最后只剩下王海。他站在神像碎片旁边，张了张嘴，没有声音。然后他也消失了。
客厅空了。只有神像碎片还在茶几上，只有那道从门底下挤进来的白光还在。陈默顺着光的方向看——是神像的底座。底座上的符文在发光，白色的，很亮。
手机震了。林晓的消息：“我找到服务器的位置了。小区对面，马路边，二楼。信号从那里发出来的。防火墙很厚，我需要时间。你能拖到今晚吗？”陈默打字：“能。”
他把手机放下，开始准备。他把所有镜子碎片放在茶几上，排成一个圆形。七块碎片，七个倒影。他搬了一把椅子坐在茶几前面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
下午。他在房子里走了一圈。客厅的神像碎片还在，底座上的符文还在发光，但比早上暗了。他回到椅子上坐下。
四点。天开始暗了。六点。完全黑了。客厅里只有底座上符文的微光。八点。他站起来去厨房拿了一瓶水。九点。林晓的消息：“防火墙破解了30％。服务器里面的数据结构很奇怪，不是普通的数据库，更像是一个大脑。有神经元，有突触，有电信号。平台不是程序，它是有意识的。”
十点。手机没有信号了。这间房子变成了孤岛。
十一点。底座上的符文开始闪烁。客厅里的温度下降，他呼出的气变成了白雾。
十一点三十分。他坐下来，面对着镜子碎片。
十一点四十五分。他听到了脚步声。从走廊里，从门外。很慢，很重，一步，两步，三步，停在门口。
十一点五十分。门把手动了。慢慢往下压，咔哒一声，门开了。门外没有人。但脚步声又响了，从门口进来，一步一步，走向他。他低头看镜子碎片。七块碎片里，六块映着天花板，一块映着他的脸。在他的身后，有什么东西在动，向他靠近。
十一点五十五分。脚步声停了。那东西就站在他身后。他没有回头。他盯着那块映着他脸的碎片。
十一点五十八分。镜子里的他开始变。嘴角翘起，笑。脸开始变瘦，颧骨变高，眼眶变深，皮肤变成灰白色。镜子里的他变成了一个死人。
十一点五十九分。镜子里的他张开嘴。张到很大，大到不可能的角度。嘴里是黑的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爬。黑色的，粘稠的，从镜子里溢出来，漫到茶几上，漫到他的手上。冷。
他盯着镜子。那东西从他的镜中倒影的嘴里涌出来，在茶几上聚集，慢慢站起来，成形。一个人形。黑色的，没有五官，只有轮廓。和他一样高，一样瘦。
零点。
灯灭了。手电筒灭了。底座上的符文灭了。全黑了。只有镜子碎片还在发光。
那东西从茶几上走下来。一步。站在他面前。他能感觉到它的呼吸，冷的，喷在他脸上。
他盯着镜子碎片。七块，只剩一块还在发光。那块映着他的脸的。其他的都黑了。
那东西伸出手，放在他肩膀上。冷的。手指收紧。
他盯着镜子。
三秒。镜子里的他没有变。
四秒。镜子里的他开始变。灰白的皮肤变回正常的颜色，凹陷的脸颊鼓起来。镜子里的他变回了正常的他。
五秒。镜子里的他开口了。“看着我。”
他盯着镜子。
六秒。镜子里的他笑了。“你做到了。”
肩膀上的手指松开了。那东西后退一步。压迫感在减轻。
七秒。镜子里的他说：“现在，转身。”
他转过身。
那东西站在他面前。黑色的，没有五官。但它慢慢有了脸。颧骨，下颌，额头。然后是眼睛，黑色的。然后鼻子，嘴巴。一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。
“你看着我。”它说。
“是。”
“你知道我是谁。”
“我的影子。”
“不。我是你。你是我的影子。”
“你制造了这一切。三年前，你推开这扇门，你的意识分裂了。我出来了。平台用我做容器，装那些被污染的人。四百三十二个。都是因为你。”
“你把我丢了。三年前，你把我丢在这间房子里。现在我来找你，要你把我捡回去。”
陈默伸出手，放在它肩膀上。“好。”他说。
它愣了一下。“你说什么？”
“我说好。我捡你回去。”
他把手伸向它的脸。手指触到它的脸颊——冷的，但不再是刺骨的冷。它的脸开始变形，黑色的外壳裂开，裂缝里透出光来。白色的光，很亮。
它张了张嘴，没有声音。它的身体碎裂，从头顶开始，一块一块地掉下来，露出里面的光。光越来越亮，充满了整个客厅。
然后，一切停了。
灯亮了。手电筒亮了。底座上的符文不亮了。茶几上的镜子碎片不亮了。那东西不见了。客厅里只剩下他一个人。
他收回手，坐下来。腿在发抖。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。信号恢复了。林晓的消息：“服务器关了。你那边怎么样？”他打字：“结束了。”
他放下手机，靠在椅背上，闭上眼睛。
窗外开始泛白。他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掀开窗帘。天边有一道很细的橙色光带。太阳要出来了。
他转身看了一眼神像碎片。那些照片上的人，眼睛不再看着左边了。他们在看着前方，看着镜子。眼睛里有光了。
他坐下来，拿起那块写着小雅名字的碎片。照片上的她，眼睛不再全是眼白了，有了瞳孔。她在笑，孩子的笑。
他把碎片放回去，站起来，走进卧室，躺在床上。今天是第五天。还有两天。但他的影子回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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